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偏僻的巷道。
昏暗的月光,被四周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惊魂未定的艾莉雅,以及一脸紧张的苗女阿琳,正紧紧隔在戒二身後,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疾行。
他们的运气很好,早在毒瘴重新倒涌之前,就已经逃离了心剑阁的区域。
不过因为将要前往的地方。
又起了点争执。
苗女阿琳说悬山剑派还有其他隐秘产业,里边有着她的长辈进行接应。
对此戒二却并未采纳。
而是前往姜景年曾给过的地址。
那是山云流派在金陵城的一处产业。
若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可前往客栈暂避风头。
「戒二大师,距离你说的地方,大概还有多远?」
「现在太晚了,若是很远的话,不如还是去我说的铺子吧?那边更加隐蔽一些。而且你和艾莉雅小姐都受了伤,得抓紧时间疗伤才是。」
苗女阿琳俏丽的脸蛋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血渍,衣服也有不少破烂之处,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苍白的面容上满脸关切之色。
然而眼角余光却在不断地游弋,观察着四周一切。
「是啊戒二大师————你现在伤口还在滴黑血呢!要不要包紮一下?」
艾莉雅声音微颤,她看着戒二的背部位置,还有不少腥臭的黑血渗出,那双碧蓝的眼眸之中,就满是担忧与後怕。
这一夜。
虽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本愿,但太多人为她而死了。
戒二大师和她说过的话语,并非什麽危言耸听的诓骗。
金陵城,乃至整个两东地区,盯上她的势力有多少,就连她自己都完全不清楚。
「艾莉雅小姐放心,半炷香内就能赶到。而且小僧暂时无恙,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戒二紧了紧身上的破烂僧袍,沉声安慰着。
不过他说话之间,却是不着痕迹吞了颗姜景年给予的宝药。
即使离开心剑阁范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蛊毒气息,也一直萦绕在鼻尖。
起初他以为是屍毒门高手所留,但默默运转内气,驱散了几次,然而这蛊毒之气,却没过多久又再度涌来。
不对劲————
难不成是魔门的人,又再度追杀过来了?」
戒二没有回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开始化解宝药的药力,护住丹田关窍和泥丸宫等要害位置。
就在三人经过一个岔路口。
月光被乌云短暂遮蔽的刹那间。
哗!
戒二猛地转身,暗中蓄势的右掌,毫无徵兆地拍出,掌风刚猛,隐带铜钟震荡之声,直取身侧阿琳的肩胛。
这一掌并非杀招,旨在试探。
几乎同一时间,阿琳虽然美眸流露出几分意外,但脸上表情不变,似乎也早有预料。
她的左手五指如兰花般绽放,指尖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幽蓝,缠绕着诸多蛊毒虫影,不闪不避,反而迎向戒二的掌风。
嘭!
双掌相交,声音沉闷。
戒二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内气,穿透自身的内气薄膜,顺着手掌急速侵入,与他刚猛的内气发生剧烈冲突。
他连退三步,顺势扒开旁边还有些迷茫的艾莉雅,喉头一甜,哇地一下,喷出一口带着淡淡黑光的毒血。
「竟是内气境後期!」
「你果然不对劲,这绝不是磐山武馆弟子该有的实力。」
戒二强压体内蔓延的麻痹感,怒目圆睁,盯着阿琳背後浮现的武魄虚影,「屍毒门能如此精准地锁定心剑阁,并且布置好毒瘴仪轨。整个过程,应该少不了你在暗中传递消息,里应外合。」
他心中寒意更甚,呵斥道:「是整个磐山武馆,都背叛了悬山剑派,还是————仅仅是你作为魔门的暗子?」
月光重新从云层後露出,照亮了阿琳的面容。
她依旧站在原地,姿态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内气涌动之间,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纷纷震落,重新变得光洁无瑕。
「你猜呀,大和尚。」
苗女阿琳歪了歪头,收起紧张和狼狈,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天真中,又带着些野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在破碎的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软糯腔调,「没想到被我幻毒影响,还能挣脱出来,本来想逐步蚕食你的神智,让你死的悄无声息的。可惜————为何要逼我亲手杀你?」
说到这里,阿琳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戒二嘴角的毒血,又瞥了一眼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呆立当场的艾莉雅,「本来今夜这计划挺顺利的。就是谁能想到,那个姜景年居然藏得那麽深,比那谢山海还厉害许多————」
「连我的堂兄都被他压着打,害得人家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咯!」
说这话的时候,苗女阿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阴霾与後怕之色。
若非突兀闯入仪轨的姜景年,实力远超预估,逼得堂兄整个计划落空。
她本可以继续潜伏,跟着磐山武馆的人趁乱离开的。
如此一来,还能在後续更关键的时刻发动,把价值发挥到最大。
为了能接近并对艾莉雅两人下毒,她甚至不得不冒险,提前对同行的武馆弟子催动了蛊毒,让他们毒发身亡。
这才折返回来。
就连关系最好,最有利用价值的钱师妹,我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念及此处,苗女阿琳脸上露出肉疼之色,都怪姜景年,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山云流派会冒头。那群洋人贵族不知道干啥吃的,居然能让姜景年四处乱撞。
不过。
阿琳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戒二,以及那个中了特制蛊毒,反应极慢的艾莉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拿下艾莉雅这枚核心钥匙,就能为门主出一份大力气。
到时候。
她宗师有望啊!
「艾莉雅小姐,快走!」
戒二强提一口内气,试图将艾莉雅推向巷道深处,自己则横身挡在阿琳面前。
「不!要走一起走!」
艾莉雅如梦初醒,勉强挣脱蛊毒的精神影响,碧蓝的眼眸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身影猛地一晃,周身爆开一团淡淡的白色云雾,身形旋即散开,消失在了原地。
连带着戒二的身形也消失不见。
然而,白雾仅仅闪出不到十几米,便如同折翼的鸟儿般,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显露出艾莉雅两人的身形。
「呃啊————」
艾莉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蜷缩起身体。
只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斑斓色泽,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并且这些色泽还在不断流动变幻,看上去既美丽又骇人。
剧烈的刺痛,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转瞬席卷全身,让她别说催动逃遁秘法了,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量章,阿琳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慢悠悠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艾莉雅,「洋人妹子,下毒这种事呢!讲究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姐姐我怎麽可能,只给你下一种毒呢?」
「从你跟着诸葛心来到心剑阁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下了三种隐毒。当然,没有我的第四种蛊毒融合,前三种只能算是花香。」
她说话间,又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淡淡的彩色纹路,只是颜色比艾莉雅身上的浅得多。
「你瞧瞧!连我自己都中了彩幻迷心蛊呢!
「这玩意可有趣了,谁碰谁中毒,毒性还会根据双方的强弱自行变化哦。你刚才碰了和尚,又催动超凡力量,气血流速加快,毒性发作得自然更快些。」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艾莉雅一缕汗湿的金发,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乖听话,跟姐姐走,姐姐保证你路上少受点苦。」
「不然嘛————这彩色斑斓的样子虽然好看,但滋味可不好受呢。时间久了,你的皮肤会烂掉,骨头会酥掉,最後化成一滩脓水哦!」
艾莉雅浑身颤抖,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想要说什麽,却连嘴唇都难以张开。
「妖女,有我在,你休想带走艾莉雅施主。」
戒二压下伤势和剧毒,准备燃烧【性命】,催动铜钟罩住艾莉雅。
阿琳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在酝酿招式的戒二。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至於你嘛!大和尚,今夜连番厮杀,受了不小的伤势,又中了多种剧毒,你一身实力还剩多少呢?」
阿琳一步步走向戒二,指尖再次泛起幽光,「而且不知道你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着实是太碍事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送你上路吧!」
她身形一闪,化作黑色蛊影,直接往戒二扑杀过来。
然而。
就在阿琳的手掌,即将触及戒二头顶的刹那,一只修长好似由白玉雕成的手掌,毫无徵兆地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探出,穿透了苗女身上的蛊影以及内气薄膜。
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从戒二、艾莉雅眼里看来。
不是这只手抓住了阿琳。
而是阿琳自己加速冲过来,把自己的脖子硬塞到了这只白玉手掌之中。
「呃?!」
阿琳脸上的淡然杀意瞬间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
她甚至没能察觉到任何气息的接近。
脖颈上传来的压迫完全超出想像,犹如两座巨山组成的重钳,扼断了她所有的动作与力量。
苗女僵硬地转动着美眸。
月光下,一张近在咫尺,俊美非人,却毫无表情的脸庞映入眼帘。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两簇金赤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仿佛能焚尽万物。
正是清理完心剑阁的姜景年。
「不————不可能————」
对上这双焚烧一切的眼眸,阿琳汗出如浆,嘴唇哆嗦着,声音因恐惧变得尖细起来,「圣子有着门主给的底牌手段————不可能让你这麽快追过来————」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在阿琳看来,堂兄阿合万魔功盖世,乃是门中不世出的天骄人物。
即使姜景年能胜,也必然是惨胜,需要时间养伤调理,而且在她的预计下,门中除了堂兄外,应该还有其他後手。
怎麽可能如此快就解决战斗,并目放任此子追杀过来?
当初在宝柏山的时候,姜景年在她眼里,不过区区一个新晋天骄,只能说是有一丢丢棘手而已。
怎麽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
对方居然给了她一种无法反抗的伟力?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麽?!
难不成距离宝柏山之行,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姜景年看着她充满野性美的惊恐脸庞,眼神极冰冷淡漠,不是在看美人,而是在看一件死物。
「阿琳,宝柏山一别,甚是想念。」
「不过仔细算算时日,倒也让你苟活了很久。」
姜景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最後的宣判,「今夜栽在我手上,就安心去吧!」
「等等!姜少侠!」
阿琳眼中闪过极致的求生欲,她强忍着窒息感,尖声叫道,「你————你也是为了艾莉雅来的吧?!她身上中了我的十几种剧毒。只有我知道完整的解蛊之法!」
「杀了我,她也得给我陪葬!」
说话的同时,苗女阿琳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以及被扼住脖颈的身体,都在极其隐蔽地试图动作。
指尖有透明粉末渗出,脖颈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凸起在蠕动。
她在试图催动最後的保命蛊虫,并暗中对姜景年下毒。
「是这样吗?」
然而,姜景年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小动作。
扼住她脖颈的手指稍微发力,一股无法匹敌的灼热真罡,犹如火山爆发般,从指尖涌入阿琳的体内。
嗤嗤嗤—
阿琳体内那些刚刚被催动的蛊虫,以及她试图散出的毒粉,在这股至阳至刚的真罡面前,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连一丝抵抗都没有,瞬间就被蒸发得一乾二净。
紧接着。
噗的一声。
在艾莉雅惊惧的注视下,阿琳那具原本充满野性活力的娇躯,从脖颈以下,右肩到腰腹的小半边身子,如同被充气过度又被戳破的皮囊,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因为在爆开的瞬间,所有飞溅的血肉骨骼,都被涌现的三昧真火瞬间气化,化作一团混合着焦糊味的血雾,弥漫在空气中。
阿琳剩下的半边身体软软地垂落,被姜景年随手扔在地上。
那混合着怨毒、不甘以及难以置信的狰狞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张充满野性美的残缺脸蛋上。
生与死,美与丑。
於这瞬间形成了令人震怖的强烈反差。
「阿弥陀佛————」
戒二闭上双眼,低声念了一句释号。
尽管知道此女是魔门奸细,死有余辜,但不杀之戒,依然让他有着最後的悲悯。
「呕——!」
脸上沾了点点血雾的艾莉雅,则是再也忍不住,望着地上狰狞的屍身,直接乾呕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刺鼻的血腥味道冲入鼻腔,混合着中毒的剧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姜景年的表情,依然轻飘飘的,自从踏足武道以来,镇杀仇敌无数,对此早已古井无波了。何况这种杀戮不知几何的魔道妖女,对他而言都不算是人。
他看也没看阿琳的残屍,目光落在戒二和艾莉雅身上,眉头微皱,「怎麽如此不小心?逃出来就罢了,还带着这家伙。」
随後姜景年又摇了摇头,「算了————这就是劫数临身,五蕴皆迷。如今血月虚影沉落虚空,在这种影响下,即使一代宗师,也未必能说自己精神完全清明,不受丝毫影响。」
要知道,虚空的本质,就是众生灵性、精神集合体的映射之地。
身处血月灾劫之中,就连宗师都没办法完全豁免这种精神影响。
姜景年走到戒二身边,三昧真火涌动,按照《黑毒蛊玄经》的方法,驱散着那些侵入经脉的各种蛊毒。
虽然没有配备专门的解毒之物。
但这逆推下毒步骤,用三昧真火熔烧蛊虫暗藏之所,至少能解掉七八成的毒性。
余下一小部分残毒,不至於有性命之危。
可以靠宝药、秘药来调理祛除。
戒二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所过之处阴寒麻痹尽去,脸色迅速好转。
「多谢姜施主————」
戒二感激道。
姜景年点点头,又看向瘫软在地,皮肤斑斓的艾莉雅。
他蹲下身,辨认了对方的状态後,就伸出食指,指尖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赤火焰轻轻点在艾莉雅眉心,「你主要中的是幻毒————忍着点。」
话音未落,艾莉雅便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彩色斑斓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火焰中被灼烧嘶鸣。
剧烈的痛苦让她忍不住惨叫出声,「痛!痛啊!」
不过这叫声很快又戛然而止。
几个呼吸後。
艾莉雅身上的各种毒性,已被姜景年的真火强行焚灭大半。
「呼————呼呼————」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看向姜景年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後怕。
「还有些残毒未消,不过已无大碍。」
「服用这些解毒药,每半个时辰服下两枚,连续服用三个时辰。」
姜景年给两人分别递了药瓶过去,这是他从贺旬身上搜到的战利品。
随後他从阿琳身上收缴了一番战利品,点点三昧真火落下,直接焚灭一切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走。」
处理完後的姜景年,言简意赅,「戒二,不去客栈了,我们换个新地方。」
「好的!姜施主。」
戒二两人服下解毒药後,连忙起身跟在其後。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的黑暗中,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气息。
城郊。
一处僻静小院。
夜色已深,远离了城中心的喧嚣与血腥。
小院坐落在一片竹林掩映之中,青砖灰瓦,格局简洁。
院中有一口老井,井边一株梨树正值花期,在清冷月光下绽放着细碎的白。
深夜寒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远处江水的气息。
厢房内,灯火摇曳。
「这是江家提供的小院,别的不敢说,至少待一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姜景年三人,围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旁。
桌上摆着戒二简单烹煮的药茶,热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如今情况便是如此。」
姜景年声音平静,将目前掌握的爱情仪轨,所需准备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他并未隐瞒血月仪式正在不断升级的烈度,以及多方势力带来的威胁。
更直言仪轨本身也存在失败机率,甚至可能引发血月仪式的未知变故。
「...
「」
艾莉雅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静静听完姜景年的述说,全程没有吭声。
她低着头,碧蓝的眼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小脸紧绷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後,艾莉雅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
我愿意承担一切後果。」
「这麽多人都想抓我,想要拿我去献祭血月。」
她看向姜景年,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灯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命运,不如————不如我自己来选择。」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神却逐渐清晰起来。
多方势力的各种追杀,各种背刺和血腥。
让这个原本有着鸿鹄之志的洋人女记者,被迫认清现实的残酷。
姜景年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陈述事实:「既如此,为避免夜长梦多,让詹森家族启用其他血裔或者後手,明日便开始准备仪轨。」
「明天?!」
艾莉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麽快吗?我————我们————」
她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先————先培养一下感情?我是说,那个仪轨,不是需要————爱情为核吗?」
这个明明年纪比姜景年要大几岁的女洋人,越说声音越小。
到後边,几乎细不可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姜景年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爱情仪轨,关键在於至私至纯,只要能准确复现仪轨要求的状态和场景。未必需要动真感情。就像————」
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就像是你的姑妈,琳娜丽女士与沙拉马国国王之间,也未必是世人理解的那种真爱。其中或许有着各种阴谋、利益纠缠,以及仪轨本身的影响。」
艾莉雅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麽也没说出来。
姑妈的故事她听过一些版本,悲情的、充满阴谋的————
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姜景年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心头那点因爱情二字而升起的复杂情绪,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复杂,「我知道了。」
姜景年似乎并未察觉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站起身:「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需你配合。」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厢房,背影挺拔而疏离。
「姜先生————」
艾莉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住他,问些什麽,然而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话语咽了回去。
「阿弥陀佛。」
戒二低宣一声释号,温声安抚道,「艾莉雅小姐不必过於忧心。姜施主乃是行事磊落的豪杰,一切所为皆以破解灾劫,护佑苍生为目的,断不会有其他杂念。」
「仪轨之事,你只需信任他,尽力配合即可。」
艾莉雅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多谢戒二大师,我明白了。
「7
戒二又安慰了几句,便也起身告辞,去了隔壁房间休息。
厢房内只剩下艾莉雅一人,对着摇电的灯火,怔怔出神。
另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姜景年盘膝而坐,面前的地上摆放着那根从贺旬手中缴获,由无数虫屍缠绕而成的黑色木杖。
木杖散发着阴寒死寂的气息,隐隐有怨魂哀嚎之感。
「此物,要煅烧两日才行,然後再浇些精血。不过一次倒是不用烧多久。至於烬龙斩之类的,还差些时间,先休息一下再继续。」
姜景年目光透着几分疲惫,伸出手指,指尖一缕三昧真火跃然而出,缓缓包裹住木杖。
真火与木杖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缠绕在木杖表面的虫屍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挣扎扭动,散发出浓烈的黑气试图抵抗,然而在真火的灼烧下,一切都是徒劳。
与此同时。
姜景年按下房间内的特制开关,通过某种隐秘的联络方式,向江念慈传递了一道简短的密电,提及了艾莉雅的存在。
几分钟过去,他收起处理後的木杖,又将其他战利品清点归类,收入包裹,旋即和衣躺下。
数日未曾休息,又经连番大战,精神上还在虚空被血月伤过,着实疲惫不堪。
无论如何,都得睡一下了。
姜景年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年纪轻轻就是好,沾床就睡着了。
时间流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来人了。」
姜景年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金赤光芒一闪而逝。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房门,来到庭院之中。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与草木清香。
那株梨树在朦胧的晨光中静静伫立,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
树下,已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风韵成熟的美妇人,身着白色绣银线百花的长裙,披着一条紫色轻纱披肩,身段窈窕丰腴,云鬓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背对着姜景年,正微微仰头,似在欣赏满树梨花。
晨风拂过,裙裾与披肩轻轻摇曳,勾勒出丰润的曲线,在朦胧晨光与雪白梨花的映衬下,宛如一幅静谧而动人的画卷。
正是江念慈。
似是察觉到姜景年的到来,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满是风韵的脸上,肌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一双凤眸眼波流转间,既有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色。
「姜少侠。」
江念慈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
「念慈小姐。」
姜景年微微颔首,走到近前,「劳你费心安排此处。」
「举手之劳。」
江念慈轻轻摇头,笑意微敛,凤眸中闪过凝重之色,将昨夜的事情长话短说,「另外,童少宣————在两个宗师联手追杀下,於金陵城外的秦河附近失去踪迹,目前生死不知。」
姜景年眼神一凝:「两个宗师————」
悬山剑派的剑子童少宣,不论江湖传的有多麽厉害,归根结底也只是年轻小辈。然而,刚到金陵城没多久,此人就被两位宗师人物伏杀,这算是洋人势力的大手笔了。
「嗯。
「」
江念慈语气低沉,「为了给童少宣制造脱身之机,我江家做了些动作,虽然手段还算隐蔽,但终究是撕破了脸,闹得有点不太好看,裴家等势力还好。就是都督府那边,对我江家————怕是大有意见了。」
姜景年沉默片刻,道:「看来血月灾劫的影响,比预想的更深,连江家都成了围攻的目标?」
江念慈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更浓:「是啊!就在我江家地界上,伏杀悬山剑派的剑子————都督府又态度暖昧。很难让人不多想,这是不是一次针对我江家的试探,而非单纯的意外。」
「更奇怪的是,我传讯回禁炎府,宗门内的态度对我颇为含糊,许多事情似乎有意瞒着我这个道种。」
她看向姜景年,低声说道:「我估摸着,都督府或许早就有意对我江家出手,只是借这次血月仪式,或者等仪式之後————」
「无论如何,江家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已被卷入,不如主动介入,加大投入,才能在乱局中搏得更多筹码。」
两人站在梨树下,就着晨光与薄雾,低声交谈。
从金陵局势到各方动向,从血月仪式的各处活祭,到可能存在的幕後黑手,信息量颇大,但彼此都能迅速理解对方的意图与担忧。
江念慈见识广博,心思缜密。
姜景年虽话语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
一时间,倒是相谈甚欢,之前的些许凝重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艾莉雅走了出来。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一头微卷的金发被仔细梳理,在脑後编成了精致的发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淡的妆,遮掩了连日的疲惫与苍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鹅黄色西洋式连衣裙,裙摆及膝,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蕾丝,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鹿皮靴子。
「姜先生————还有爱情仪轨的流程————」
艾莉雅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一步步走向庭院。
碧蓝的眼眸中交织着忐忑和决绝之色。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既然无法避免,那就试着去接受。
毕竟,对方是那样强大、俊美非人的奇男子。
一些属於少女的复杂心思,在她心中翻涌。
然而,当艾莉雅抬起头,看到梨树下那两道身影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尤其是看到那位背对着她,正与姜景年低声交谈的美艳动人的成熟丽人时,艾莉雅心中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和隐约的期待,瞬间泄了大半。
江念慈听到脚步声,也侧过身来。
她的容貌身段,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雍容风韵,以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姜景年之间的熟稔,都让艾莉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艾莉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西洋女子的容貌在东方也算独特亮眼,但自己身材娇小,比起对方那曲线惊人的丰腴身段,显得青涩而单薄。
自己容貌或许还算清丽,只是在对方风情万种的美貌面前,似乎也黯然失色。
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卑,悄然爬上艾莉雅的心头。
她原本因精心打扮而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了下去,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
江念慈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停止了交谈,目光看向她。
晨光中,三人立於庭院,梨花静静飘落。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