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洲把它捧出来,借着微光看去,发现这条鱼的胸鳍和尾鳍正在轻轻摆动,鳃盖也有节奏地张合着。像是缓过来了。
“总算不是个只进不出的吞金兽了。”他松了口气。
灰鳞鱼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尾巴摆得更欢了,身子还往他掌心拱了拱,一副“我还行,别丢下我”的架势。
陆承洲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灰鳞鱼不动了,鼓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
“你只会划水,就叫……”他想了想,“小黑?”
灰鳞鱼的尾巴啪地拍了一下。
“行,小黑。”陆承洲把它重新放回口袋,“记住,你是全大陆、全宇宙,第一个叫小黑的灰鳞鱼。出息点。”
小黑在他口袋里翻了个身,似乎对这个名字还算满意。
夜,更深了。气温似乎又降了几度。
陆承洲不敢再坐下去。他把所有朽木堆成一堆,又来回搓了搓双手,试图让血液流动起来。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石屋外,站在寒风中,面向那片黑沉沉的大海。
“领主之力。”他在心中默念,“注入命格。”
意识中,那仅剩的1点领主之力化作一道暖流,沿着他灵魂中那千疮百孔的裂痕缓缓流淌。像是一滴温水落入干涸的土地,那微弱的、正在缓慢愈合的光芒,忽然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剧烈的刺痛从灵魂深处传来,陆承洲眼前一黑,踉跄着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冰冷的沙地,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针,一根根地戳进那些裂痕之中。
他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那股剧痛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充盈感”。
【领主之力消耗:1点。当前领主之力:0/3。】
【命格修复进度:+0.01%。当前修复进度:0.01%。】
【领主之力恢复中……预计恢复至满值时间:24小时。】
陆承洲看着面板上那个“0.01%”,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1点领主之力,只修复了万分之一。
也就是说,他需要一万点领主之力,才能将命格完全修复。而他每天自然恢复的领主之力,只有3点。
他跪在冰冷的沙地上,感受着海风如同一把把钝刀刮过脸颊,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绝望,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认了”。
“行。”他低声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砾,“一天三滴,跟喂鸟似的,慢慢喂吧。”
至少命格在修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那也说明,这条路是通的。他最怕的是连条路都没有。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能咬着牙走下去。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小黑。
陆承洲转身回到石屋。冷,依旧铺天盖地。但也许是刚才那阵刺痛带来的后遗症,他的身子反倒没那么僵了。
他走到那堆朽木前,拿起一根,对着石壁用力砸去。朽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扒拉着碎屑,找到那些最细碎、最干燥的纤维,堆成一个小小的蓬松窝,再把干海藻扯成细丝,盖在上面。
最后,他捡起一根比较结实的细木枝,在一块碎石上打磨出尖端,对准那堆引火物。
“钻木取火”四个字,曾经只存在于纪录片和野外求生视频里。作为一个末日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靠这个保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搓。
木枝在掌心旋转,尖端与底下的木板摩擦,发出呲呲的声响。
没有火星。
他加快速度,木枝转得更快,手掌开始发烫,然后是疼痛。汗水从额头滴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见。
还是没有火星。
他不停地搓,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鲜血混着木屑糊在木枝上,又滑又黏,几乎握不住。
小黑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陆承洲没停。
他想起末世前的自己,那个在钢筋水泥森林里日复一日奔波、被房贷和KPI压得喘不过气来、却始终没有勇气改变的自己。他想,如果以前能拿出现在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或许早就不用挤地铁了。
木枝越转越慢,他快没力气了。
忽然,一缕极细极淡的白烟,从那堆干海藻的缝隙里升了起来。
陆承洲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凑过去,用极轻极缓的节奏继续转动木枝,同时俯身,对着那缕白烟,用尽胸腔里最后的空气,轻轻地、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白烟陡然变浓,紧接着,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挣扎着爬出来的精灵,颤巍巍地跳动了一下,然后——
“呼啦”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石屋。温暖,滚烫,耀眼得让陆承洲几乎落下泪来。
他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
小黑在口袋里兴奋地扑腾起来,似乎也被这光与热感染了。
火。
他有火了。
在这个永夜笼罩的世界里,一团火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温暖,意味着可以烹饪食物,意味着可以驱散野兽,意味着……活下去的可能。
他几乎是贪婪地把双手伸向火堆。暖意从指尖涌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驱散了盘踞在骨缝里的寒气。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
面板上,新的提示无声地浮现。
【你点燃了“永夜”中的第一堆篝火。意志+1。】
【你领悟了基础技能:原始生火(熟练度:0.3%)。】
【领主等级提升至一阶,解锁基础建筑树。】
意志+1?
等级提升?
陆承洲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来。他的意识更加清明,思维更加敏捷,连对周围的感知都似乎敏锐了一些。
原来,在这片大陆上,就连“生火”这种原始的生存行为,都能让领主成长。
他打开面板,目光落在建筑树上。
【当前可建设建筑:低级窝棚(需木材0/5,石头0/10,茅草0/5)】
【当前可建设建筑:初级篝火台(需石头0/15,砂砾0/5)——可长期保持火种,降低燃料消耗,微弱提升领地温度。】
【当前可建设建筑:浅层水井(需木材0/8,石头0/20,砂砾0/10)——可采集淡水。】
水井。
陆承洲的目光死死钉在“水井”两个字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淡水。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严重缺水。从醒来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过。海岛上没有淡水,如果找不到水源,他活不过三天。
水井需要8木材、20石头、10砂砾。他目前有7朽木、6干海藻、11碎石、3砂砾。差的还远。
而且,“朽木”和“木材”是两个概念,他需要的是结实能用的木头,而不是被海水泡烂的废料。
“明天,先出去找资源。”陆承洲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朽木,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发出噼啪的声响,“顺便看看这座岛到底有多大,有没有淡水,有没有能吃的。”
他翻出面板,找到小黑的信息栏。这条灰鳞鱼依然显示“虚弱”,但状态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他试探着把小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篝火旁,那鱼打了个挺,竟然用胸鳍撑着地面,像条海蛇一样扭动着朝他靠近,最后贴在他手背上,不动了。
“你这是……怕冷?”陆承洲低头看着它。
小黑动了动尾巴。
陆承洲叹了口气,没再把它放回口袋,而是任由它贴着自己的手背,汲取着篝火旁的温度。
夜还很长。
但他有火了。
而且,第一次,他对明天有了那么一丝期待。
第二天。
不,在这永夜笼罩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天”的概念了。陆承洲只是靠着那团篝火的燃烧程度和自身模糊的时间感,判断自己睡了大约四五个小时。
他醒来时,篝火还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明灭不定。他往里面添了几根朽木和干海藻,又把火苗重新引燃。
小黑还在他手边,身上的鳞片似乎多了一点光泽。
“走了。”陆承洲把它拎起来,塞进口袋,走出石屋。
外面的世界和昨天醒来时一模一样。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黑沉沉的海面翻涌着灰白的浪,潮湿的海风冰冷刺骨。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身体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
他开始沿着海岸线走。
岛的面积比他想象中要大。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绕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周长。沿岸尽是黑色的礁石和粗粝的沙砾地,偶有几片平坦的滩涂,上面散落着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碎片和海藻团。
他在礁石缝里找到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海螺和贝壳,用石头砸开,里面是灰白色的、带着浓重腥味的软肉。他试着尝了一点,味道又咸又苦,难以下咽,但至少是“肉”。
【资源+1:可食用贝类(微量)】
“能活着就不错了,不挑。”陆承洲嚼着那团软肉,把剩下的塞进另一个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发现了几株从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植物。那些植物通体灰绿色,叶片肥厚多汁,看上去与地球上的多肉植物有几分相似。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片叶子,在口中咀嚼,一股带着咸涩的水分从叶片中溢出,尽管不算甘甜,却的的确确是水。
【资源+1:海盐草(可提取水分)】
陆承洲眼睛一亮。他仔细地观察着这片区域,发现这种海盐草虽然数量不多,但都生长在靠近海边的岩石缝隙里,如果省着用,足够他维持几天。
有火,有微量的食物来源,有水分的临时替代品。
黑礁岛,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绝望。
但这点资源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木头和石头,需要建造水井和窝棚,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而更关键的,是他需要知道,这座岛上,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活物。
按照这“永恒大陆”的规则,既然有游荡的灰鳞鱼,那必然也有其他游荡兵种。而游荡兵种,未必都像小黑这么“无害”。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前方的海滩上,出现了一串清晰的痕迹。
陆承洲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那是一种类似人类脚印的痕迹,但尺寸要小得多,大约只有他手掌的一半,而且只有三个深深的趾痕。痕迹从海水中延伸而出,歪歪斜斜地走向岛内,消失在几块乱石之后。
陆承洲心头一紧,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握在手中,放轻脚步,朝着那几块乱石摸了过去。
四周安静得诡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绕过一块巨大的黑礁石,目光朝前扫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半米高的生物,皮肤灰绿色,又湿又滑,像是裹着一层黏液。它的脑袋很大,两条细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捧着什么东西,正背对着他,窸窸窣窣地啃食着。
鱼腥味混着一种类似腐肉的臭味飘过来。
陆承洲屏住呼吸,紧握着碎石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认得这玩意儿。
在很多游戏和幻想题材中,这种生物的名字叫做——
【检测到附近有敌对游荡兵种,是否查看信息?】
“查看。”他在心中默念。
【名称:滩涂劣魔】
【等级:零阶】
【兵种:游荡炮灰(可击杀)】
【状态:饥饿(正在觅食)】
【天赋:无】
【技能:无】
【评价:比灰鳞鱼强不了多少的最底层生物,行动迟缓,胆子极小。但注意,它们饿极了什么都吃,包括你的手指。】
陆承洲的目光在“可击杀”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握紧了手中的石头。
小黑在他口袋里,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杀意,紧张得一动不动。
杀,还是不杀?
这东西在吃的东西,或许就是某种资源。如果能杀掉它,不仅能解决潜在的威胁,也许还能获得一些……“掉落”?
陆承洲第一次,有了杀念。
那滩涂劣魔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依然在埋头啃食。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靠近。
五米,三米,两米……
忽然,那劣魔像是嗅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一对浑浊的、几乎没有眼白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
那是一种纯粹的、被饥饿驱使的凶光。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像是婴儿啼哭般的尖叫,丢下手中的东西,张开满是尖细牙齿的嘴,朝着陆承洲扑了过来。
陆承洲没有退。
他重重地挥出石块。
................
滩涂劣魔扑过来的速度比陆承洲预想的要快。
那半米高的灰绿色身子像一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带着腥臭的风声朝他面门撞来。陆承洲侧身一闪,尖锐的碎石擦着劣魔的脑袋砸空,身子因惯性踉跄了两步,险些栽进沙地里。
那劣魔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两只细小的后腿在湿滑的礁石上猛地一蹬,再次弹起,张开满是尖牙的嘴,照着陆承洲的脚踝咬去。
“操!”
陆承洲一脚踢了出去。劣魔的身子不重,被他结结实实地踹中了胸口,整个儿倒飞出去,摔在沙地上,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惨叫。但它在地上翻了个滚,竟然又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凶光更盛。
那东西的身子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饿,嘴边的黏液扯成一条条的丝,在风中颤巍巍地挂着。它盯着陆承洲,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的威胁,又像是在等一个破绽。
陆承洲紧攥着那块碎石,把左手护在胸前,死死盯着它。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没有游戏里那种华丽的技能特效,没有外挂般的属性碾压。他就是个筋疲力尽、口干舌燥、浑身冻得发僵的普通人,面对一个只有半米高、却真真切切想吃他肉喝他血的怪物。
小黑在口袋里疯狂扑腾,显然也吓得不轻。
突然,那劣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次扑来。这一次,它没有直直冲向陆承洲,而是绕到他的侧面,张开前爪,目标明确地抓向他的脸。
陆承洲没躲。
他在那对灰绿色的爪子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猛然下蹲,同时右手石块由下往上,狠狠砸进了劣魔柔软的腹部。
沉重的撞击感传来,石头像是砸进了一堆湿烂的棉絮里。劣魔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弓了起来,细小的四肢在空中乱抓乱蹬。
陆承洲没给它翻盘的机会。
他扑上去,用膝盖压住它的胸口,左手掐着它滑腻冰凉的脖子,右手的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
没有心软,没有犹豫。
因为那东西的爪子还在抓他的手腕,因为它的尖牙还在嘎吱作响,因为在这个地方,唯一停下来的结果就是——死。
不知砸了多久,直到那劣魔的身子彻底不再动弹,陆承洲才喘着粗气停了手。他依旧保持着压制对方的姿势,目光警惕地盯着它,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死了。
没有提示音响起。
陆承洲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块石头是他的武器,他的“攻击”没有通过任何领主系统来结算。这不是游戏,系统不会因为他“用石头砸死一个怪”就冒出“经验+10”的字样。
但他还是等来了一条提示。
【你击杀了一头“滩涂劣魔”。意志+1。】
【检测到领主参与直接战斗……战斗本能激活……】
【“命格残破”状态触发被动:战斗领悟。】
【你的战斗本能得到了微弱提升。近身搏杀经验+1。】
【你发现了可采集目标。是否进行资源采集?】
陆承洲从劣魔的尸体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冰凉的沙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海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冷得他直打颤。但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却滚烫得像是要炸开。
活着。
他干掉了那个东西。
口袋里,小黑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像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没事……”陆承洲嘶哑地说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口袋,“还没死。”
他躺了半分钟,强迫自己坐起来,看向那滩涂劣魔的尸体。
“采集。”他说。
眼前浮现出可采集资源的清单。
【可采集目标:滩涂劣魔尸体。】
【可获得:劣魔皮(残破)X1,劣魔骨X3,劣魔肉(微量,可食用?)X2,劣魔之血(微量,未知用途)X1。】
【是否全部采集?】
“是。”陆承洲道。
采集的过程很奇妙。没有想象中那种需要动手剥皮抽筋的繁琐,他只是将意念投注在“采集”的选项上,那具灰绿色的尸体就像被无数无形的丝线分解了一般,迅速化为几个模糊的光团,消失不见。下一秒,几样东西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张湿漉漉的、带着腥臭味的灰色薄膜,三根灰白细小的骨头,两块大约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的肉,以及一小团盛在某种植物叶片卷成的简易容器里的暗红色液体。
【劣魔皮(残破):最低级的怪物材料。太破了,除了当抹布,大概只能用来拼接成更没用的抹布。】
【劣魔骨:比普通石头硬不了多少。但好歹是骨头。】
【劣魔肉:你确定要吃?反正吃不死人。】
【劣魔之血:用途未知。直觉告诉你,最好别乱喝。】
陆承洲看着那堆散发着异味的东西,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