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死寂。
於肃仔细将那跪着的背影看了一遍。
那道身影只着素衣,一头花白头发以木簪束起,身姿清瘦却跪得笔直,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
甚至在配合上此地的「楼中深渊、悬空牌位」後,跪地老者竟是给了於肃一丝丝悲悯感。
仿佛这老者不是在受罚,而是在给天下众生祈福。
「单从背影看,这六品神官与那些普通神将没有区别,与我这百姓、黎民也没有区别,都是人的摸样.......」
於肃下意识想散开方术夜无声,先将这间祠祀彻底掌控,然驱动方术後,於肃身上却没冒出浓厚黑云,只是皮肤上闪过黑光,有几丝极淡的黑气萦绕在身边。
云岭山巅的第七层压制本就强大,加上此地已是「孽海欢坟」之核心,云岭山巅之内腹,竟是让於肃连方术都离不了体了。
於肃一身实力被消减了九成九,但他早已掌控局势,知晓这罪官底细,倒也没有为之惊慌。
他没有贸然上前,就这般静静站在门口,等待云雾将散未散的时机。
时间点滴流逝。
山巅的云雾正在加速溃散,於肃回头看了外界一眼,眼中视野已经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那跪着的身影忽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用着於肃有些熟悉的苍天古语问道:
「如今......是何年?」
「嗯?这罪官居然还有意识,还能开口?」
於肃心头一凛,他连入屋看清这老者面容的念头都无,自然更不愿回话。
虽然未来日志提及此神官虚弱至极,凡人都可杀之,那路忠的言语也句句属实。
不过青天手段於肃甚不了解,这位可是曾任六品神官的罪官,实力比肩大方士,谁知道是否还藏着其他的手段?
说不定一旦开口回答,便可能落入某种陷阱。
於肃垂手立定屋门,楼阁中唯有沉默。
「哈哈哈......」
跪地老者等不到於肃的回应,竟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其笑声满是沧桑,微微抬头,自顾自吟道:
「哪识宦途深似海,逢人强笑背常驼。
见面相知皆戏谑,时常附言酬杯酌。
四梁八柱为天下,世家大族必为官。
奸臣忠君不忠国,忠臣忠国不忠君。
世人若得青云路,心平无恨甘作囚。」
这悲悯老者的声音在空旷楼阁回荡,带着不小的执念与无奈。
「世人若得青云路,心平无恨甘作囚?」
於肃眸光微动,对於这罪官的「罪行」忽然来了些兴趣。
他想了想,悄然从心景中调出一头缺衣恶鬼,将其魂体压缩成极细微的一缕,藏於自己喉间。
恶鬼虽然无形无质,然而通过卷动吞吐气息,临时代替自己发出声音倒也不难。
「按你诗句来说......」
一道十分扭曲沙哑,非男非女的诡异声线,从於肃口中吐出:
「你落败官场,成为罪官被囚於此,是因为你是忠国不忠君的好官?是因为你想让世人都能踏上青云路?让世人.....都能做青天之官?」
老者并未回头,没有正面回答於肃的问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老夫之罪,非贪非渎,非叛非逆;老夫之罪,在於妄图撼动世家根基。」
许是谈及其心中执念,老者的声音渐渐拔高:
「万寿仙朝曾统御寰宇,青天当道,威加四海!为何如今龟缩北地,与苍、黄两天共治?
此是因法度有缺,世家坐大,官途壅塞、世人无路!
长此以往,仙朝如何重振?青天如何再临?」
老者虽然身不能动,但其却将头仰的极高:
「老夫之罪,乃是想开『平等』之门!破四梁八柱之垄断,让仙朝官位,有能者居之!
无论出身何家,无论贫贱高低,人人皆可为官!」
那跪地老者说到最後,稍稍停了停,似是察觉到了什麽。
他侧过脸,深深吸了口气,竟是从於肃身上吸走了一丝方术的淡淡黑烟。
但不待於肃如何,那跪地老者已经凭藉於肃身上的黑烟,好似已经判断出了於肃身上的某些隐秘,瞬间哈哈大笑起来,身上也爆发出浓稠可见的青色烟霞!
刺啦啦!
铁链声凭空而现!
老者的力量方一离体,虚空中诞生无数铁链,将其锁死在了地面!
然而,老者硬生生抗住从虚空浮现的,无数死死将其捆绑在地的铁链,竟是万分艰难的扭过了身子,用一双没有眼球的空空眼眶看向後方的於肃:
「老夫之念想若是成功,就连小友你这般人,也可穿青天紫袍!做万寿仙官!!!」
嘶吼声回荡楼阁,久久没有停歇!
此刻,於肃也不由张了张嘴,表情凝在脸上,心中已然被此人言语惊起了不小波澜!
他看着那将头颅仰的极高,愤声嘶吼着的老者,忽然又垂下了头,垂首向着其身前的深渊道:
「可惜老夫之念想,就如他们给老夫故意弄出的,日日让老夫叩拜的断壁深渊一般,是为无根之水,是为虚无黑暗,是为...空谈罢了......」
楼阁中,又沉默了下去。
於肃表情有些复杂,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这罪官之罪,着实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听这老者所言,其算是背弃了万寿仙朝「道民为官」的铁律,背弃了维护他自身地位的仙朝世家,甚至好似背弃了仙帝的意志,难怪会沦落到待宰羔羊的地步。
不过....其所求的人人皆可做官的理念,已经从根本上否认了道民、黎民、百姓之分,将三种人都看做了同等。
此人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称一句「好官」了。
於肃心中幽幽叹息一声,回头看了眼屋外的云雾,只见外界的云雾已然消散许多,距离杀官取宝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心中杀意依旧不改,仙帝手令也必夺到手,不过听完老者这番话,到底是让於肃冷硬的心肠里,生出一丝复杂的波澜。
「老人家。」
於肃站定门口,朝着屋内的跪地老者遥遥拱手拜礼,郑重道:
「您欲将三民归一,人人皆可做官,此心此志,於某敬之.......」
然而,於肃话音未落,那跪着的老者却是稍稍一愣,再次试图扭过身子,眉头也紧紧皱起:
「三民归一?小友何出此言?
三民之分,自古有之,乃天地定序。
百姓、黎民者,连『人』都算不上,不过牛马畜牲之属,何谈为官?何配做官!!」
那跪地老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宏,认真对着後方的於肃道:
「老夫所言『人人可为官』之『平等』,乃是说道民中的贫寒身残者,下贱行当者,都有为官之望!
甚至连你这般的,身怀青天道民稀薄血脉,却流落在外、不通官话的杂血半人者,若有机缘洗链血脉,掌握官话,亦可被当做道民看待,可以凭才学有一线官途之望!
此乃破除世家官族垄断,开我道民内部之贤路,壮我仙朝根基之壮举!与那些百姓、黎民何干?」
「杂、杂血半人??青天道民的稀薄血脉???」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於肃脑中炸响!
於肃身子摇晃,一时半会没有理清那老者所说的全部话语,而是完全被其所说的「杂血半人」所惊住!
他口舌发乾,下意识便想迈步入屋,开口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忍了下来,担心此是这神官的圈套。
不过,虽然强行压下了脚步,然於肃心中震惊不小,已经在脑中搜刮起相关记忆,试图判断其言语的真假!
「我父於常均,出身阳谭於家,乃苍天仙族,绝不会假!至於母亲.....我只知晓唤做温安婉,其他的父亲确实从未提及,难道....母亲是青天道民??」
念头至此,於肃脑中愈发多了猜测,不由回忆起了之前自己利用那往生铜币,复述青天官话时的场景。
「所以...当初我能在心景内,用那青天往生铜币复述出两个字的官话,并非是因为我用心景隔绝了天地?还有那周家老祖听不到铜币之语,只有我能听到。
难不成,此都是因为我身怀两界血脉,血脉中本就有一丝道民之血??」
於肃脑海中有无数念头翻涌,疯狂在脑中搜寻着母亲温安婉的记忆,可惜母亲之名都是他从家中供奉的牌位上得知,便连母亲的容颜都未曾见过。
「呼......」
足足缓了许久,於肃这才呼出口长气,重重的摇了摇头,将念头都收归当下。
「无论我有没有两天血脉,此刻都绝非深究之时!!」
收拢了杂思,於肃再次投眸看向屋中跪地的老者,目光已经渐渐冰冷了下去。
老者那番「百姓、黎民非人」的言语,像一盆冰水,已经将他心中生出的一丝涟漪浇灭!
这詹望阙「人人可做官」的念想,从来都只局限於道民,方才说自己也可做官,亦是因为自己好似也有道民之血!
「嗬嗬!万寿仙朝、青天道民......」
於肃牙缝中钻出嗬嗬冷笑,乃是因为想起了方才自己的真挚一拜,让他气极反笑了。
这詹望阙志在壮大万寿仙朝,对於万寿仙朝来说确实是好官,对於那些青天中的道民来说亦是好官,不过对於黄天、苍天之人来说,此人亦是食肉者也!
於肃眼中最後的一点波动消失,只剩下往日般的冷冽,不过他操控恶鬼发出的声音,反而柔和了许多:
「老人家的志向,着实让小子敬佩至极,但小子为了老人家体内的仙帝手令,今日也只能得罪了,还望老人家勿怪。」
跪在地面的詹望阙没了反应,好似方才的爆发已经让他损了无数年积攒的力气,只是静静跪在地面,依稀可见有铁链在其皮肤下钻动,让他不时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屋外的云雾,已经淡如薄薄白纱。
於肃稍微等了等,直至听到有兽吼声遥遥传来後,他才提起所有精气神,小心迈步入了屋中,径直来到了那青天神官侧面,语气郑重道:
「老人家可放心去,这仙帝手令的消息是路忠给小子的,老人家的理念也已有路忠来传承......」
说话间,於肃站在侧面,死死盯着跪地老者的侧脸,想从其面上看出些什麽,可惜对方并没有因为路忠的名字有波动。
「路忠是假名麽?」
於肃微微皱眉,用路忠之名稍加试探,发现对方没有反应後,他身上的杀机瞬间不再遮掩!
踏。
脚步一晃,於肃甚至已经懒得与这个「将百姓、黎民视为猪狗的青天好官」废话,身影如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唰!
下一瞬,於肃已出现在老者身後!
他右手并指如刀,凝聚了全身宝血与心景之力,毫无花哨,只是闪电般挥过!
噗嗤!
老者清瘦的头颅应声而落,脖颈断面所喷溅出的,并非是鲜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青金色血液。
砰.....
头颅落地的同时,山巅残余的云雾恰时散尽。
一道只有巴掌大小,其上有无数古朴威严的文字流转,三天气息交织缠绕的鎏金色光晕,也缓缓从其屍体内冒出。
於肃探手捞去。
万寿仙帝亲笔法旨,蕴含着比肩昏天居士层次力量的至宝。
而今,已被於肃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