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若是单看外表的话,眼前的两颗萝卜中,确实是这异种灵植「青玉萝」端的更好看些。
不仅如翡翠雕刻而成,天生就带着一股贵气,便连其散出的气味信息中的声音,也浮若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在委屈巴巴的落着泪,下意识便让人心生怜惜之感。
相比之下,一旁抱着须子颇为嚣张,明明身上满是油脂味的罪魁祸首小山参,着实显有些「目无王法」了。
那青萝卜呜呜咽咽的俯首在地,朝着面前的於肃连忙揽罪於身,一边也不忘关注着身旁的大白萝卜。
「哼!恃宠而骄,且能长久?」
看小山参还是一副嚣张模样,青色萝卜维持着身上的委屈,心头却是颇为放松。
自打入了这位人族方士之手,已然过了两日功夫,如今只是稍一诱导,便叫这颗怪里怪气,自以为自个是山参的白萝卜闯下大祸,当下这颗「假山参、真萝卜」明明闯了祸,却还仗着方士喜爱如此嚣张,且有不死的道理?!
若是能独一尊方士的喜爱,日後重化人形、复归族群的日子,未必就是空想了!
踏。
正当青色萝卜依旧在惺惺作态时,於肃只是扫过小山参一眼,随後面无表情的迈出一步,目光落到了青色萝卜之上。
看着赵家送来的这颗异种灵植,於肃眸中杀机一闪而逝。
小山参是喜欢作怪不假,今日周家石舫的大火,确实也和小山参脱不了关系,不过.……
相处多年,於肃早已摸清了小山参的脾气,它虽喜欢作怪玩耍,但大多也只是偷些东西,作弄他人罢了,不至於放火烧家,想来是有东西背後诱导。
不过小山参的闯祸本事一直都厉害,时不时就闹出些乱子,於肃也不敢完全肯定这把火是小山参自己放的,还是被这颗青色萝卜引诱着放的。
但就算是小山参自个玩闹间所放的火,於肃自问最多也就是软言软语好好训训话就是了,难不成为了这麽一点损失,真要斥责小山参?
小山参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是惹的它真伤心了,不知要花多少代价让它重新活泼起来。
此刻距离方士聚首会面的时间愈发接近,於肃也没心情找寻真相,在听这颗青色萝卜想将脏水泼到小山参身上,倒也有了决断。
「近来那桃树苗又不知跑去了何处,小山参独自玩耍很是无聊,我怕小山参跑出周家石舫,这才将这青萝卜留着陪它玩耍,看来……日後不可随意给小山参安排玩伴,省的小山参被带坏了。」
唰!
一念至此,周遭瞬间寒气弥散,於肃调动「界识」,欲想将这颗青色萝卜拉入「心景」,以恶鬼分食了事。
「界识」已经触及青色萝卜的刹那,脚边传来的轻轻拽动感,却是止住了於肃的杀心。
他低头一看,正是相伴许久,同样对於肃十分了解的小山参,已然察觉到了於肃身上杀意,此刻悄悄拽住了於肃的长衫一角:
「我……我一参做事一参当……」
小山参拽动着於肃的长衫,一边回头看了看跪在後方的青色萝卜,一边仰着萝卜脑袋,摘下叶子上挂着的蚌珠,捧着珠子朝於肃恋恋不舍道:
「大不了,就把这珠子收回去吧……我、我以後再不玩火啦.……」
看着小山参笨拙的替那颗青色萝卜求饶,於肃心中杀意更盛,不由暗道自己在此事上确实疏忽了些。
小山参是个不通世事的纯粹心性,两日相处的功夫,已然是将赵家所送的「青玉萝」当做了真正的玩伴。
它不知晓世间险恶,更不知道这颗「青玉萝」言语中的恶意,只以为是於肃听了这颗「青萝卜」所言,欲将纵火罪责都放到青萝卜身上。
此刻的小山参看出於肃想杀青萝卜,为了救下青萝卜,居然主动认起了错,瞬间便将於肃心中的杀意按了回去。
於肃伸手一摄,将小山参捞到怀中,视线依旧看着面前还在呜呜咽咽的青色萝卜。
依着面前的模样看,若是当着小山参的面将这颗青色萝卜宰了,小山参必然是要伤心许久了。
不过此事倒也不难解决,只需日後抽时间亲自出手,悄摸将这颗青萝卜弄个「失踪」就是了。
於肃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已经跃出地平线的大日。
他揉了揉小山参的萝卜脑袋,将白白胖胖的大白萝卜放到地面,敛起声音中的寒意,朝着地面两颗萝卜平静道:
「莫有下次。」
言罢,於肃的身影消失於原地,徒留一句似是而非的言语随风飘散。
「走啦走啦,於肃已经走啦,咱们继续耍去!我知道有个地方,周家的那些仆从经常去那里摸摸贴贴的,咱们去那耍,一吓一个准,最好玩啦!」
小山参一扫方才「小鸟依人」的可怜,显有些意洋洋,混不管今日早晨才闯下一件祸事。
它先是拍了拍灰扑扑的萝卜身子,随後拉着俯首地面的青色萝卜便要一同去玩耍,如同一个刚给小弟扛下大祸的江湖大哥,满是义薄云天的架势。
「青玉萝」微微抬头,见於肃的身影已经消失後,心头不由对身旁的大白萝卜提起了几分重视。
「看来这颗怪萝卜,比我之前想的还要方士喜爱,不过……」
「青玉萝」乖乖点头,牵着小山参的须子随在小山参身後,一边往外急速遁去,一边细细感受着当下的灵植之身,不由更感还是人形舒适,心中暗下决心:
「就算这一次不成,若是多来几次,想来距离替代这颗怪萝卜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
霞光万丈,朝云舒卷。
水泽之上满是波光连片,清澈的水波下游鱼从水草中探出头,似也在享受着初晨的慵懒。
哗啦。
船桨划过水波,游鱼四散而逃。
仿佛是掀开了一场大戏,一只船桨拨动水花後,紧接而来的便是无数此起彼伏的划水声。
清澈的流水下,颗颗水草被四面八方的水波冲击难以直腰,游鱼更是缩到了泥沙之中,避免被无数船桨、舟杆打中。
哗啦啦.……
波光之中,无数船桨都在往一个方向拨动水花,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道中,也掀起了连片泥沙,再不见清澈模样。
朝阳之下,万船齐动!
有高达数层楼的巨型大船、有只两层上下,但其上挂有灯笼传出乐舞声的画舫,也有只存独片乌篷,内部挤满客人的小舟。
无数舟船相距极近,几乎只需探身出船,便可直接迈步到他人船上。
无数大小不一的船舟,都紧紧挤在一起,往着邢家的「迎客舫」前进。
「潮信舫」择花魁的流程,此刻已经广散开来,在选出十八位正式花魁後,便是到了「十八方士同聚首,十八花魁皆露面」的时候,也正是花魁们将要稍显手段,以求获方士支持的第二道门槛「天助」。
往年的「天助」都是在赵家「泊客舫」举行,今年却是转到了邢家的「迎客舫」,所以「潮信舫」内的无数船舟,如今皆是在向着邢家的「迎客舫」而去。
清晨的薄雾散去,暖洋洋的日光洒於无数缓缓前进的船舟上。
许是感觉到了外头气温的上升,原本缩在船舱中的行客游人,皆都钻出了船舱聚首在甲板上,懒散的晒起了太阳。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形形色色的船舟中钻出,无数船桨拨动水花的「哗啦」声,也被缓缓升腾起的活人嘈杂声代替。
有人携家带口一同站在船舟上闲谈,有人见面前万舟齐发的景色,不由感叹出声,连道壮观,也有人打着哈欠钻出船舱後,睡眼朦胧的站定在後甲板位置,解开腰带朝下方释放一夜积攒。
一时间,
人头攒动、船舟无穷。
众生百态,皆不相同。
「总算可以见到十八位花魁一同露面了啊,来到这『潮信舫』足有半月,只见过那『杜若』、『碎光』,也不知其他的花魁是何风采!」
一艘巨船上,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靠在甲板边缘,朝着身旁同伴道:
「嘿嘿,你瞧瞧,我还带了听涛阁的『留影珠』,倒时候把十八个花魁的身姿都记在珠子里,夜晚回去便可.……嘿嘿……」
「还是小心些罢,『潮信十八家』的方士都要显身在外,小心你拿这东西摄取影像时,把那些个大人物的身姿摄到里头,到时候万一有方士心生不悦,怕是……啧啧啧!」
那猥琐男子缩了缩脖子,但依旧不愿在同伴面前露怯,正想继续硬着头皮多言几句时,其所在的巨船下方,却是传来了船舟相撞的刺耳碰撞声,引的两人一同往巨船下方看去。
砰!
只见密密麻麻的船流之内,有两条二层小船因为前方巨船落速,两船减速不及首尾相撞,双方船主的叫骂声立时响起:
「没、没长眼睛啊?!看不到我家的船麽?撞烂了我家的船尾你要赔啊!」
「你叫个爪子嘛?啷个多船挤在一块,撞两哈也不见会烂噻!」
两家船主扯开嗓子互骂间,双方船内的客人也钻出了身,抱着手看起了热闹。
这两条二层小船上同样坐满了客,皆是外地旅人,欲一同前往邢家的「迎客舫」见识「十八方士同聚首,十八花魁皆露面」的宏伟景色。
不过单从衣着气质上来看,只能以小船代步的行客,自然没有那些巨船上的客人来的阔气,身上修为也大多只有异人境界。
随着两家船主的叫骂声越来越大,不止双方船上的客人在看热闹,就连周边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船上,亦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
「狗入滴!你再骂一个瞧瞧!」
「来!我就骂了!怎麽着?快掏血石赔我!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许是周边看热闹的人太多,於众人目光下,明明两艘小船只是稍稍碰了碰,双方船主却依旧不愿饶过对方,生怕在众人面前落了颜面,已经渐渐有了火气。
「嘿!黑汉子!他都已经骂你没娘教了啊,你怎麽又不说话了啊?是不是怂了?!」
「对啊!怂了就怂了,只要道个不是,说自己确实没娘教,这事也就过了!哈哈哈!」
周边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好事者眼珠一转,一唱一和下已经在捧起了火,欲让双方船主相斗,以看的一场好戏。
「好!格老子滴!老子今天就试试你滴分量!」
「来啊!谁怕谁啊!」
本就有了火气的双方船主,此刻已然散出血雾,即将大打出手!
正当一场好戏即将上演之时,那被撞的二层小船的客人中,一道身影从其内走出,慢悠悠站定在了双方船主身前。
那身影着淡灰色长衫,约莫将近二十七、八的年岁,嘴唇处蓄有小撮八字般的胡须,随口劝道:
「算喽算喽,两位能不能将我们送到『迎客舫』後再打?我们是想去看花魁,不是想在这里被别人当花魁看。」
此人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十分懒散,还做作的学着高手风范,单手背在身後,一手搓着八字胡,一副怡然自的模样。
虽是在开口劝说双方船主以和为贵,但此人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暴露出了几分嚣张本质,瞬间招来周边看热闹之人的不喜,倒也算将大家的注意力从两位船主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谑!兄弟口气不小啊,但兄弟既然口气这麽大,怎还坐一小船呢?」
之前开口挑唆之人,将矛头放到了那佯装高手的男子身上,随手扔下一颗下等血石道:
「接着!兄弟既然说你想当花魁,那我就赏你一颗血石,快快给咱这恩客唱一个!哈哈哈!」
话音未落,红光乍现!
那立於船头的八字胡男子,骤然散出大片全人境界才有的罩体红光,瞬间就将那出口挑衅之人扯下船头,提在了手中!
「全、全人境界的修行者??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
啪!
不待那人求饶,八字胡男人往其面上狠狠甩了一巴掌,笑道:
「别!我魏某人担不住!只想做个孙子辈的!」
给了此人一巴掌後,八字胡男子环顾一圈,触及其视线者皆都缩头缩脑,亦有人忍不住小声开口抱怨:
「明明是个全人境界的修行者,偏生坐小船.……」
那八字胡男子目光一转,瞬间锁定开口抱怨之人:
「某家九炼全人魏肃,就喜欢扮猪吃虎,就喜欢欺辱尔等弱者,怎麽?你不服气?」
「服气!大爷我最服气!能不能……」
被八字胡男子提在手中的那人,率先开口道起了服气,惹的八字胡男人哈哈大笑,更显意!
些许闹剧在九炼全人的面前很快到解决,双方船主不敢再废话,连忙各自架舟继续赶路。
那八字胡男人随手将手中之人扔下船下,意的享受着众人恐惧目光,更将众人心中腹诽当做了夸赞,怡然自的回到小船二层的一间船房中。
方一入屋,八字胡男人立刻收敛身上的嚣张气焰,朝着其内的俊朗身影拱手笑道:
「墨大哥你瞧,我就说你此次外出去周家收取报酬,必须带着我吧?
你看看有我给你鞍前马後,不知省去了多少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