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的爆吼不断!
除去方才於肃所闻的「自己」高唱声之外,听动静还有其他模糊的声音从高处传下,好似还有其他活人在搏命!
他随在众方士之後往上方遁去,沿途都有各家全人修行者在引路,将这群宛如电闪而逝的方士们,都引往了云岭侧面。
这云岭内部比於肃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便连方士的脚程都需花去了炷香时间,才能隐隐见到了云岭第五层。
唰唰唰!
身影闪烁,云雾泛起涟漪。
随着山势增高,於肃所见的房屋越来越金碧辉煌,便连地面也完全是由绿翡所造就,虽是瞅着十分俗气,好似都不用站在上头就会打滑,但当放眼都是此等俗气景色後,反而多了几分恢弘的意味。
大俗大雅,都在活人一念之间。
「第五层到了!」
於肃身影一缓,视线随之放远,正见云雾稍散,一块巨大的黄金方碑静静立在雾中。
这座云岭上下总有七层,於肃急速遁来,发现每一层的交界处都立有此类方碑存在,其上都刻有些劝人作乐放纵的话语,如此刻他所见的第五层方碑上,便用玛瑙玉石拚凑出了一句短诗:
【色为下酒菜,酒是色媒人;欲观人本性,必在酒色中】
於肃扫了眼碑上文字,旋即更放缓了身形。
不只他一人如此,周边潮信舫方士们全都暂缓了脚步,没有贸然进入第五层的天地。
那第五层的云雾搅动的厉害,丝丝方士的威压从第五层的天地中传出,黄金方碑前也已立有几个探路的全人修行者,全都停足在了外围。
这座「孽海欢坟」的核心云岭,拥有着压制方士的能力,便连方士斗法的范围也被禁锢小了许多,由此第五层的涌动云雾看似动静不算大,实则极有可能连那细腰郎君都已在动手。
虽说众方士都恨不早些除去邢家的祸患,然而事到临头大家都谨慎了许多。
众人主要忌惮的,还是那食碗境的细腰郎君。
「让我来看看是不是邢家那两个畜生!」
只见那李家那位打扮好似农夫的李青丰,翻手就掏出了一只锄头,咧开一口黄牙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抬起锄头就狠狠往着前方虚空挖下!
其手中的锄头似是凡物,然而当其运转心景,某道不知名方术也顺着锄头扑撒到了前方,从搅动着的云雾中「挖」出了几分气息。
那李青丰蹲下身子,活像个蹲在地头的驼背老农,将那几分斗法的气息塞入口中嚼了嚼:
「呸!是邢家的那几人!」
李青丰吐了一口唾沫,抬头看向前方时,目中只有凶光一片!
然而,纵使李青丰已经确定第五层的云雾中,正是众人所寻找的邢家枯荣、保仔两人,一时半会依旧没有方士迈步。
有方士召了来候在方碑前的家族子弟,细细问过一番,知晓他们的所见所闻後,面上更显惊疑。
这些率先进入云岭探路的家族子弟们,在一路小心摸上云岭後,本来已经有几人都进入了第五层天地,甚至都派了人下岭寻方士们回禀。
可正当这些家族子弟心神放松间,却是见云岭山巅中闪出数道身影,正是邢家枯荣、保仔方士被几头凶兽追出了山巅。
至於那细腰郎君的话,则完全不见了踪影!
众方士中,不知是何人犹豫着开口道:
「既然都被我等堵在了云岭,这三人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如……先弄清情况?起码也弄清细腰郎君去何处了。
看这雾气中的波动,确实是只有来自於云岭山巅的青天之兽,才会让邢家都陷入了苦战,我们此刻急着进去,说不定还会给邢家的人当了替死鬼,替他们吸引了凶兽的注意。」
「善!」
「有理。」
此言一出,众方士皆点头应下。
「那就让老夫来吧,总归是耳听不如眼见,还是看看方才雾中的场面。」
那李青丰开口言说着,将场中风头都一肩挑起,惹的大半方士都拱手送上了几句奉承话。
他笑出满脸褶子,旋即看向前方的那几个全人修行者。
只见那几个侥幸从第五层逃出的家族子弟,此刻都面色虚弱的缩在了一旁,尽力避开着众方士的视线。
这些人虽然都不算各家中的天骄之流,但能从方士斗法的余波下逃出一劫,说明这些人纵然修行速度比不上旁人,但手段和眼力确实不错,单论心性或许早已经超过了所谓的天骄。
那李青丰看向那几人,探手一抓,也不管对方来自何家,直接从那几个小辈中抓来了身上伤势最轻之人。
「不!!老祖!夏老祖!!!」
那全人小辈在李青丰手中扭动个不停,一边朝着自家夏姓老祖呼救,一边施展出诸多宝术试图反抗,但都被李青丰身上散出的几分心景气息完全压制了回去。
李青丰探出皱巴巴的右手,五指扣在了此人的脑袋上,一股莫名波动开始悄然浮现。
「精脉手段竟还可以这样用?」
看着那李青丰的动作,於肃眼眸大亮,心头啧啧称。
精脉善於「吞石生金」之法,可影响到事物的部分本质,使之融化更改,所以在旁人眼中,精脉之辈大多都更擅长於炼丹制药、造器炼兵。
如今李青丰这位精脉的资深方士一出手,算是给於肃开了大大眼界,见识到了精脉的别样用法。
咕噜噜.……
只听血肉融化声响起。
那个李青丰扣住脑袋的活人,竟是在李青丰手中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揉捏的炼器材料,一身血肉都缓缓融化了不说,其体中骨骼也随之碎裂成了碎片,混在浓汁般的血肉中流动。
很快,
血肉开始定型,骨骼碎块开始拚凑。
只是寥寥数息时间,一方大大的红白「圆形镜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镜子由血肉为底材,碎裂的骨骼成了镜框,一身活人皮肤则化为了镜面。
圆镜方一成型,皮肤绷成的镜面上就已经在出现诸多画面,正是此人方才撞见邢家方士的记忆。
这李青丰乃是将这小辈当做了一件材料,不用抽魂搜神便可将这小辈的近来记忆展现在众人眼前。
随着记忆画面的呈现,众方士不由都提起了几分心神,全都紧紧盯着画面。
先是一段众小辈探索云岭的记忆画面出现,其中还伴随着这些小辈对於方士老祖的些许抱怨,随後便是云岭山巅的浓浓云雾随之涌动。
唰唰唰!
记忆画面中,数道身影冲出了云岭山巅!
正是以枯荣、保仔两位方士为首的邢家之众!
除去邢家两个方士之外,还有三具丑陋无比的傀儡,都跟在了这两人身後。
邢家两人领着三具傀儡出现後,浓浓云雾中也冲出了数头模样怪的三足蛇头虎身异兽!
众方士所看的视角,乃是这位夏家小辈的视角。
当邢家两个方士冲出云雾後,这个聪慧的夏家小辈并没有急着逃走,引来方士和凶兽的注意,而是就地趴在地面,用余光注意着前方的场景,寻找逃走的时机。
此举倒确实让潮信舫方士们获了些新线索。
「细腰郎君!你当真要把我们逼到绝路?!!」
从地面趴着的视角看,邢家那邢眠棠在冲出山巅云雾後,好似完全被细腰郎君气的六神出窍,浑然不顾凶兽的虎视眈眈,而是回头就朝着山巅云雾怒吼出声!
山巅云雾中不见人影,更是没有回话,只有邢眠棠依旧在朝着山巅云雾中大骂出声。
场面混乱至极,然而众方士乃是旁观者的视角,看更为仔细。
只看那邢眠棠在朝着山巅云雾怒吼时,站在其身旁的邢家保仔方士,也就那顶着个光头,头上插着一根烛芯的姜乐渡,却是看着山巅云雾面上浮现犹豫神色,看模样该是收到了传音一般,证明了细腰郎君就在山巅云雾中!
「好!细腰郎君是在山巅云雾,前方第五层的天地里头,只有邢家那两个阴险之辈在,我们宰了那两人就可专心对付细腰郎君!」
有方士叫了声好,其余的方士也同样面露喜意。
从眼中的画面来看,细腰郎君明显是与邢家之人有了间隙,正方便潮信舫的方士们除去内贼!
记忆画面依旧在往下呈现。
那夏家小辈就这般静静趴在地面,看着邢眠棠不顾方士脸面的朝山巅辱骂,随後便是数头三足蛇头虎身的异兽,都开始往邢家之人围杀上去!
那些青天凶兽着实不弱,明明都是畜生,看其表现也只是一般的连神智都没有的异兽,然而这些青天凶兽脖间却是挂着写有文字的金牌。
好似挂有金牌後,这些普通异兽也成了官身,成了和道民神将同样的存在,竟是也拥有了「官威」之流的力量,方术作用在这些凶兽上,都会被削弱数层。
仗着这力量在,这些该被叫做「青天官兽」的异兽,朝着邢家两人围杀上去後,顿时给邢家两人添了不小压力!
「嗬!邢家的这枯荣贱人还算有些本事,怎那潜修多年,颇为神秘的保仔方士,却是连这些凶兽的皮毛都打不破?」
众方士看着记忆画面,不由就有人发出了讥讽嘲笑。
画面中的场景确实如此人所说,那些青天官兽围杀上去後,邢家的姜乐渡挡在了邢眠棠身前,三具方士傀儡也全都散出弱小心景,全都在各出手段的应对凶兽。
然而,通过记忆画面来看,邢家里头还算能打的,便只有那邢眠棠一女。
此女好似掌握许多玄妙方术,又是含怒出手,挥手间对於那几头凶兽伤害最大,其次的就是那姜乐渡,明明乃是尊方士,打上半天却是连方术都无,竟然还是用宝术对敌,着实孱弱。
联想到邢家这位保仔方士,已经成为方士百来年,居然连一道方术都没有掌握,着实让人看颇为无语。
很快,这些从云岭山巅窜出的青天官兽,已将邢家两人逼的险象环生,甚至已将邢家之众逼回了山巅云雾前,形成了一副绝杀之景!
「现在连几头畜生也要欺负本尊了麽!!!」
画面中,邢眠棠忍无可忍的娇喝声传出!
哢嚓!
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明明是在看记忆画面,然而这碎裂声却是直接砸入了众方士的心中!
「这、这些傀儡竟还可以碎裂心景,以性命表物对敌??」
看着记忆画面的众方士们,全都面露大惊神色!
在场之人中,只有刘、李两家之人算是与这些方士傀儡交过手,但都没把邢家逼到绝境,自然没料到这些方士傀儡并非是完全的花架子。
这些方士傀儡的位阶,也着实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开辟生死窍後可性命表物,在此基础上,方士便可凝聚出心景天地。
至於方士的性命表物,则是每尊方士的根基体现,平时都隐在心景中,作为镇压心景的根本。
只有到了真需拚命的时候,到了不顾未来的时候,方士们才会碎去心景召出性命表物,用燃烧方士根本的强大力量对敌,属於无可奈何的绝杀之举!
一旦行了此举,就算能侥幸活下去,方士的心景也已经完全碎去,多年修行都成了一场空。
性命表物同样会在对敌中染了外界气息,不再无暇,导致方士慾念缠身,非大毅力者基本今生不可能会有修回心景的一天。
此刻让众方士惊讶的,不是那些傀儡舍碎去心景对敌,而是这些傀儡居然真像方士一般,连方士的性命表物都拥有!
哢嚓、哢嚓!
心景碎裂声响起,只见邢家所掌握的三具傀儡中,已有两具傀儡都碎去了心景,分别召出了半根禾苗、小块酒糟。
见此,看着记忆画面的众多方士,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背着酒葫芦的刘蒲良,以及那打扮的像是农夫的李青丰。
刘、李两人都沉默无言,只是面上更难看了些,身上的杀意也愈发浓烈!
邢家此举算是将两人的跟脚都暴露了出来,也难怪两人面色难看。
嗷!
青天官兽的惨叫声响起。
有了那两具搏命傀儡的力量,邢家之人成功斩杀了一头凶兽。
然而这些青天官兽没有情感,不惧生死,反而愈发激出了凶性,扑杀下来很快就将燃烧完了性命表物的两具傀儡杀死。
「快吃!」
邢眠棠拚着受凶兽一击,以方术摄回了两具死亡的傀儡,将之抛到了最後一具强大傀儡前。
邢家所剩的最後一具傀儡本就气息不弱,众方士眼睁睁看着最後一具傀儡,将地面残肢血肉吞入肚中。
轰!!
血肉入肚,那具傀儡的气息也愈发高涨!
隐隐间,这傀儡似是跨过方士两步,触碰到了食碗境的边缘,竟是隔着记忆画面,都有了几分摄人心神之感!
那具强大傀儡咽下最後的血肉,仿佛灵智也突飞猛进,开始畅快的哈哈大笑起来!
哢嚓!
心景碎去!
身後是更危险的山巅云雾,身前又是数头青天凶兽,那傀儡竟然毫不犹豫的碎去了心景,口中也高唱出声:
抬头皆绝境,回首万丈渊!
以命搏一线,不肯堕黄泉!
残躯犹饮血,谁敢立身前?
背水无归路,横刀便是天!
蹭!
刺耳的抽刀声响起!
那傀儡碎去心景,探手往虚空抓去。
一把残缺的黑刀,缓缓被其从虚空抽出!
画面戛然而止。
这个夏家小辈便是趁着凶兽们,都被那傀儡的强大威胁所吸引时,与另外两个远远趴在地面的全人,一起逃出了第五层云岭。
「单论气息本就接近於食碗境,又是碎去了心景,燃烧了所有底蕴,这具傀儡此刻怕是比邢家那两人都不好惹啊,需等其燃烧完底蕴.……」
踏。
脚步声响起。
众方士面色皆变,不待众人多商议几句,第五层的云雾中已经传出了脚步声。
在众人观看记忆画面的过程中,那傀儡已经与邢家两人斩杀了所有凶兽,从云雾中缓缓走出。
於肃的面色早已黑成锅底,默默缩在人群中,往走在最前方的持刀身影看去。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黑刀,视线稍一上移,迎面就撞见了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眸。
那具丑陋傀儡在众方士中,同样一眼就寻见了於肃,正往於肃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