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还有将近五分之一没收,段正被大雨冲得都快站不住了,但他还是舍不得丢下任何一穗稻谷。
“段叔!”乔石牛隔着雨幕呼唤。
“哎,咳咳……”段正一张嘴,雨水灌进喉咙。
他只能拿着一把稻穗挥舞,告诉乔石牛他在里面这块田。
“段叔,走回去了……算了,我们一起。”
乔石牛走近后,看着段正手中滴着水,齐整的一把稻穗,也说不出放弃的话。
他干脆下田,把雨衣给段正披上后,也开始抽稻穗。
就算是不够成熟,晒干碾出来的米粒发黄,那也比饿肚子强。
他被饿怕了,看见粮食被雨打落,心疼的发慌。
等赵暖去洗澡了,沈明清回到草棚下。
他面色凝重:“乔石牛肯定也跟段叔一样舍不得粮食。”
“可这么大的雨……”林静姝望着外面的雨幕,只能无力叹气。
沈云漪摇头:“你们也去帮帮他吧。这稻子他花费的精力是最多的,舍不得才是人之常情。”
“我去。”
“不行!”周文轩拉住周文睿,“你身子弱的跟婴儿一样,生病了还得照顾你。我去!”
沈明清点头:“我、文轩、小二、小五跟我走,其他人都留在家里。”
“沈大哥,我最大,该我去的。”小一有些着急。
沈云漪却拉住他:“你年初才受过伤,身子怎么说也有了损伤,听话。”
剩下的人只能无奈看着沈明清他们几个消失在雨幕中。
周文睿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大雨无比颓废。
“想要活下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们这么多人,种地、收粮食都这么难。
无法想象,那些百姓能成功活到老的几率有多低,难怪说‘七十古来稀’。
所有人都望着雨幕无言,就连赵宁煜、四妞也都感受到了大家的沉重心情,不再嬉笑。
突然,后门那边传来“吧嗒、吧嗒”的踩泥的动静。
大家看过去,以为是段正他们回来了。
没想到雨幕中出现三道矮矮的、摇摇摆摆的,白色身影。
“呜呜,汪汪汪。”
“汪汪汪。”
五只半大的小狗不停朝着雨幕叫,尾巴摇得要飞起来。
“嘎嘎嘎……”大鹅张开翅膀,在雨里洗澡。
突然,一道黑影蹿出来,把大鹅吓得张开翅膀连飞带跑进了鹅圈。
“是黑妹!”妍儿高兴的跳起来。
“黑妹回来了,它是去山下找大鹅了!”
周宁安拍拍胸口,如释重负。
那会儿两个小姑娘就在担心黑妹,想要去找。
可外面的雨太大,她们不忍心让其他人去冒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黑妹只是被雨堵在某个墙角了。
至于每天都要下山去山涧里游水,傍晚又会回来的大鹅,她们早都忘了。
大鹅进了圈,黑妹冲到草棚前。
它浑身湿透,毛发贴在皮肤上,还是能隐约看到肋骨。
妍儿对它招手:“黑妹,快进来。”
可它依旧摇着尾巴,看着棚子里的人。
林静姝想到赵暖最喜欢拍黑妹的头,然后一连说很多句“好狗好狗”。
她试着对它招手:“好狗,快进来。”
黑妹这才进草棚下,它主动躲开人,靠边站着。
林静姝见它瑟瑟发抖,连忙拉着黑妹一只腿往灶台旁边靠。
“真是好狗,这么有灵性。”
孩子们忘了粮食的事儿,纷纷围着黑妹,伸手摸它,夸着“好狗”。
去找段正的沈明清刚到,他正想责备乔石牛,就看到乔石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举起手里的一把稻穗,傻笑着对他喊道:“沈公子,你看。”
小二几个也跳进田里,什么都不用说,大家一起抽稻穗。
他们是挨过饿的人,是为了一口食能跟野狗争抢的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辛勤劳动付之东流。
大雨很快就在脚下汇聚起溪流,混合着山上的泥沙冲出一条条沟壑,滚滚向下。
“瘸子,瘸子!”
一只手冒在雨中大喊,他缺一边肩膀,湿掉后的蓑衣几十斤重,他被迫斜着身子走。
“哎,这里,我在这里。”
一只手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斜坡上,瘸子趴在一块岩石上,浑身都是泥水。
“你TM有病啊!”他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瘸子扔过去。
瘸子没回头,只轻轻动了动其中一只手:“老子没病,这雨太大,苗要被冲走。”
“呸呸,”吐掉流进嘴巴里的泥水,瘸子骂道,“老子就知道这些龟儿子偷懒,说好了五寸苗子插四寸进土,他们只给老子插了两寸!”
瘸子跟一只手以前都是军中小将,受伤后,军中说要赡养无家无口的他们。
结果就是被调来随州城,跟聂松一起浑噩度日。
一只手向往上攀,少了一只手的他在泥泞的山坡上根本无法固定住身子。
只能满是泥的趴在地上,大声道:“这哪里能怪得了他们,家里但凡有田地能养活人,能交够赋税,谁TM去当兵。”
“你们两个……哎!”聂松带着几人跑出来,终于找到这俩傻缺了。
瘸子把手里的葛根插进土里,松开双手,顺着山坡滑下来。
等聂松接到他,他才痛得龇牙咧嘴。
低头一看,肚皮上被碎石划了无数道细碎伤口。
“滚!给我滚回去洗澡!”
“瘸哥,快走。”跟着聂松来的几人几乎是架着瘸子在跑。
聂松朝他们的背影扔了一只鞋,然后又自己跳着去捡回来穿上。
他是又气又伤悲,葛根是支撑所有人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了。
在聂松来随州之前,随州守城军有三十多人。
他们不守城,只鱼肉百姓。
这里都是被抓来的难民、流放的罪人,只要随州能源源不断产出木炭,上面的人根本不管这里是何光景。
一场小仗,聂松被做局。
他本可回京上奏,可朝廷都烂透了,做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甘愿被贬,唯一的要求就是带走手底下的伤兵。
来到随州,他军法处置了先前的守军。
他可以救一城人的命,无法救城中麻木的人心。
痛苦无处发泄,只能整天醉生梦死,最后跟这座城一起葬在这山中,永不见天日。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暴雨变成小毛毛雨,山上水流也越来越小,聂松舒展了一下筋骨,希望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