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
全国的生意?
这几个字让喧闹的厂区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在这个年代,京城两个字就代表着天,代表着权力和富贵。
林挽月从顾景琛身后走出来,她没接名片,只是打量了一下这个叫周老板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中山装料子挺括,脚上的皮鞋擦的很亮,他说话的口音带着京城腔调,自信又从容。
“周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
林挽月笑了笑,客气又疏离的说,“不过您也看到了我这儿正忙着,生意的事不急。”
她转头不再看他,而是看向虎哥那帮换上新鞋的小伙子。
姓周的男人愣住了。
他从京城一路过来,见过不少想巴结他的小老板,都对他点头哈腰。
他主动递上名片说要做全国生意,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看都不看一眼,还说不急?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顾景琛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周老板的视线,他什么话也没说,但那股子冷气让周围都降了温。
周老板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发作,只是推了推眼镜在一旁看着。
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到底在忙什么,能比全国的生意还重要。
林挽月没再管他,让徐婉婉把给销售队的钱箱子抬到最前面。
“虎哥!”
“在!”
虎哥挺着胸膛,吼的声音很响。
“这箱子里是给兄弟们预支的三个月底薪和差旅费。”
林挽月指着满满一箱子钱说,“钱我给够,只有一个要求。”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把裤子给我卖到省里每一个角落!”
“卖不完,就别回来见我!”
虎哥的眼圈红了,他看着林挽月和旁边护着她的顾景琛,然后一捶胸口。
“嫂子你放心!”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十个兄弟用尽力气嘶吼。
“以前没盼头,咱们是街上的泥!现在跟着嫂子,咱们要做人上人!”
“兄弟们,挣钱去!给嫂子挣个全国第一回来!”
“挣钱!挣钱!”
几十个小伙子齐声大吼,声音震的人耳膜发麻。
他们跳上装满健美裤的三轮车,准备出发。
虎哥带头用力一蹬,十几辆三轮车一起冲出了村口。
车队气势很足,扬起一阵尘土。
村里想看笑话的人没了声。
所有人都挤在厂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钱和出发的车队,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顾家这厂子,要上天了!
谁不想进去干活,谁不想跟着发财。
人群散去后,厂区里陷入了死寂。
徐婉婉拿着一沓预订单,手抖的拿不稳,纸张都往下掉。
她脸煞白嘴唇哆嗦,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嗓子哑的不成样子。
“挽……挽月……”
“完了……”
“上衣的预订单……两万……两万三千多件啊!”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泪就下来了。
“我们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交不出货,咱们的招牌就全砸了!”
顾景珉也慌了,他捡起地上的订单,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手心全是冷汗。
“挽月,这可怎么办?咱们厂子就算不停工,也做不完这么多啊!”
一天狂赚六十万的喜悦,被这批衣服的压力冲的一干二净。
林挽月看着慌了神的家人,蹲下身扶起徐婉婉。
“嫂子,别哭。”
“天塌不下来。”
她声音很稳,让徐婉婉和顾景珉慌乱的心定了定。
可问题是实实在在的。
生产速度跟不上销售速度。
尤其定制的上衣虽然只是分了码数,但裁剪缝纫锁边都需要人手和时间。
库存的健美裤卖一条少一条,新的还没生产出来,承诺一星期内交货的上衣现在看来很难完成。
整个下午,厂子里气氛都很压抑。
徐婉婉嗓子都哑了,拿着纸笔到处跑,统计布料安排工序,急的满嘴是燎泡。
顾景珉带着人去市里纺织厂拉布料,一车又一车,厂区的空地很快堆满了布匹。
布越多,压力越大。
傍晚林挽月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婆婆顾母戴着老花镜,坐在裁剪台前。
老太太没说话,拿起剪刀铺开红布料,俯下身专注的开始裁剪。
她年轻时也是个巧手,做衣服的手艺很好。
现在她心疼儿媳妇和这个家,不能眼睁睁看着。
林挽月鼻子一酸,走过去想扶她。
“妈,您歇着,我来。”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
顾母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沿着画好的线剪下去,“一家人就得一起扛。”
这一幕被下班还没走的女工看到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听说了吗?顾家老太太都亲自上阵了!戴着老花镜在剪衣服呢!”
“厂子订单太多,根本做不完,挽月丫头都快愁白头了!”
街道上,白天还在羡慕景月服装厂发大财的女人们,这会儿坐不住了。
以刘翠花为首的一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放下碗筷,朝着顾家厂子的方向走去。
刘翠花就是之前说林挽月坏话,后来却被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经常过去帮着干活。
她婆婆的眼睛,都是林挽月治好的。
没一会儿,几十个手艺好的妇女把景月服装厂的大门给堵了。
徐婉婉以为是来闹事的,吓的脸都白了,赶紧跑出来。
“婶子们,你们这是……”
刘翠花一把拉住她的手,嗓门还是那么大,话里的意思却变了。
“婉婉!听说厂里忙不过来?你看看我们,哪个不是会拿针线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婆娘。
“挽月丫头给咱们街上争了光,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我们不要钱,就想来帮把手!”
“对!我们不要钱!”
“就是!我们晚上都有空,过来帮着缝个扣子,锁个边都行啊!”
几十个女人七嘴八舌,眼里都是真诚。
她们有的是后悔当初没选上模特队想找补一下,有的是佩服林挽月想跟着沾点光,但更多的是看到了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徐婉婉看着眼前这群人,眼泪又没忍住,这次是感动的。
林挽月从厂里走出来,她看着门口这些脸,心里暖烘烘的。
她清了清嗓子。
“婶子们,谢谢大家的好意。”
“但是我们景月服装厂有规矩,不能让大家白干活。”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厂子招收临时工,按件计酬!”
“一件衣服,从裁剪到成衣,工钱是……活干得好,干得快,一天挣几块钱,十几块钱,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
“愿意干的,现在就去婉婉嫂子那儿登记!”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吵嚷起来。
几十个女人争先恐后的涌向徐婉婉,生怕自己报不上名。
而那个从京城来的周老板,一直没走。
他靠在自己的黑色轿车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从发钱收买人心,到那股高涨的生产热情。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
这个林挽月,不简单。
他今天,还真就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