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才刚刚亮起,稀薄的晨光勉强穿透秋日厚重的雾气,给珑海市涂抹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林灿已经如前两日一样,再次化身那名面容憨厚、肤色黝黑的行脚商人,随着吭哧作响的早晨第一班客运班车,在华阳镇的车站下了车。
清冷的空气带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车站周围的小贩才刚刚支起摊位,一切都显得睡眼惺忪。
今日的目标明确而关键。
名单上最後三名失踪者:外来推销员郑涛、探亲游客吴秀莲,以及镇上的无业青年郭启明。
这是在镇上失踪的最後三人,他们的线索,或许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拼图。
郑涛的失踪,是他所在的公司报的案。
他按照公司的要求来镇上推销「双姝」牌雪花膏。
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镇中心各家商铺,尤其是百货店、杂货铺和脂粉店,但也会深入周边村落,拓宽销路。
这个人在镇子上呆了两天,第一天正常推销,第二天再次前来後便人间蒸发,没有回公司。
公司派人来镇上寻找也无果,警方自然也没有什麽像样的线索。
吴秀莲是外地人,来镇上探亲的。
之前暂住在镇北下牛村的亲戚家中,大部分时间在下牛村亲戚家及其附近活动。其显着特点是喜爱写生。
她经常独自背着画板,出现在卧牛山山脚风景秀美之地,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选择的写生地点往往较为僻静,视野开阔,能够捕捉到山峦与田野交融的景致,但与本地居民的互动不多。
最後一个失踪的人是镇上的无业青年郭启明。
郭启明是镇上的无业游民,游手好闲,行踪没有明确规律。
他每日喜欢在镇中心区域转悠,找点小活,或者帮人送信跑腿赚点小钱。
但每天晚上他一定会回到镇子西边的洼里村。
之前的线索依旧破碎,但调查的路径,在排除了一部分可能性後,似乎正被动地、缓慢地,向着某个方向收束。
这第三天,他需要去验证这个模糊却愈发强烈的感觉。
林灿在汽车站门口,花两分钱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他一边啃着,一边融入了刚刚苏醒的街道,径直朝着镇上那家门面最大的「丽人」脂粉店走去。
店铺刚卸下门板,夥计正在洒扫,掌柜的是个戴着老花镜、精神矍铄的老头,正在柜台後打着算盘。
林灿堆起憨厚的笑容,等夥计忙完,才凑上前去,递上一根「龙泉牌」香菸。
「掌柜的,早啊,打扰一下。」
掌柜的擡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肩上的帆布包和递来的烟上停留一瞬,接过烟,语气还算平和:「早,要看看什麽?」
「哦,我不买东西,」
林灿压低声音,脸上适时露出一点为难。
「我是想跟您打听个人。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推销双姝」牌雪花膏的年轻後生,姓郑的,来过您这儿?」
掌柜的闻言,拿着烟的手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些审视:「是有这麽个人,挺能说会道。怎麽了?」
「唉,不瞒您说,」
林灿叹了口气,演技自然流畅。
「他是我一个远房表侄,家里托我顺路来看看。这小子,说是来这边推销,这都好些天没往家里捎信了,家里老人急得不行。」
「我这才找过来,听说他最後就是在这镇上没了消息,所在的公司也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来看看————」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带着亲戚间的关切,比单纯的打听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掌柜的脸色缓和了些,带着点同情:「原来是这样————那小夥子,第一天是来过我这儿,留下寄卖的样品和货单,说得天花乱坠。人看着是挺精神的。」
「那他第二天呢?有没有再来?」林灿追问。
「第二天?」
掌柜的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第二天好像没见着。我记得————他第一天临走时倒是提过一嘴,说镇上的店铺跑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打算去下牛村那边转转,说那边可能有销路。」
掌柜顿了顿,补充道,「这跑单帮的,走村串户是常事,许是遇到什麽事耽搁在哪个村里了吧?」
「下牛村————」
林灿心中默念,这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地名与郑涛关联起来。
林灿连忙道谢:「多谢掌柜的,这可真是条线索,我这就去下牛村那边问问看。」
掌柜的的话也让林灿明白,郑涛失踪後,接案的警察甚至根本没有来找掌柜的做调查,连问话都没有。
或许只是在镇子上随便走了一圈,发现没有什麽异常就敷衍了事。
所以掌柜的现在还不知道郑涛已经失踪。
林灿暗暗摇头。
离开「丽人」脂粉店,林灿又走访了镇上的百货店和几家较大的杂货铺。
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郑涛在第一日确实已经高效地完成了对镇中心主要店铺的拜访和留下了寄卖的雪花膏和货单,推销员该做的事情他都做了。
所有人都记得他提过,第二日的计划是深入周边的村落。
而正是在这第二日的「走村串户」中,他消失了。
线索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
郑涛的失踪,发生在他从相对安全、人流量大的镇中心,转向更为偏僻、人际关系复杂的乡村区域之时。
他的职业特性与他的行动路线,构成了极高的风险。
随後,林灿将注意力转向另外两人。
对於吴秀莲,他再次确认了她活动的核心区域一镇北下牛村及卧牛山脚僻静处写生。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子,独自在荒僻之地流连,这本身就如同在暗夜中手持烛火,极易成为目标。
林灿去了吴秀莲之前暂住的下牛村的亲戚家中,然後开始探查下牛村周边适合写生的区域。
一路走,一路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画画写写做些记号。
这下牛村是个关键点。
郑涛的失踪还有吴秀莲的失踪,应该都经过了下牛村这个地方。
而从下牛村这里出发,还有几条通往其他的村子的村里的小路。
这两个人一个人为了推销,一个人为了风景,不同的目的,但极有可能走上同一条村路或者经过同一片区域————
还有那个郭启明。
与前两人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华阳镇洼里村人。
在镇民和附近村人的模糊印象里,这是个「没个正形」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瘦高,总是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有些乱蓬蓬的O
父母早亡,家里只剩下两间老屋和几分薄田,他嫌种地辛苦,收成又少,便整日混迹在镇上,成了个标准的「街溜子」。
林灿在镇中心茶馆、擦鞋摊、车马店门口这些闲人聚集的地方,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关於郭启明的更多碎片。
「郭家那小子啊?」一个在茶馆外晒太阳的老头咂咂嘴。
「没啥大毛病,就是懒,不爱下力气。心眼倒不算坏,有时候帮东家跑个腿,给西家送个信,混顿饱饭、讨几个铜板。」
另一个在街角等活计的力工补充道:「他每日的营生没个准。早上从洼里村过来,有时候在码头看看有没有零散的搬运活—」
「太重太累的他也不接;有时候去几家商铺问问要不要送东西。」
「最常乾的,是帮人传口信、递条子,镇上谁家有点私密事不想经邮局,或是相好的之间递个话,常找他。」
「这小子腿脚快,嘴也算严实,给钱就办事。」
林灿追问:「他常跑哪些地方送信?有固定路线吗?」
「那可说不准,」力工摇摇头。
「全看雇主吩咐。镇上各处他都熟,有时候也往周边村子跑————下牛村、上牛村那边,路他熟,跑得也勤快。」
「对了,他还喜欢到林子多的地方溜达,他说林子多的地方路上清静,还能顺道掏个鸟窝、摘点野果桑葚什麽的。
下牛村。这个地名再次跳了出来。
林灿心中微动。
郑涛计划去下牛村推销,吴秀莲常住下牛村,而郭启明也频繁往来於镇子与下牛村及更北的村落之间。
这三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个地理节点上,出现了清晰的重叠区域。
郭启明的失踪,据其邻居所说,没有半点徵兆。
是镇子上的人发现有两三天没看到他了,然後接着有人发现他那两间老屋的门锁着,几天没见人回来。
起初村里人以为他又在镇上哪里混住了,直到三五天不见人影,才觉出不对。
林灿专门去了一趟洼里村。
村子不大,位於镇子西边一片地势较低的洼地,村道狭窄,房屋低矮。
郭启明的老屋在村子边缘,更靠近通往镇上的土路,也毗邻一条向北、蜿蜒通往卧牛山脚及下牛村等方向的岔道。
屋前屋後荒草有些杂乱,显是久未打理。
站在郭启明老屋前,林灿观察着道路的走向。
从洼里村到镇中心,主要有两条路:
一条是相对好走的村道,其实也只是稍宽的土路,沿途会经过一些零散的农田和作坊。
另一条则是更近、但更偏僻的田间小路,会穿过一片小树林,并在一段路程上,与通往卧牛山脚、下牛村方向的路径有短暂的并行或交叉。
郭启明为了省时间和图清静,很可能常走那条偏僻的近路。
而这条路与郑涛可能前往下牛村的路线、吴秀莲前往写生地点的路线,存在着空间上的交汇可能。
一个无固定职业、行动路线却因跑腿业务而渗透到镇乡各处的本地青年。
一个计划进入该区域的外来推销员。
一个居住在该区域并常去其边缘僻静处的外地女子。
三人的身份、目的迥异,但他们的活动轨迹,却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向了同一片地理空间。
失踪,并非随机散布的点,而是在这片特定区域反覆发生的「事件」。
林灿摊开随身携带的简略手绘地图,用铅笔在以下牛村为中心的镇子西北方向及周边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圈。
林灿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什麽。
这个区域还是稍微有点大。
具体,还要返回酒店後结合前几天的数据资料做进一步的整理分析,才能更精准的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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