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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人间自有真情在、珍慧的笔墨、细腰郎君的陪礼

    魏枕戈的提议确实不算正道,所幸无论是向来果断的於肃,还是进退有据的墨清,都不算什麽纯善之辈。

    「依着我对细腰郎君的了解,此人该是不会这麽简单就落了套,不过也可试一试,正好打探打探其底线。」

    三人对视一眼,於肃简短的评论了两句,此间计策便算是彻底落定了下来。

    「於哥,你可不知道啊,当初我们隐藏了你还活着的消息,那时候镇子里头的乡亲们还凑了凑血石,给你弄了场水泽上流行的往生仪式呢!

    对了,还有些不着调的,已经把娃娃也取用了你的『肃』字,我看用不了几年,咱们镇子王肃、钱肃啥的估计要冒出一大堆……」

    听着屋外的喧闹声,魏枕戈嘿嘿笑着,身形落後一个身位,单手邀着於肃走向院外。

    淡淡宝气缠绕在玉瓶之上,玉瓶则滴溜溜的在於肃头顶旋转着。

    於肃完全没有隐藏玉瓶的念头,把玉瓶当成了挂件一般的悬在头顶後,随手就推开了院门。

    随着於肃迈步踏出屋门,直面三年不见的黑米镇众人之时,这也代表着於肃的「大方士实力」,已然步入了三十天倒计时。

    如同多年前,於肃开口向全镇借黑石,想要大批量购买无漏蛞的那个夜晚一样。

    推开院门後的於肃,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乃是一张张他从来都没有刻意记住的面容。

    唯一让於肃感觉有些熟悉的,依旧是那一双双闪着不同光彩的眼睛。

    场中安静了下去。

    面戴白色面具的冷冽青年,就这般静静站在门口,周边挤满了千来个形形色色的镇民,皆向青年投去目光。

    没有热切欢呼,没有家长里短,更没有磕头见礼。

    众多黑米镇的镇民们,就这般看着门口那长高许多,气息冷冽的青年。

    有原本与身旁的镇民勾肩搭背的汉子,此刻下意识松开了手臂,直勾勾看向院门。

    有抱着孩童的小媳妇,当下其丈夫已经将孩童的嘴巴捂住,夫妻都垫着脚的费力朝小院门口看去。

    有特意梳洗打扮过的几个镇子少女,原本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也已经没了动静,一同朝院门看去。

    有举着膏药的中年农妇,呆呆举着手中的膏药,仰着一张黑黝黝的脸,费力的扒开人群,从间隙中往里看去。

    「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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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牛大财的妻子赵雪,悄悄拽了拽牛大财的袖口,低声道:

    「怎麽大家都没个响动?怕是三年过去,大家和於药师已经有些生分了,於药师虽然也是咱们的红娘,但好歹是方士老祖啊,咱家要不带着磕个头.……」

    牛大财目光复杂,嘴唇微颤,缓缓摇了摇头,未做他言。

    「呼……」

    於肃吐出一口长气,缓缓抬手,摘下了面上的面具,露出与从前那冷漠少年颇为相似的青年面容。

    「是!是於药师!」

    「没跑了!我之前就看背影就看出来了!」

    「於哥哥!看我!我是春花!当初住薛奶奶家旁边的!」

    「都给老娘起开!於小哥瞧这!俺这还有当年你卖的膏药嘞!」

    「於药师!俺求你给俺吓唬吓唬媳妇,俺上一个媳妇跟人跑求了,俺总感觉现在这个媳妇也想哄我,你是方士肯定能吓住俺媳妇,让她不要哄俺.……」

    「闺女!去!去给恩人磕个头!当初上水泽时你娘身体弱,遭不住奔波,险些就没了命,还是靠於药师後头赚了血石,天天供镇子的人喝鱼汤,这才给你娘救回来的!」

    瞬间!

    宛如在场中点燃了一颗炸弹!

    方才静悄悄的小院前,黑米镇的无数镇民完全没有见外,各色家长里短的七嘴八舌声,甚至将天空的流云震碎!

    刚刚勾肩搭背的汉子们,已经有性子豪爽的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朝天甩动着衣衫畅快大笑道:

    「俺说过不是?俺说过不是!黄天老爷最讲公平!当初於小哥帮着咱镇子还了债,帮着咱镇子打退毡毛镇,咱们镇子还欠着於小哥天大的情嘞!於小哥要死也会死在俺後头,黄天老爷要等俺们将人情还了,才会收於小哥的命呢!」

    刚刚抱着孩童的小媳妇身旁,其丈夫也松开了捂住孩童嘴巴的手,将娃娃抱着坐到自己肩头,扶着娃娃的小脚,朝站在院门的青年假模假样的抱怨道:

    「我家的奶娃娃每天晚上会嚎丧,於药师不是会弄膏药让娃娃不闹腾麽?能不能给我家来几贴啊!每晚都嚎耽误我生儿子了!」

    刚刚凑在一块的几个小镇少女,此刻虽然没有表现的太过热切,不过她们一边偷看院门口的青年,一边又互相咬着耳朵,青春的小脸上荡漾起红云,不知在说些什麽。

    人群喧闹,喜色冲天!

    镇民们一拥上前,知晓於肃性子向来喜静,倒是忍住了扒拉於肃仔细观察的念头,只是形成了一堵人潮高墙,将於肃死死包围,喧譁吵闹声刺痛人耳!

    「儿子!把人撞开,背俺进去瞧瞧於小子长啥模样了,俺过几天死了以後,也好下去和你薛奶说道说道!」

    人群外围,先前趴魏枕戈家院头偷看的驼背白发老太婆,又使唤起了自家的壮实儿子,让其儿子背着她挤开人群,凑到了前方。

    三载过去,诸多常年劳作,又奔波上水泽的黑米镇镇民们,也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了不少,这白姓老太婆便是黑米镇如今年岁最大者,也是一路从窟下侥幸来到水泽上的德高望重者。

    白老太被儿子背着挤到了人群前方,老脸上的皱纹挤做一团,眯着眼睛看着嘴角微微翘起的於肃,苍老的声音也从其口中飘出:

    「俺们黑米镇……有自己的方士老爷了.……」

    虽然墨清也庇护黑米镇三年,但於肃在黑米镇镇民们眼中,才是为真真切切的自家人,两者之间的感觉自是不同。

    「是嘞!俺们黑米镇,有自己的方士老爷喽!」

    感叹言语刚出老太婆之口,被身边一个汉子听闻後,那汉子稍稍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着,重复起了老妇的话。

    渐渐的,

    人群中不再有杂音,而是全都重复起了这句话,张张不同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异人人,全都在高声欢呼着:

    「俺们黑米镇,有自己的方士老爷喽!!!」

    整齐的欢呼声化为声浪,把莲叶上的莲屋都震的打颤,将於肃的衣衫都震的哗啦作响。

    甚至将酒醉难受的小山参,都引的好的从於肃胸前衣衫中探出了萝卜脑袋,学着黑米镇的镇民们摇头晃脑,脆生生叫唤道:

    「俺丈夫成方士老爷喽!!」

    「咦?这颗萝卜咋会学活人摇手呢?」

    跟着叫唤的小山参,瞬间引来了不少黑米镇镇民的关注,所幸小山参是以气味散播声音,众人听不懂小山参的叫唤,加之黑米镇这三年成了大族,也算开了眼界,倒也没有过多关注於肃的「灵宠」。

    欢呼声继续持续了良久,久久未曾停歇。

    最终。

    还是在魏枕戈的勉力招手安抚下,这才渐渐止住了众人的欢呼。

    「魏镇守。」

    场面刚静,牛大财带着妻子走到了魏枕戈面前,将手中牵着的两个孩童交到妻子手中,笑着朝魏枕戈道:

    「於药师既然回来了,咱们待会就去把那虫楼的字条撤了吧,这可不吉利。」

    「实在话!遗字是亡人的传统,可不兴留啊!」

    「俺现在就去撤字条!」

    闻言,黑米镇响应者众多,脑袋齐刷刷的都看向了後方。

    於肃亦被勾起了好心,随手将醉醺醺的,还在叫唤着「方士老爷」的大白萝卜按回了胸前衣衫,视线也越过密密麻麻的镇民,看到了莲叶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

    「於哥还记不?这小楼是你住过的,当初镇子在搬家到更大的荷叶时,镇民们把你住过三层小楼一点点拆下,一并搬了过来。」

    魏枕戈在旁低声提醒,後方的墨清抱着手,有些戏谑的笑道:

    「於兄去看看吧,看看你的衣冠冢。」

    闻言,於肃看着熟悉的小楼,眸中闪过几分怀念。

    那小楼之前被唤为「虫楼」,是他培育无漏蛞的地方,一直封存至今,外表没有多少破败,唯一与三年前不同的,乃是小楼外悬挂了黑色横幅与横批。

    在虫楼的边上,还有几块青色大石静静立着,其上也写有不少字迹。

    青石上的字迹与虫楼上挂着字幅,都是黑米镇一贯的传统,人死後不请客不埋屍不嚎丧,只留些许死者的嘱咐言语,或旁人评判其人生的悼念词。

    之前为了避免招来祸事,黑米镇高层异人们隐藏了於肃活着的消息,那小楼上的竖联,是黑米镇镇民们以为於肃已死,根据於肃的作风所落墨的悼念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算是用一座房屋,当做了於肃的衣冠冢。

    唰。

    於肃的身影先众人一步,出现在了那虫楼之前。

    他抬头看向虫楼上的两条竖联与横批,只见两条黑底白字的竖联写道:

    【冷眼寒面显威风,热心强胆是人杰】

    於肃嘴角翘起,扫了竖联一眼,不过在看向那四个字的横联时,则有些微微皱眉。

    这横联上的字迹与竖联不同,字迹清秀瘦长,透着股秀气,也给於肃丝丝熟悉感。

    「这幅横联是珍慧写的,两年前秋镇守的家人总算寻到了莲屋坞,珍夫人不知怎的,竟然带着珍慧随秋镇守投奔秋家去了……」

    魏枕戈低声解释着,於肃仰头看着那字迹秀气的横联,脑中先是回忆起了对他甚好的珍夫人,以及为人温和的秋老头,最终才从记忆中,挖出了一张有些婴儿肥的甜美面容。

    只见那横联所用的笔法十分轻柔,其上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平平安安】

    ……

    时光转瞬,清晨的阳光再次照耀莲屋坞。

    获玉瓶的第一天,於肃全然是在黑米镇度过的,好似将什麽卢家什麽细腰郎君都抛之了脑後,好好大醉了一场。

    莲屋坞也风平浪静,如同什麽也没发生过。

    期间,於肃难兴起,将搜刮自潮信舫刘蒲良家族中的好酒,也一并端上了酒桌。

    这拥有着方士手段的美酒一出,就连黑米镇不喝酒的妇女孩童,也受不住美酒的诱惑,小小的啄了几口,迷迷糊糊的醉倒在地。

    不过於肃受了赵慕的教训後,看似兴起失智,实则始终保留着警醒,倒是看顾好了众人饮酒的量,没有闹出什麽乐极生悲的事态。

    直到晌午时分,当狂欢了整夜的黑米镇中,有醉倒在地面的汉子爬起时,这才发现於肃三人早已离了镇子,不知去了何方。

    从天空往下看,莲屋坞正中央的一片巨型荷叶最为惹眼,宛如一只硕大的绿色眼睛。

    不仅这荷叶高度最高,占地最大,其上的建筑群更是亭台楼阁皆有,流水园林俱备。

    此方惹眼的巨叶,便是莲屋坞之主卢氏的所在之地。

    日头刚升到中央,卢氏所在的荷叶北後方,一座占地巨大,前有围池,後有假山流水的豪华高阁中,传出了阵阵宴乐声。

    「这细腰郎君难道是想摆一场鸿门宴?整个莲屋坞的方士老祖们都在这了.……」

    高阁足有十层,每层都宽大的像是广场,此刻的魏枕戈就坐在正後方的下席,与墨清同席而坐,与其相对的便是细腰郎君,再往两侧下去的就是莲屋坞的其他方士们。

    至於上方的主位,则只有一位头悬玉瓶的冷冽青年,稳当当的端坐其上。

    早在今日清晨时,於肃便夥同墨清,带着魏枕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卢家的荷叶上,被卢家的人邀请入了高阁宴席中。

    那细腰郎君确实脸皮极厚,竟然完全不顾其食碗境的实力,将於肃引到了主位坐下,他只坐於台阶下方的旁席,把自己与墨清和魏枕戈放到了同一地位。

    说实话,在来的路上,魏枕戈已想过许多可能。

    於肃一步登天拥有了大方士战力,换做他是细腰郎君的话,要麽带着卢氏的人早已逃走,要麽独自潜行离开,极大概率是不可能会留在莲屋坞的。

    不过依着面前这早有准备的状态看,细腰郎君不仅没有逃离莲屋坞,甚至还提前招来了当下莲屋坞仅剩的六个方士,设下了一方宴席,就等着於肃上门呢!

    当下再看细腰郎君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厚脸皮,魏枕戈感觉自己耍弄的小花招,恐怕难以对这般人物奏效了。

    「墨哥,来者不善啊……」

    魏枕戈缩了缩脖子,颇不适应的朝着身旁墨清低声道。

    毕竟乍然就与方士平起平坐,出现在同一方宴席上,换做何人也要心肝发颤。

    「我们才是来者。」

    墨清举起杯盏啄了一口,面无表情的回道。

    「於上真,卢氏有赔礼送上。」

    宴席刚开,丝竹方起。

    模样俊朗,气质洒脱的卢细腰便离了座。

    他面上满是和煦笑容,半弯着腰,捧着一方木盒便想送到於肃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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