是夜,小院。
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落在青瓦石阶,以及庭院中那株梨树的枝桠上。
姜景年独自站在梨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夜空。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长衫,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粉。
廊檐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覆了层浅白的石板上。
「时间过得真快。」
姜景年低声自语,呼出的气息在冷气中凝成白雾,「马上又是新年了————在这边,今日算是十九岁了。」
十九岁,在这个世界,已不算少年。
许多同龄人还在苦修武功,或为生计奔波,而他,已手染宗师之血,置身於足以搅动江湖风云的漩涡中心。
他收回目光,视线仿佛穿透院墙,投向更远处的黑暗。
「回来的路上,附近不知道多了多少双眼睛。」
念及此处,姜景年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不过,本就是故意为之。那些人————应该都感觉到什麽了。」
无论是他与艾莉雅的高调行为,还是此刻不设防的小院,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要让暗处的窥视者知晓,爱情仪轨正在进行着。
拂去石凳上的积雪,姜景年在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桌上早已备好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一个小泥炉,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景年动作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氤氲的茶香很快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清冷的雪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安宁。
雪花渐渐密集,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也落在石桌上,很快又被茶盏的热气融化。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自斟自饮,仿佛在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後的宁静。
直到壶中水将尽,他才抬眼,轻声唤道:「戒二。」
几平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厢房门无声开启,戒二和尚的身影悄然出现,快步走到近前,「姜施主。」
「坐。」
姜景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又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戒二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静静等待。
姜景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飘雪的夜空,缓缓道:「这几日,我心有所感。或许是道侣柳清栀师姐,已从东江州来到了金陵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城中。」
戒二眼神微动,但并未插话。
「不过。」
姜景年语气转冷,「眼下仪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多方势力虎视耽眈,无数眼睛盯着这里。」
「并且血月笼罩之下,气机混乱,我也只是模糊感应————没办法在这节骨眼上出去,特意去寻找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难得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师姐性子清冷,但外冷内热,且修为精深。我担心————」
他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石桌上。
一件是做工精致的纯金怀表,表壳光滑温润,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芒。
表盖内侧,清晰地刻着一个娟秀的「柳」字。
「这是师姐曾经赠我的礼物,亦是信物。」
姜景年指尖轻轻拂过表壳,「她认得。」
放在另一边的,则是两枚拇指大小,内部仿佛有火焰流动的晶石,隐隐散发出与姜景年同源的炽热气息。
这是姜景年临时凝练封存的【净肃华炎】神通。
对於与他心心相印的柳清栀而言,这道宗师底牌催动起来,代价和污染极低。
连续催动两次,足以让柳清栀从宗师手中逃出生天。
最後一件,则是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瓶身温润,装着疗伤保命的珍贵宝药。
姜景年将这几样东西,推向戒二,「若————真是劫数使然,在最後关头,我的性命牵引,连累到了师姐。你持我的信物劝她,说我无恙————让她尽快逃离此地。」
「若遇到危机,这两枚神通底牌可助她脱困,宝药以备不时之需。」
戒二双手接过三样物品,神色肃穆,沉声道:「小僧明白。必不负施主所托。」
姜景年看着他恭敬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戒二,你我相识虽不算久,但并肩作战,同历生死。不必如此拘礼,更无需口称施主。好友之间,随意些便好。」
说着,他提起铜壶,亲自为戒二已经微凉的茶盏续上热水。
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戒二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氤氲的热气,又看看姜景年平静的侧脸,低声道:「是,姜————姜兄。」
姜景年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飘雪的庭院,「包括艾莉雅在内,若有可能,尽量护持一二吧。这血月仪式,到最後究竟会如何演变,是否会按照我的谋划进行,我也难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戒二双手合十,语气坚定:「姜兄以身入局,搅动风云,试图将这滔天灾劫控制於方寸之间。小僧虽力微,又何惧一死?」
「至少因姜兄之故,原本可能蔓延数州的血祭,已被提前引爆於此。仅此一点,已不知挽救了多少无辜性命。此乃大功德,大慈悲。」
姜景年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两人便在这初雪的庭院中,围着泥炉,默默饮茶。
雪落无声,茶香袅袅,竟有几分难得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艾莉雅正从厢房那边走来。
她显然刚沐浴过,一头微湿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上换了一身厚实的碎花小棉袄,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或许是喝了点酒,她脸颊红扑扑的,像染了胭脂,碧蓝的眼眸也水润润的,少了连日来的惊惶与忧虑,多了几分娇憨与放松。
她看到梨树下的两人,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走了过来。
戒二见状,立刻起身,双手合十道:「艾莉雅小姐,姜兄,小僧就先回房了。」
说完,便快步离开,将庭院留给了两人。
艾莉雅走到石桌旁,在戒二刚才的位置坐下,双手捧住姜景年推过来的茶盏,汲取着那点暖意。
「下雪了。」
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声音有些软糯。
「嗯。」
姜景年应了一声,给她继续添着热茶。
短暂的沉默後,艾莉雅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景年,拿着一个小本本出来,「姜先生,我可以以记者的身份,采访你一下吗?不问江湖,不谈血月,就问问你以前的事?」
姜景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好奇,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可以。想问什麽?」
艾莉雅似平来了兴致,坐直了身体:「姜先生气度不凡,谈吐见识也远超常人。我虽然了解过一些关於你的传闻,但传闻终究比不得当事人亲口述说————」
「请问下姜先生出身哪里?家里是做什麽的?」
「哈哈!你是想给我写自传吗?」
「我来自陈国北地。」
姜景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一个叫长杏村的小地方。
世代务农,土里刨食。」
艾莉雅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意外,然而还是唰唰」记在小本本上。
「到了我祖父那辈,家里出了些变故,仅有的几亩薄田也没保住,成了给当地乡绅种地的佃农。」
姜景年的语气很平淡,回忆着关於原身的各种经历,「我父亲接手时,前些年还算风调雨顺,东家也还算宽厚,日子勉强能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就是数年前,末代皇帝退位,天下大乱,兵灾连天。就连我们那种偏远乡村,也被卷了进去。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长杏村,没了。」
艾莉雅捂住嘴,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同情。
她虽知这世道不太平,也见过不少惨案,但听到如此具体的兵祸,从一个强大无比的人口中所出,冲击力依然巨大。
「那————那後来呢?」
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怎麽来到东江州,还进了山云流派这样的武道大宗?」
姜景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老家没了,父母变卖了家里最後一点传家之物,凑了些银钱,托付给一个路过的商队头领,让我跟着他们,一路南下,千辛万苦,才到了宁城,投靠了亲戚。」
他的描述轻描淡写,然而千辛万苦四个字背後,显然隐藏着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险。
「一开始是拉黄包车,不过我想要练武,又不想给亲戚添太多麻烦。」
「所以就在机缘巧合下,加入了宁城的镖局,成了一名镖师。之後得亏镖局的镖头,也就是我的师傅提携,拜入了武道大宗,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姜景年放下茶盏,看向艾莉雅,「是不是很无趣?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乱世流民的江湖故事。」
艾莉雅用力摇头,慢慢地记录着,眼眶有些发红:「不,一点也不无趣。姜先生,仅仅大半年时间————你的经历,比很多人一辈子都要波澜壮阔,也————艰难得多。」
她想起自己虽然身为贵族的私生女,但至少衣食无忧,还能读书、加入超凡学派,并且能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工作。
这与姜景年的遭遇相比,实在幸运太多太多。
姜景年看着她真挚的表情,半开玩笑道:「或许,我就是那些话本里常说的应劫之人」吧。乱世多出豪杰。」
「不过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未来下场会如何,我也不敢说太多。」
艾莉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夜风裹挟着雪花吹过,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小棉袄。
酒意微醺,环境静谧,眼前又是这样一个强大神秘,有着悲惨过去却又云淡风轻的男子,她心中某些被压抑的情绪,似乎悄悄松动。
「姜先生————」
艾莉雅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我们的爱情仪轨,是不是应该演得更真一些?
我是说,就像真的恋人那样,才能更准确地复刻姑妈当年的情景?毕竟,仪轨需要这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愈发红润,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碧蓝的眼眸躲闪着,不敢直视姜景年。
「————时候不早了。」
姜景年仿佛没听出她话语里的暗示,神色如常地看了看天色:「明日便是关键,我需要回房做些准备,你也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他站起身,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准备离开。
「姜先生!」
艾莉雅忽然叫住他,也站了起来,似乎鼓足了勇气。
她快步走到姜景年面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触手温润的,是一枚雕刻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白玉佩,玉质普通,但雕工细腻,鸳鸯栩栩如生。
另一件,则是一方素白的丝质手帕,角落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几行娟秀的陈国文字。
姜景年低头看去,手帕上绣的是一句话,今值芳辰,唯愿君安。
「昨天逛街的时候,你随口说过今日是你的生辰。」
艾莉雅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生日快乐————」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跑回了厢房,棉袄的下摆在雪地上扫过浅浅的痕迹。
姜景年握着尚带少女体温的玉佩和手帕,站在原地。
他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帕上那行字,轻轻摇了摇头,「这字绣的挺好————不愧是自小在陈国长大的。」
语气听不出什麽情绪,只是将那玉佩和手帕仔细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庭院中,梨树静立。
石桌上茶盏已冷,泥炉余温犹存。
「今日陪艾莉雅逛街,又买到三件特殊物品。虽然不具备特性,但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姜景年回到厢房内,拿出逛街时买到的东西,看了一眼後又塞回去。
他都好些天没逛街购物了。
这两天准备破釜沉舟,反而轻松了许多,好好的趁此机会,游历了金陵几处名景,还逛了本地的百货和商铺。
比起柳师姐。
艾莉雅在逛街方面,倒是很有耐心,陪他挑挑拣拣了很久。
姜景年照例完成了对黑屍虫杖的煅烧,并且从指尖挤出几缕精血浇注其上。
【万蛊屍杖:由幻屍妖诡残骸,融合万蛊屍毒,五种太阴道华、罡煞,经历七年血祭,毒杀生人无数,後锁入苗疆屍家遗蹟里炼制而成。此物用相关魔功催动,挥动间就可形成蛊毒瘴气,污染方圆百米区域。可加持相关魔道内气、真罡一倍威能】
【蕴含万蛊屍毒特性,可吞噬融合进特性词条之中(已隔绝命数,灵性断裂)】
他伸手一抚,这件害人无数的魔道玄兵,就此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姜景年眼前的场景一阵变化。
他来到了一处布满各类残骸的古冢,血腥煞气冲天,几乎要凝成实质。
半具裹着屍布的黑色人形,正在其中沉睡着,随时可能苏醒破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深渊巨口凭空浮现,一口就把黑色人形所在的区域尽数吞噬。
「那是苗疆遗蹟?别有洞天,一眼都有些望不到头————」
「这些古代遗蹟,究竟是怎麽形成的?」
姜景年回过神来,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旋即便将目光落在特性栏上。
诸多黑色蛊虫趴在【血风衣】的文字上,不断地汇聚,很快就将整个特性都遮掩了进去。
一阵摇曳後。
这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才彻底消散,新的特性词条出现在了姜景年的眼前。
【万蛊衣:无声无息,隐匿无形。一日可使用六次,每次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在此期间,可以增加八成的全方位速度,以及三成的防御强度,并且附带万蛊屍毒、隐匿等效果】
【注:万蛊屍毒腐蚀全身血肉,具体效果,根据中毒者的实力高低判定】
「速度提升了,防御加成没什麽变化————」
「不过,附带苗疆蛊毒了。」
姜景年微微皱眉,又缓缓松开,「虽然这道特性词条,手段有些阴毒,但我似乎越发不惧群殴了。而且力量本身不分好坏,用之正为正,用之邪则为邪。」
光就这道特性。
杀伤力不说堪比魔门巨擘,起码也是那种圣子水平了。
金陵城郊。
一处豪华庄园。
不知道山云流派究竟要做什麽,只是事情透着古怪,得赶紧告诉老祖母。
芬恩穿过廊道,准备去主厅让人去通知祖母贝拉洁琳。祖母是千里迢迢从东江州赶到这边来的,就是为了进行血月仪式的收尾流程。
不过才靠近装潢华贵的厅内。
就听到祖母和另外一位长者的争吵声传来。
「现在不能动手,詹森家族那边传来密电,说爱情仪轨已经开始,没办法中途换人了————如今都没查出山云流派怎麽做到的,这些秘辛,连我们都是一知半解。怎麽会被陈国的武道宗门得知?」
「其他几家已经怀疑公国高层里有内鬼————」
「那位大人不是说要直接对池云崖动手吗?我们这边也正好对姜景年出手,我看那个什麽磷火道主,究竟会不会跳出来。」
「不行!爱情仪轨若是被打断,出现什麽後果都是未知的。不能再继续增添变数了。」
「怕什麽?就算出了未知变数,最後结果还是不会有变化。」
「或许结果不会变,然而我们最後的伤亡如何,我们谋求的利益会如何呢?现在汇聚的本土强者越来越多,我们该为家族考虑。」
「难不成这个血月仪式,我们斯特林要把所有人都搭进去,徒做这些本地土着的嫁衣?」
整个血月仪式。
大势不变。
小节可改。
就是说,斯特林家族不论是获取几分利益,还是在仪式里覆灭大半,都是充满变数的小节。
然而斯特林子爵对公国再忠诚,也不可能无脑到献祭家族全员的地步。
「本土宗师互有杀伐,不是陨落了好几位吗?有什麽好畏惧的?」
「正因为如此,你我就不会吗?就算是那位大人,都不敢百分百保证什麽————
在芬恩踏过大厅门槛的时候。
里边的争吵声停止。
一双猩红的双眼投落过来,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威势,芬恩面色发紧,一脸恭敬的把今天的盯梢情况汇报一遍。
他旋即又连忙说道:「姜景年预约了明晚的音乐沙龙,那处舞厅还是多诺家族的产业。我们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音乐沙龙?」
贝拉洁琳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然後摆了摆手,「我知道了,继续盯着,先不要动手。」
一处僻静街区。
破碎的道观边。
「师弟曾在这里住下吗?」
柳清栀一袭单薄的黑色劲装,脸上不施粉黛却纯美无比,她微微抬头,看着破碎的伽楼观」牌匾,以及六扇门的封条。
这里半边建筑,都成了焦黑的废墟。
虽然血污都被清理乾净了,但在柳清栀这样的武道高手眼里,这里每一处角落,都经历了极为残酷的厮杀。
「————师弟啊师弟,你现在又在哪呢?」
柳清栀的美眸里,流露出几分迷茫之色。
雪点落在肩头,久久不化。
金陵城。
秦河附近,文平街。
蓝皇后舞厅。
不论江湖武林多麽混乱,类似的歌舞之地,依然是岁月静好,不受丝毫影响。
说难听点。
即使有军阀打到城外,这种场所也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夜色已深。
举行音乐沙龙的舞厅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光可监人的大理石地板。
空气之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以及酒精混合的奢靡气息。
舒缓的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流淌,穿着燕尾服和晚礼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觥筹交错。
然而,若有心观察。
便会发现今夜沙龙的宾客,绝非往日的绅商名流。
靠近舞台的雅座上,江念慈一身墨色丝绒旗袍,外罩银狐披肩,云鬓高挽,正与身旁一位穿着暗红色团花马褂的江家三叔公低声交谈。
旁边的江乐儿穿着一身捕快服,东看看西看看,显得很是活泼。
「念慈啊!山云的小子玩太大了。」
「今夜这高手如云,即使是老头子我,若被人集火,估计都得身陨。」
这位真罡二重天的江家族老,此时正捻着胡须,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眼底精光隐现o
江念慈没吭声,江乐儿很是淡定的摆了摆手,「三太公莫慌,形势不妙我们就走。」
「呵呵!你说的倒简单,知道在场明的暗的,有多少位宗师吗?」
江念慈翻了个白眼,敲了敲女儿的脑袋,「今夜为了看热闹,硬是凑过来送死,还好意思在这指点江山!」
女儿自然不是跟着她过来的。
而是以捕头的身份,跟着六扇门神捕来的,坐在边缘角落。
只是先前被她发现後,强行揪着耳朵扯了过来。
她已经没什麽话说了。
若是今夜有变,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躺板板了。
舞厅另一处雅座旁,坐着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年长者约莫四十许,气质沉稳,正是卢家的卢之山。
他身旁坐着东水州都督之子卢安,相貌普通,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场内形形色色的人物。
「山云流派,好大的手笔。」
卢安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声音压得很低,「叔叔,这一眼望过去,周围就没几个普通势力。」
「本土的、东梧国的、洋人的————真是强者如云啊!山云流派在东江州也不算前列,仅仅派个真传弟子,就能来我们这里搅动风雨,一口气引来这麽多人,真是了不得。」
「现在的山云流派,虽然层次一般,但好歹前身是中玉州的山云宗,在几百年前,山云宗可比悬山剑派要强大许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底蕴,不足为奇。」
卢之山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静:「对此,我们静观其变就是。最近两东地区,各方陆续下场,已有好几位宗师陨落,应了血月劫数。」
他顿了顿,随後又道:「不过,山云流派太跳了,已成了众矢之的,东江州那几方势力被血祭之後,下一个围攻的目标,恐怕就是池云崖了。」
「至於这个姜景年————」
卢之山目光投向舞厅入口方向,「不论池云崖结果如何,他这颗棋子必然没了後援,断无活路可言,注定要沦为这场仪式的祭品了。」
「此人出身低微,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山云流派在他身上,下了多少血本。」
卢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我听人说他练武不过大半年,就疑似拥有半步宗师战力。单论天赋、城府、才情,确实不俗,称得上一声少年天骄。」
「否则也不可能在多方势力布局下,活蹦乱跳到现在。」
作为都督府的公子哥,他广纳人才,善结好友。
对姜景年这种底层出身的武者,自然是动了惜才之心。
「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
卢之山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张扬了。我听说此人在东江州就很跳,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被池云崖派到金陵,一样是上蹿下跳,四处惹祸。」
「这样的人,锋芒太露,不懂藏拙,注定是耗材。你要引以为戒。」
卢安恭敬点头:「侄儿明白。」
不过他心中又暗暗感叹,姜景年上蹿下跳,未必是个人行为,更多的————还是大势所迫啊!」
在这位都督府公子哥的眼里。
底层出身,即使有着极高的才情和天赋,估计也是在刚开始练武的时候,就已被宗门高层所钳制影响了。
毕竟他们都督府,也没少这般做。
五蕴皆迷,有什麽选择的余地吗?
就在此时,舞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姜景年来了————」
「如此年轻少年郎,居然能搅动东水州的风云————」
「不过烈火烹油罢了,将死之人,且让他再风光片刻。」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姜景年携着艾莉雅,缓步走了进来。
姜景年依旧是一身合体的白色劲装,身姿挺拔,俊美近乎非人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只是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漠然。
艾莉雅则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晚礼服,金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挽着姜景年手臂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发紧。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玩味,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姜景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看到了许多熟面孔。
斯特林家族的高手,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芬恩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旁边是金发红眼,面容严肃的贝拉洁琳长者,她手中握着红宝石手杖,血红的眼眸之中不带丝毫感情。
多诺家族的人则在右侧的雅座,瓦克长者正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没注意到姜景年的到来,但他身边那位穿着华丽蓬蓬裙,曾经在摆擂上嘲讽过姜景年的卡洛琳,却毫不掩饰地投来敌视的目光。
更远处,伪装成名门千金的薛秀秀,带着几个莲意教妖人,坐在边缘的席位。
苏婉芝依旧披着那身轻薄红纱,安静地坐在薛秀秀身侧。
「姜景年————又见面了————
他似乎越来越厉害,挑动的劫数也越来越大。
当姜景年的目光扫过时,苏婉芝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在来金陵之前,薛秀秀和她提过血月仪式的大概。
薛秀秀自然和她说过,也说了姜景年或许身陷漩涡之中。
毕竟西园寺家族的那幅血月油画。
不是那麽好拿的。
当初薛秀秀没有强求什麽,就是知晓这里边牵连的血月灾劫。
果是一步入劫,则步步应劫啊!」
姜景年如今的处境,从当初在西园寺野雄手里截走油画,就已经注定了。
薛秀秀虽是魔门妖女,但看着姜景年这个老熟人,疑似圣子的存在,就这麽被一堆老东西盯上,也是心有戚戚。
别说姜景年是隐藏的教内圣子了。
即使是副教主在场,被这麽多强者盯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姜少侠。」
江念慈对姜景年遥遥颔首,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
「这人怎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勾搭洋人小美女啊————」
江念慈身旁的江乐儿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姜景年,又看看他身边的艾莉雅,小声对母亲嘀咕着。
姜景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带着艾莉雅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坐下。
立刻有侍者上前,他随意点了一些饮品。
音乐继续流淌,但舞厅内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而紧绷,暗流涌动。
「姜先生,我们真的能够————」
艾莉雅看着坐在对面的姜景年,目光有些紧张。
越是想到之後要做的事情。
她就越是有些惴惴不安。
「不用想太多。」
姜景年笑了起来,「来都来了,就当一次普通的沙龙吧!」
过了片刻。
两人吃了些糕点,聊了会天。
「演出,要开始了噢————」
姜景年小声对艾莉雅说了一句话後,就直接站起身,走向舞台边缘正在休息的乐队。
他对着乐队领班,一位留着大胡子的西洋乐师,低声说了几句。
乐师脸上露出惊讶和犹豫的神色,看了看姜景年,又下意识地望向多诺家族卡座的方向,低声道:「先生,这————我需要请示一下老板。」
乐师快步走到卡洛琳身边,弯腰低声询问。
卡洛琳挑了挑眉,看向身旁的瓦克长者。
瓦克依旧保持着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随他去吧。」
卡洛琳撇撇嘴,对乐师挥了挥手。
乐师回到姜景年身边,态度恭敬了些:「姜先生,老板同意了。您需要乐队为您伴奏吗?」
姜景年笑了笑,笑容浅淡:「不用。」
在全场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他缓步走向舞台中央那架光亮的三角钢琴。
聚光灯很自然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明亮之中。
姜景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黑白琴键,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心中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感慨,若不是穿越过来时太过底层,只能靠拉黄包车餬口,又赶上这内忧外患,武力为尊的乱世江湖。
不然凭这些前世的文艺作品,当个文抄公,成为名动天下的大文豪或者音乐家,似乎也挺悠闲?」
摇摇头,驱散这无谓的杂念。
姜景年抬起头,目光越过钢琴,看向台下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艾莉雅,声音通过某种方式,清晰地传遍整个舞厅,「接下来这首曲子,名为《致艾莉雅》,献给我身边的艾
莉雅小姐。」
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尤其是斯特林家族那边。
「致艾莉雅?闻所未闻的曲名?总不会是原创吧?」
「不可能,姜景年什麽人,我们都很清楚,一个土着莽夫罢了。」
「一个车夫苦力出身,踏足武道才几天?现在也学人附庸风雅,弹起西洋钢琴了?」
斯特林家族中。几个金发洋人低声嘲弄。
姜景年的情报。
在他们这种老仇人眼里,根本不算什麽,早就查了个底朝天了。
贝拉洁琳长者那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此子看来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临死前要发发疯,过过瘾了。可悲。」
边缘席位上。
莲意教的薛秀秀,也忍不住对苏婉芝低声道:「苏婉芝,你看这姜少侠,摸得懂这西洋钢琴吗?」
「为了撩拨那个洋人小姐,做到这个地步,别到时候弹得鬼哭狼嚎。」
披着红纱的苏婉芝,怔怔地望着聚光灯下那个俊美得不像真人的男子,没有接话。
她没想到,当初苏家老宅一别,再见时已是这般情况。
想到他之後很可能被诸多强者围攻,下场凄惨,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莫名的快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自己终究还是有点恨吧————
恨他当初在苏家老宅里,没有带自己走吧。
另一边,江乐儿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小声道:「母亲,这姜少侠武功的确高深莫测,可这术业有专攻,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武者,和这西洋钢琴真的搭吗?他————真的能整明白?」
「有可能是布置某种仪轨?」
江念慈也微微蹙眉,有些摸不着头脑。
叮一声清脆而悠扬的琴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嘲笑。
姜景年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紧接着,一连串流畅优美的旋律,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沙
龙。
是前世的名曲,《致爱丽丝》。
他的指法并不追求极致的炫技,却精准无比,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富有情感。
那简单却动人的旋律,在他手下被赋予了独特的生命力,温柔中带着坚韧,忧伤里藏着希望。
原本属於另外一个世界的经典乐章,在这个夜晚,这个地点,以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重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嘲笑和质疑,都僵在了脸上。
斯特林家族的芬恩脸上的阴沉变成了错愕,贝拉洁琳长者血红的眼眸微微睁大,握着红宝石手杖的手指收紧。
多诺家族的瓦克长者脸上的笑容凝固,旁边的卡洛琳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薛秀秀愣住了。
而旁边的苏婉芝,则猛地抬起头,秀丽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姜景年————他当初还是个大字不识的车夫啊!」
江乐儿捂住了嘴,江念慈凤眸中异彩连连。
卢之山和卢安叔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而最震惊的,莫过於艾莉雅。
她碧蓝的眼眸瞪得滚圆,呆呆地望着钢琴前那个沉浸於音乐中的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那真挚的情感,让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眼眶。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牵引了进去。就连原本心怀回测的各方强者,此刻也暂时忘却了目的,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美妙音乐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舞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落针可闻。
直到姜景年从钢琴前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雷鸣般的掌声才骤然爆发,热烈而持久,许多贵妇小姐甚至感动得擦拭眼角。
姜景年面色平静,走下舞台,回到艾莉雅身边。
艾莉雅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情绪中,直到姜景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才恍然回神,脸颊绯红。
「走吧!」
姜景年低声道,似乎要拉着她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掌声尚未完全停歇,两人刚刚转身的刹那。
意外发生了。
轰!
舞厅华丽的穹顶猛地炸开一个窟窿,木屑纷飞中,一道扭曲如毒蛇的暗红色邪火,携带恐怖的暴戾意志,如同天罚般,朝着姜景年当头轰下。
「小辈,拙火之因————在你身上!是你屡屡坏我法脉大事!」
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雷霆般在舞厅上空炸响。
拙火法王,悍然出手。
「小心!」
艾莉雅失声惊呼。
姜景年眼神一厉,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一把将艾莉雅推向身後安全角落,同时周身金赤色的真罡轰然爆发,如同火山喷发,毫无花哨地向上轰去。
拳火相交。
咚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沙龙内精美的桌椅、水晶灯、酒水餐具瞬间被掀飞、震碎。
姜景年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寸寸龟裂,他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不过还是接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全力一击。
他借着反震之力,一把揽住惊魂未定的艾莉雅,身形如电,朝着沙龙破损的墙壁处暴退。
「什麽?!」
「硬接拙火法王一击?!」
全场譁然,无数道震惊的目光,聚焦在姜景年身上。
能硬接拙火法王含怒一击而不死,甚至只是轻伤暴退,这份实力,已然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果然藏得够深!」
多诺家族的瓦克长者长笑一声,身影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姜景年退路之上,「姜景年,实力不错。硬接拙火法王一击不死,堪比悬山剑派的童少宣了。死在我们几人联手之下,你也算够本了!」
与此同时,又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凝练成实质的黑色镰刀光芒,从阴影中斩出,带着滔天的怨毒与杀意,直劈姜景年後心。
「姜景年!山云流派灭我直心流武馆,杀我亲子!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就算磷火散人亲至,天上地下,也没人救得了你!」
一个充满恨意的声音嘶吼道,正是黑田大师。
前有瓦克长者拦截,後有镰刀索命,头顶还有拙火法王虎视眈耽。
三大强者,皆是宗师战力,同时发难,封死了姜景年所有退路。
老前辈围殴小辈,以上打下,可谓是绝杀之局。
姜景年眼神冰冷到了极点,面对三方围攻,他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略带讥诮的笑容,「是吗?」
在众人眼里,他似平正欲爆发全部底牌,强行突围离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被姜景年护在身後的艾莉雅,忽然动了。
女孩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泪水,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挣扎的决绝。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边缘锋利,有些破碎的西洋镜碎片,那碎片在她手中,犹如一柄淬毒的匕首。
「对不起————对不起————」
艾莉雅哭着,声音破碎,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块锋利的镜片,狠狠刺向姜景年的後心。
噗嗤。
镜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姜景年周身的护体真罡,深深扎入了他的後心。
与此同时,一枚散发着妖异血红色光芒,形似弯月的玉片,从她另一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嗡玉片落地的瞬间,血光大盛。
一股邪异到引动人心底欲望的血月气息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光柱,瞬间照亮了舞厅内每一个角落,就连宗师大势都被挤压到边缘。
「什麽?!」
「艾莉雅背刺了姜景年?!」
这一幕变故,太过突然,太过骇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正在围攻的拙火法王、瓦克长者和黑田大师,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谁也没想到,一直被姜景年保护,看似柔弱无助的艾莉雅,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姜景年致命一击。
暗处,一直潜伏的戒二和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正是艾莉雅持镜刺入姜景年後心,血月玉片坠地的瞬间。
与此同时,戒二怀中另外两幅描绘不同场景的复刻油画,迅速消融,化为血色流光,与眼前这一幕产生的场景,进行剧烈的命运共鸣。
「成功了。姜兄————完美复刻了沙拉马国国王的结局————」
戒二低诵一声佛号,身影悄然隐去。
而场中,被镜片刺入後心的姜景年,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後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艾莉雅,脸上却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震惊,反而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赞许笑容。
「做得好!」
姜景年低声说了一句,无人听清。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将艾莉雅轻轻震开,推向远处。
而姜景年自己,则猛地挺直了脊梁。
他全身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月菌斑,仿佛感觉不到蔓延开来的剧痛,双手猛地向两侧虚空一抓。
咔嚓!
咔嚓!
他手臂上的无形臂铠,轰然炸碎。
但破碎的力量并未消散,反而化为两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跨越空间,死死缠住了距离他最近的拙火法王三人。
「什麽?!」
「不好!」
「撒手!」
三大强者脸色骤变,他们从姜景年破碎臂铠,强行拉扯他们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不祥的疯狂意味。
他们疯狂催动力量,想要挣脱这诡异的血色锁链。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晚了。
姜景年抬起头,染血的嘴角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他仰天长啸,声音穿透沙龙的穹顶,响彻夜空,「诸位!不是都想要通过血祭,来搏一场逆天改命的大造化吗?!」
「如今」
「造化在此!」
「何人敢取?!何人能取?!!」
随着他最後一个字落下。
轰隆隆!!!
上方的虚空区域,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塌陷。
一个巨大无比,仿佛由无尽火焰构成的熔炉虚影,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轰然降临。
【太阴熔炉】,横隔世间。
熔炉之中,月光火焰熊熊燃烧,散发出燃烧灵魂,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
「不!!!」
「姜景年!你疯了!!」
「同归於尽?!!」
「太阴熔炉之下,你死得比我们更快!」
拙火法王三人惊骇欲绝,疯狂挣扎,在这种时候,根本无法挣脱那血色锁链的束缚,连同锁链另一端的姜景年一起,被那恐怖的【太阴熔炉】淹没进去。
「啊一!!!」
「给我放手啊啊啊啊姜景年!」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熔炉之中传来,那是三大强者被太阴之火灼烧的痛苦哀嚎0
谁能想到,姜景年的做法如此惨烈决绝,竟是以自身为饵,强行钓出三大宗师同归於尽。
从拙火法王悍然袭杀,到三大宗师围追堵截,到艾莉雅背刺,再到现在,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舞厅内,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此时。
金陵城上空,那轮高悬的明月,毫无徵兆地,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红。
血月当空。
紧接着,在无数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轮血月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只硕大无比,仿佛蕴含着无尽邪恶与欢愉的巨大眼瞳。
眼瞳转动,漠然地看向了下方金陵城的位置。
一道玄之又玄,仿佛由月光交织而成的巨大门户,在血月眼瞳的注视下,缓缓从虚空
中浮现出来。
天人之门,洞开。
整个金陵城,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与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