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也就是星期天。
天亮得很早,西园寺弥奈醒得同样很早。
她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脸绝望地发了足足有5分钟的呆。
昨晚,真的说出去了。
她倒不是良心发现,因为对妈妈说了重话而感到心怀愧疚。
只是「老太婆」这种程度而已,反正关西人平日里也都这样说话的,其实算不上什麽大事。
而是。
而是,现在想来,真是羞耻得让人想死。
「死了————」
西园寺弥奈把被子拉过头顶。
肯定被桐生医生给听到了吧!
肯定吧!
那他会怎麽想?
一个粗鲁、没有半点女子力的关西女人?
这也不能全怪她。
不对,应该说都是妈妈不好,非要说那种话来刺激她。
「可恶。」
西园寺弥奈气急败坏之下,抬起双腿,将被子举起来,然後在其落下来之前,胡乱地蹬了几下。
太丢人了!
太羞耻了!
等发泄了一阵之後,她将被子往下拉了下,露出一双大眼睛。
事已至此。
话都说出口了,那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假装不小心买多了什麽或者做多了什麽。
不行。
那是败犬才会做的事!
对!
关西女子就是要主动进攻!
西园寺弥奈将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朝着空气,用力挥了挥拳头。
那麽————要怎麽做?
难道一大早去就敲他的门,然後说「桐生医生,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不行不行。
这要是被拒绝了,以後还怎麽当邻居?
万一被他用那种看垃圾恶女的眼神看着,说「你这种女人也配」怎麽办?
可恶,怎麽会变成这样!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只要能偶尔得到他的回应,就很满足了的。
西园寺弥奈在床上翻来覆去。
没滚几圈,就已经把自己拧成了一根麻花。
不行。
不能就这麽退缩了。
要展现女子力。
就算是桐生医生,肯定也喜欢那种大和抚子一样的女人!
那麽。
她可以做一顿丰盛又精致的早餐,以此来展现自己持家有道、温柔贤惠的一面!
西园寺弥奈立刻有了主意。
就做那个,用番茄酱在上面画着爱心的蛋包饭!
西园寺弥奈说干就干,掀开被子下床。
换好衣服。
先去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等出来时,楼道里还是一片安静。
桐生医生应该还在睡觉。
很好。
她悄悄下楼,来到厨房。
先淘米,放进电饭锅,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关键是煎蛋皮。
一定要薄,要完整,要有漂亮的、均匀的金黄色。
她在心里默念着从女性杂志上看来的诀窍,打散鸡蛋,加了些牛奶,然後小心地将蛋液倒进平底锅里。
紧张。
心跳得好快。
锅里的蛋液开始凝固,边缘微微翘起,看起来还不错。
很好。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西园寺弥奈看着,心理一阵满足。
接下来是翻面。
她将呼吸停住,拿住锅柄,手腕用力一抖。
然後————
由於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薄薄的蛋皮直接被戳破了一个洞。
「啊!」
她低呼一声,赶紧想补救。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着急,动作也越是慌乱。
她想把蛋皮整个翻过来,结果在空中直接散架,彻底变成了一锅炒鸡蛋。
"————"
西园寺弥奈深吸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不怕,还有鸡蛋。
第二次。
她把火调到最小,油也擦得均匀。
蛋液凝固。
就是现在,翻面!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再来!
西园寺弥奈越挫越勇,迎难而上。
又过了10来分钟後。
西园寺弥奈看着锅里那堆不成形的黄色碎块,久久不说话。
精心策划的「女子力展现计划」,宣告失败。
啊啊啊啊啊!
烦死了!
她西园寺弥奈,可是在关西长大的女人啊,怎麽可能做得来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啊!
去他妈的女子力!
去他妈的咖啡馆番茄酱爱心蛋包饭!
不伺候了!
她关掉火,将锅里的炒蛋倒进碗里。
换方形的玉子烧专用锅。
开火。
倒油。
这一次,她整个人的气质、眼神和动作都变了。
不犹豫。
不紧张。
只有绝对的自信和熟练。
两枚鸡蛋打入碗中,加入高汤、味琳(一种甜味调味酒)和一点点酱油,快速搅打均匀。
油温刚好。
第一层蛋液下锅,然後用筷子搅动。
在半熟时卷向一边。
再倒一层蛋液,将卷好的蛋卷抬起,让新的蛋液流到下面。
重复,再重复。
很快,一块层次分明、带着漂亮焦糖色泽的高汤玉子烧就做好了。
切成厚片。
盖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
再配上刚煮好的味噌汤,还有妈妈亲手腌的酱菜。
完美!
这看起来,明明也很有女子力的啊!
至於那锅失败的炒蛋————
西园寺弥奈看了一眼,索性把炒蛋跟番茄、白米饭拌在一起又随便翻炒了一阵。
嗯,这个等下就给信平那个笨蛋吃好了。
反正他饿起来什麽都吃。
早上7点刚过时。
西园寺弥奈把早餐端上桌,就听到有人下楼。
她转过身来。
桐生和介换好了衣服,但头发还有些乱,大概是刚睡醒。
他也看到了西园寺弥奈。
她的腰间系着围裙,长长的黑发用一根发圈扎在後面,紮成了一个高马尾。
「桐生君,坐啦。」
「好。」
桐生和介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似乎西园寺弥奈还是那个西园寺弥奈,但好像又有些不太对劲。
哦,知道了。
桐生君。
平常这个小兔子都是叫的桐生医生。
而且,这个说话的尾音————
有点奇怪。
就像是原本平滑的曲线末端,被人硬生生向上挑了一下。
「可以吃早饭了。」
结果下一秒,她又开始小声说话了。
她坐到桌子的另一边,轻轻地咬着薄唇,一副乖巧等待夸奖的模样。
「我开动了。」
桐生和介先夹了一口玉子烧。
西园寺弥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怎麽样?
好吃吗?
是不是太甜了?
桐生和介吃了几口,然後认可地点了点头。
「很好吃。」
「真的吗?」
「嗯,高汤的味道刚刚好。」
「太好了!」
西园寺弥奈一脸的开心,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一阵拖鞋的踢踏,西园寺信平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姐,早饭是什麽啊?」
「好香————」
他看到餐桌旁的桐生和介,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然後立刻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桐生大哥,早上好!」
变脸是有点快的。
西园寺弥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的早饭在那。」
她指了指厨房流理台上的碗。
只是弟弟而已,又不是桐生医生,她怎麽可能还专门给端到桌上来啊!
西园寺信平走过去一看,顿时拉长了脸。
「喂!」
「姐,这是什麽啊?」
「是炒饭?」
「怎麽看起来黏糊糊的?」
「而且,怎麽桐生大哥吃的是玉子烧盖饭,我就只能吃这个啊?」
「不公平!」
少年顿时哀嚎着,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西园寺弥奈放下筷子,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那麽多废话。」
「可是————」
「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是不想要了?」
「这是两回事吧!」
「嗯?」
「是————」
西园寺信平立刻认怂,端着碗坐到餐桌,开始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拉。
「好吃嘛?」
西园寺弥奈却不肯就此罢休。
西园寺信平一脸悲愤地抬起脸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姐姐。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个家,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嗯?
「」
西园寺弥奈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好吃的。」
西园寺信平用尽此生的力气,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就好好吃,多吃点。」
西园寺弥奈满意地收回视线。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的好弟弟嘛。
然後————
她一转头,就对上了同样也是在笑着的桐生和介的目光。
误?
对哦,桐生医生也在这里哦。
坏!
自己刚刚那个样子,是不是太凶了?
是不是就跟电视里那种,拿着饭勺追着丈夫和儿子打的关西大妈一样了?
可恶!
都怪信平那个笨蛋!
啊啊啊,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西园寺弥奈刚刚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个————」
「桐生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我弟弟他就这个样子,不好好管教一下不行。」
「我平时不这样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蚊子叫没什麽区别。
「没事。」
桐生和介笑着说。
听到这里,终於知道哪里觉得奇怪了。
西园寺弥奈说的是关西腔,而非之前在群马县时一直说的标准语。
在日本,口音是有阶层的。
标准语来自东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阶级、是体面的说话方式。
而关西腔,是电视里的搞笑艺人、夸张粗俗的漫才,以及一言不合就把人沉进大阪湾的黑帮。
当然也有普通人。
只不过在多数关东人,尤其是东京人的刻板印象里,说着关西腔的女人通常跟「温婉」」
「文静」这种词不沾边。
市侩、务实,有些吵闹。
这就是西园寺弥奈的本性麽,那还挺可爱的。
毕竟,他又不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