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斜阳。
数日光阴流逝,一道穿行在高空洞道中的红光,总算再次缓缓停滞。
巨鲤摇头摆尾,脱去固定後方小楼的铁索,诸多身影也从後方的三层小楼中钻出。
那拉车巨鲤化出人形,朝着领头的断臂青年拜了又拜,这才吐出大大水泡,将後方的三层小楼彻底包裹,随後就将小楼整个吞入了腹中。
尾巴一摆,半透明的天空洞道凭空而现,巨鲤往着洞道中钻入,眨眼就化为红光消失在了天边。
「这就是萍踪府?」
郎朗高空,詹狸巧垂头往下看去,但见辽阔水泽中只有零星炊烟飘起,二三屋舍散落,穿行在水泽群山中的人影也少之又少。
说是一方宗门不像,此地更好似一座规模不大的城镇,还是属於不算繁荣,透着股垂暮之色的城镇。
於肃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下方的萍踪府驻地,旋即又抬首往着周边看了看。
无形的仙家神识从五窍散出,於肃忍痛散出一丝神识往着周边扫去,空气中有着一股淡淡的阻塞感。
「於郎,此地有阵法。」
孟若槐显然也感知到了,笼罩在萍踪府之上的波动,侧头朝於肃轻轻提醒了一声。
「看来真正的万丈心景,还有许多玄妙处,都没散开心景就感应到了这方阵法.……」
於肃稍稍吃惊,旋即看向身後的柳家父女:
「说说吧,这阵法就是幽泽岛所设?」
「啊?阵法??」
柳书衍啊了一声,立刻散开心景感应周边,却是什麽也没感应到,陈笑四人好之下,也同样展开灰白心景,亦是一无所获。
「原来是有阵法.……难怪、难怪这些年只要府里的长老们想要离开,都会一去不复返,我还以为是长老们抛下了萍踪府……」
身着一袭洁白孝服的柳汐,当下有些恍然的垂首看向下方的故土。
「有点意思,明明能灭掉萍踪府,却是花费心力布置了一方隐秘的监视阵法?」
於肃来了兴趣,招来柳汐多问了几句,将两方宗门的底细大大小小全都问过一遍
萍踪府上下主修咒脉,创立此宗门的萍踪府主在当年,便是靠着一手独创的咒脉【以虫御兽】法门,在荒兽渊大有威名。
待到萍踪府主某次外出,一去不回後,萍踪府也曾动用无数人力物力,都没有寻到开派祖师的踪迹,这也是萍踪府衰败的一大原因。
这些年下来,萍踪府为了自保,也早已将祖师的独创法门卖了出去,如今荒兽渊许多大势力中,都有了这以虫御兽的法门,间接导致了那拥有诸多蛊虫的兽蛊谭秘境价值提高。
而萍踪府到了这一百年间,更是彻底沦为了幽泽岛附庸,全宗都在给幽泽岛炼制蛊材,也就是用於喂养蛊虫的特殊材料。
期间,萍踪府原本还有着三、四位方士长老,也曾动过搬离此地的念头,但往往离开了这一片萍踪府所管辖的水泽,去往远方寻找新的落脚地後,就同样的一去不复回了。
几次下来,萍踪府方士死了个精光,只留下了柳家父女,这两个龟缩在萍踪府驻地的方士。
不过现在知晓萍踪府居然一直被阵法笼罩後,柳家父女两人也猜出从前的诸多萍踪府先辈,恐怕在出了萍踪府後,就被幽泽岛暗中掌握了行踪,一旦察觉有逃走的迹象,就会被第一时间处理了去。
「难怪这柳家父女心性如此软弱,斗法手段也几近没有,原来是从出生就一直缩在宗门驻地修行,连外界的人都没见过几个。
这父女两人去往桅灯町寻找新的宗门搬迁地,应该也是这两人第一次出远门,不过那幽泽岛花费这麽大代价布置阵法,当真只是为了控制萍踪府给他们炼制蛊材?」
於肃思量间,詹狸巧幽幽叹了口气,上前安抚起了美目通红,强忍着不落泪的柳汐:
「看开点呀,虽然那些失踪的长老早就死了,但是起码你们现在知道那些失踪的长老,并不是抛弃了萍踪府,而是被歹人害死了去,都是些忠义之辈呢!」
「呜哇!」
不说还好,詹狸巧话才出口,柳家父女便再也忍不住的悲泣出声。
那些先辈一去不返,抛弃了萍踪府固然惹人气愤,但知先辈们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只是被幽泽岛谋害後,倒是更让人伤心了。
「哎呀!」詹狸巧怪叫一声,对这柳家父女是有些无可奈何,索性指着於肃叫唤道:
「别嚎啦,那幽泽岛还敢来的话,主子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已经来了。」
於肃抬头看向远山浮现的几道遁光,目光晦涩的轻笑一声,带着诸多人影落往下方,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
想来是笼罩萍踪府的阵法,已经将有方士出现的信息,传给了一直藏在附近幽泽岛之人,引的对方现了身。
咚咚咚!
「有外人!有外人!!!」
「这不是没到幽泽岛收虫材的时候麽?怎麽现在就来人了?」
鸡飞狗跳,敲锣打鼓,人声嘈杂。
这方坐落在群山之间的诸多建筑中,接连奔出许多衣着简陋的身影,柳家父女连忙迎了上去,安抚起了萍踪府之人。
见到自家两位方士老祖归来,萍踪府上下老幼都奔出了屋舍,追问起了老祖是否在外寻到了落脚点,能不能脱离如今困局。
然而,只是几息时间过後,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就安静了下去。
「两位,萍踪府想要寻个好去处,怎麽也不和我幽泽岛说一声?」
几道遁光悬停高处,皆都是女子,领头的是个穿黑裙,眉宇狭长的刻薄女人,周身散发着食碗境气息。
这几人都是幽泽岛方士,下方的萍踪府等众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即便全都神情恐惧,不敢多言。
「我幽泽岛和尔等萍踪府向来交好,既然萍踪府寻到了好去处,只需要说一声,难道幽泽岛会强行留人?未免也太狗眼看人低了吧?」
那黑裙女子显然有着些怒气,说话时不仅阴阳怪气,目光也死死落在下方满脸泪痕的柳汐身上。
柳家父女能逃出幽泽岛掌控,带着部分人手去往了桅灯町,便是因为她之前将阵法关闭了。
其中也有些阴差阳错的意思。
这柳汐能和浜岸大族达成联姻,盖因为幽泽岛在其中牵桥搭线,将柳汐和萍踪府一并卖给了对方。
否则的话,萍踪府一直被困在这片群山中,怎麽可能搭上浜岸大族的线?
既然萍踪府都已被卖给了浜岸大族,这黑裙女子便做主私下撤去了【视通监天阵】,将幽泽岛用来维持阵法的大量黑石全都私吞了。
毕竟在萍踪府的柳家父女看来,他们已经傍上了巨树,萍踪府当是不会逃走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那浜岸大族可是有着炉壶境大方士坐镇的大势力,居然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就被茫燎山的凶人灭了去。
黑裙女子只是闭门修行了几天,再出来时浜岸大族已灭,这柳家父女也恰好在阵法撤去的那段时间逃走了。
此番变故,惹幽泽岛其他两个食碗境方士,皆指责这黑裙女子办事贪心,让她狠狠丢了面子!
「哼!」
念头至此,黑裙女子看向下方那身着孝服的怯弱美人,面上已是挂满冰霜。
她本想在摆摆威风,不过当看到那孝服美人,居然频频看向一个气息萎靡,面色苍白的断臂青年,顿时愈发来气:
「难怪敢回来,原来是有了相好的撑腰?难道贵宗以为寻几个散修之辈.……」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黑裙女子先是一愣,旋即目光扫过下方的诸多生面孔。
她兼修了一道名为【无过】的兆脉方术在身,有着一定的规避凶险之效,刚刚正要多骂几句,然而心头立刻突兀跳动,竟是有些心惊胆战感。
「看来只有这几人了。」
一道平静的男子嗓音响起,黑裙女子闻声看出,只见说话者正是那断臂青年。
断臂青年也已经不再看向远方,而是缓缓抬头朝黑裙女子看来。
唰!
万丈心景骤然展开,天空中的黑裙女子等人瞬间被吞没,连悬空之能都被压制了去,宛如饺子般的朝下方掉落!
「大方士?!」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
其余几个杯盏境方士慌的接连求饶,但那黑裙女子还没落地,在半空中就甩手打出了一件口袋状的循器,整个人往着口袋之中钻入,那口袋也扯呼着风声往心景之外逃去!
「往哪走?!」
道道青虹贴地遁来,一位身形高大的白衣剑仙转瞬就出现在了口袋前方。
嗡!
剑光穿梭,一方浩然剑阵霎时成型,将口袋困在了中央,道道凌厉剑光好似只需妄动分毫,便会被直接切成碎片。
「苍天仙家?!」
口袋中传出惊恐叫声,就这麽稍一耽误,孟若槐已出现在灰扑扑的口袋上空。
她探手抓去,口袋被稳稳提在手中,复又往下轻轻一抖,那黑裙女子便从口袋中直直砸落到地面。
「高修饶命!高修饶命!!」
黑裙女子彻底断了逃走的心思,向着出现在她面前的英俊剑仙跪地拜下,不过只是一个恍惚间,那剑仙就仙气散去,化为了一个矮个雀斑少女,雀斑少女也俏皮的嘘了一声:
「嘘!你求错人啦,人家可不是管事的哦。」
黑裙女子愣了愣,调转方向,向着刚刚落地的孟若槐猛然磕下脑袋,口中道出连连求饶。
等到许久未见有人回应,黑裙女子悄悄抬了抬头,发现先前那气息萎靡的断臂青年,已经站定在自己身前後,她这才认出了此地到底是由谁做主。
於肃垂头看下,与茫然抬头的黑裙女子对上了眼:
「幽泽岛一直监视掌控萍踪府的原因是什麽?」
「这、这位高修.……」黑裙女子愣了愣,想不通此间诸多强者,为何会尊这个气息萎靡,好似只是杯盏境方士的断臂青年为首。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连磕头:
「是妾身有眼无珠!高修想知道什麽妾身都知无不言,并且妾身还愿意和这柳家女一样,今後就伺候在高修身侧,只要高修能高抬贵手,给妾身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於肃本就心神未愈,稍一动脑思索便会头痛欲裂,当下听见这黑裙女子,又是道出些熟悉的交易求饶言语,立时让他脑袋发胀,挥了挥手:
「聒噪了些。」
话落,叉腰站在於肃身後的詹狸巧扬起下巴,给一旁的陈笑四人使去眼色,那被万丈心景压制着的黑裙女子,便被陈笑四人拖入了一旁绿林中。
孟若槐也把其余三个杯盏境方士摄在手中,跟在後头入了绿林。
那黑裙女子毕竟是食碗境方士,威逼利诱总是不如大方士出手,直接搜魂来的简单。
片刻後,
当天边大日正好沉入地平线时,闭目养神的於肃总算睁开了眼,看向从林中走出的孟若槐。
随着孟若槐叙说,於肃也将这幽泽岛与萍踪府的些许隐秘所掌握。
原来幽泽岛这些年一直监视萍踪府,是受了几个宗门的长期委托。
当初那开创萍踪府的萍踪府主是炉壶境方士,某次外出後就一去不复回。
多年未曾出现,就连萍踪府之人都认为自家祖师已经埋骨他乡。
不过兴许是当年的萍踪府主威名赫赫,招惹的仇家不少,直到如今暗地里依旧有许多对头,都认为萍踪府主是在外潜心修行,有着返回荒兽渊的一天。
幽泽岛是距离萍踪府最近的势力,那些宗门便都出了些黑石,让幽泽岛布置大阵,监视此地。
通过监视萍踪府,只需那位萍踪府主返回的话,便可用阵法瞬间感知到其踪迹,让那些与萍踪府主有仇怨的宗门提前做好防范。
直到数年之前,足足监视了百年时间萍踪府主都没出现,那几个暗中关注萍踪府主的势力才彻底安心,将萍踪府抛之脑後,不再过问。
幽泽岛没了监视萍踪府的理由,索性打着联姻的名头,暗中将有着特殊体质的柳汐,以及整个萍踪府都卖给了,有着炉壶境方士坐镇的浜岸大族。
至於为何幽泽岛不将柳汐留下,用其体质来突破修行关窍的话,则是因为幽泽岛乃是少见的全员女子的势力,柳汐的灵曦阴华体只能用在男人身上,不如直接卖给他人。
短短言语间,围绕着萍踪府的诸多内情都被解开,柳家父女两人早就听的心惊胆颤。
若不是多次的阴差阳错,萍踪府真真是为被卖了都不知情!
「有意思。」
於肃颇有兴致的扶着下巴沉思起来。
这些阴谋诡计他都已经司空见惯,不过那几家宗门一直对失踪的萍踪府主有着戒备,甚至不惜花去大量黑石雇佣幽泽岛监视此地,想来那萍踪府主应该真是个厉害人物。
起码在炉壶境中都是一方强者。
不然的话,也不至於会惹对头记挂百年光阴。
「也罢,其余还好说,如今杀了幽泽岛的几个方士,恐怕幽泽岛很快就会有所察觉……」
圆月升空,恶水汹涌。
於肃抬头看了看月色,笑道:
「月色正好,适合走夜路。」
话落,好似有寒气缓缓升腾。
在萍踪府诸多宗门子弟的注目中,几道遁光拔地而起,向着西南方群山而去。
不多时,
遁光渐渐收敛光泽,远方一座以群山为地基支点,建造在群山之上的巨型岛屿,缓缓映入了於肃的眼帘。
……
月光撒落在幽泽岛的东面边缘处,几个幽泽岛的女弟子忍不住上前,朝着从白天等到黑夜,一直都未曾到召见的秋家子弟训斥道:
「诸位,秋家的事在荒兽渊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牵扯到祸水之女,换做何人都不敢插手,等在这里又有什麽用?!」
「哼!不怕告诉你们,不止你们这些族人是在白等,你们那三位入了岛的方士老祖,同样一直被晾在往来厅!
你们要等也可以,滚回去你们自己的飞舟上等,省的咱们这些守夜的还要陪你们一起干站着!」
远道而来,专门向幽泽岛求援的秋家子弟中,有人忍不住开了口,一脸悲愤道:
「我、我秋家当年可是帮过你们幽泽岛大忙,你们怎麽……」
「去去去!莫以为咱们幽泽岛与秋家有些交情,就可以来挟恩图报!!」
几个幽泽岛的女弟子十分泼辣尖酸,将等在岛屿边缘处的秋家族人骂的不轻,其中一个秋家小辈已经忍不住身散红光,想要和对方好好理论理论。
秋家众多身影中,一个慈蔼的中年妇人探出了手,拉住了这名年轻气盛的秋家小辈,温声道:
「孩子,我们是来求人的,就算求人不成,也不可惹下仇人吧?」
这名秋家小辈脸红脖子粗,本想甩开阻拦的手,但看清拦下自己的乃是方士老祖之母后,又忍下了气,只是哼唧几声侧过了头,不再听这些幽泽岛之人的尖酸话语。
「珍、珍夫人,要不您还是回船上等吧。」
一个秋家子弟凑上前来,朝着先前阻止场面恶化的中年妇人,愁眉苦脸的说道:
「夫人,您身子骨虚,可不能在此吹风,如果等会七长老出来看见,恐怕我又要吃挂落了……」
「不碍事的,她要是敢罚你,我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珍夫人给劝告的秋家子弟吃了颗定心丸,继续看向高楼林立的幽泽岛深处。
嗡.……
恰时,诡异的震动感从四面八方浮现。
不待秋家族人反应,高空忽有一点灰白光芒亮起。
宛如洒出一张巨网,将整座岛屿彻底包裹,那点灰白光芒刹那间便已急速扩展开来,往着下方的幽泽岛当头罩下!
此番变动,立刻惊的无数人影从屋中窜出,就连巨岛中央属於方士的清修之地,也有多道遁光惊恐钻出,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这是.……有方士来幽泽岛寻仇了?」
秋家之人还在恍惚间,秋家三位进入幽泽岛求援的杯盏境方士,也已经惊慌的朝着秋家停靠在岸边的飞舟遁来!
那三道遁光闪烁间,逃在前方的遁光,远远的就送来一道悦耳但绝望的传音:
「娘!快逃!这是炉壶境方士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