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轨道船坞悬停在泰拉高空。
这里曾是内政部贵族专属的私人游乐星港。如今那些种满基因改造玫瑰的温室穹顶早被粗暴敲碎。冰冷的真空倒灌进来抽干了所有供人享乐的氧气。
马修斯把冻得僵硬的双手揣进粗糙的灰布长袍里。他是一个凡人记述官。他站在这座被紧急改造为军工熔炉的星港边缘。厚重的防爆玻璃外是刺眼的亮白火光。
两万台重型工业机仆排成三道整齐的流水线。履带碾过大理石地板压出深深的裂纹。它们没有思想也不会抱怨疲惫。巨大的液压机械臂抬起那些从泰拉皇宫内廷拆卸下来的纯金圣人雕像 镶嵌着海灵石的黄铜烛台 甚至是那些历代高领主用来彰显权力的白银王座。
这些在过去一万年里被无数信徒顶礼膜拜的圣物此刻就像最廉价的废铁被毫不留情地扔进温度高达四千摄氏度的等离子熔炉。
轰!
熔炉的闸门开启。刺目的火舌席卷而出。
黄金与白银在恐怖的高温中瞬间液化。沸腾的贵金属汁液顺着耐火砖砌成的导流槽倾泻而下。
几千名刚刚从泰拉底层巢都强行征发来的凡人奴工穿着单薄的隔热服在导流槽旁拼命挥舞长柄铁铲。他们要将里面的杂质撇清。高温烤焦了他们的头发。皮肤表面因为严重脱水而大面积起皮脱落。
一名奴工脚下打滑身躯向前扑倒。滚烫的黄金汁液溅在他的左脸上。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皮肉在接触液态黄金的刹那被烧穿露出下方瞬间碳化的颧骨。旁边两名督战军官端起激光手枪没有开火只是冷漠地将那名重伤的奴工一脚踢开。后续的劳工踩着那滩黏稠的血肉继续填补空位。
他们把这些熔化的贵金属混合着从火星运来的贫铀矿渣浇筑进粗大的沙模里。
冷却之后那些神圣的雕像变成了一枚枚重达三吨 散发着森冷杀意的宏炮实心穿甲弹头。
马修斯用沾着黑色墨水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着产出数据。他的手腕一直在发抖。这不是在筹备军需这是在将整个帝国的信仰与历史硬生生砸碎塞进大炮的膛线里。
“记录完毕就送到下层甲板去。”
一个冰冷干涩的声音在马修斯背后响起。
盖奇连长跨过满地散落的电缆。这位极限战士老兵没有穿戴那身深蓝色的动力甲。他赤裸着上半身壮硕的躯干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刚刚被药剂师用精金订书钉强行缝合暗红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
老兵那只机械义眼死死盯着正在转动的熔炉齿轮。
“大摄政需要知道我们还能造出多少发新星炮弹药。这关乎舰队下一次跃迁的存活率。”盖奇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不容抗拒的威压。
马修斯低下头双手捧起那卷厚重的羊皮纸。
“连长大人。过去的三十个标准时我们熔毁了内政部四十二座大圣堂的屋顶。产出的合金足以装满三百艘战列舰的弹药库。但是……”
凡人记述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
“那些被剥夺了财产的贵族家族他们在下层巢都煽动暴乱。有几百万平民堵在太空港的重力电梯入口要求我们停止拆毁神皇的圣物。”
盖奇冷笑一声。那张犹如岩石雕刻的脸上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兵转身看向舷窗外。那支停泊在黑暗中 浑身打满黑石补丁 像一群太空野狗般的庞大远征舰队。
“告诉底舱的机枪手。放他们上电梯。”
盖奇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等电梯升到平流层直接切断维生系统和重力锁。让那些所谓的平民带着他们的抗议从十万米的高空掉下去砸在他们主子那座还没拆完的花园里。用肉泥给这座城市洗洗脑子。”
马修斯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抱着卷轴倒退着离开。
……
泰拉地表元老院废墟。
这里已经看不出几天前金碧辉煌的模样。几台超重型推土机轰鸣着推平了残破的黄铜长桌。大理石地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黑褐色斑块。
罗伯特·基里曼坐在一张用弹药箱临时堆砌的宽大木桌后方。
深蓝色的命运铠甲发出低沉稳定的伺服蜂鸣。那只新换的银白色机械左臂平放在桌面上。五根粗大的钛合金手指正压着一张残缺不全的星域防卫图。
帝国摄政王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在他面前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手持极光金长矛犹如一尊燃烧着怒火的黄金雕像。
“你在毁掉这颗星球的根基罗伯特。”
科尔昆咬着牙声音低沉压抑。
“内政部瘫痪了百分之八十的职能。国教的高阶祭司被你的星际战士当众吊死在皇宫外墙上。那些用来维持星界军全银河调度的通讯基站被你拆了抽走能源。你带走这些物资这颗星球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泰拉一乱整个亮面都会陷入瘫痪。”
基里曼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收回盯着地图的视线。
“泰拉瘫痪总好过整个帝国被恶魔吞进肚子里。”
摄政王抽出腰间的短剑用剑柄将桌面上几份来自太阳星域边缘的求救电报全部扫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烧尽了那些沾满泪水与绝望的求援信息。
“我看了你们过去一万年写的账本科尔昆。”
基里曼站起身庞大的阴影将禁军统领完全笼罩。
“你们把这颗星球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前线的士兵拿着没有能量的激光枪和绿皮肉搏。这里的贵族却用着足以驱动巡洋舰的等离子电池在地下巢都培育变异观赏犬。”
基里曼走到废墟的边缘俯视着下方那些正在被重型卡车一车车拉走的物资。
“这具躯体太胖了。脂肪挤压了血管心脏已经泵不出新鲜的血液。我现在做的就是拿着最钝的刀子把这些没用的脂肪一点一点割下来扔进炉子里烧成能够驱动齿轮的蒸汽。”
“谁喊疼我就割谁的舌头。”
科尔昆握着长矛的手指泛白。他知道原体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暴君般的毁灭性重构。
“那你现在拿走了一切。你打算把这把刀砍向哪里。”科尔昆冷声发问。
基里曼转过身。
那双曾经在无数次星际海战中冷静推演的眸子此刻燃起了一种深沉到极致的骇人杀机。
“回家。”
基里曼吐出两个沉重的字眼。
就在此时大厅后方的阴影中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庞大的机械躯体履带碾过碎石缓缓滑行而出。
十几根粗大的散热管喷吐出嘶嘶的白烟。考尔的电子眼爆射出冰冷的红光。几条机械触手在半空中交织迅速投射出一幅宏大繁杂的全息星图。
那不再是大裂隙暗面的深渊。
而是帝国亮面极限星域的核心奥特拉玛(Ultramar)五百世界。
那片曾经代表着帝国最完美 最有序 治下最繁荣的星空在此刻的全息投影中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病态。
深紫色的亚空间风暴犹如恶性肿瘤般在星图的边缘扩散。数以百计的星系被标注为猩红色。
“大摄政。星语者矩阵接收到了来自马库拉格的最高级别绝密星语。”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中没有起伏只在陈述一组冰冷的数据。
“莫塔里安(MOrtariOn)没有死。”
“他在伊亚克斯的地核坍缩前逃出了暗面。死亡之主带着死亡守卫全军跨越了虚空。他们避开了太阳星域的防线直接突入了奥特拉玛的腹地。”
全息沙盘的画面急剧放大。
在马库拉格周边的几个农业世界和铸造世界表面已经全部被厚重浓郁的灰绿色毒云覆盖。
“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星际劫掠。”考尔的一根触手点在那片毒云的中心。
“莫塔里安动用了纳垢花园深处的概念武器。他在把奥特拉玛的星球一颗颗转变为温床。病毒顺着大气层向下渗透感染地下水源和地幔岩层。那些星球上的防卫军在接触毒气的十分钟内全员阵亡。随后他们的尸体重新站起来向着尚未沦陷的巢都发动冲锋。”
基里曼静静地看着星图。
那个被他亲手建设倾注了无数心血被视为人类未来文明灯塔的故乡。现在正被他曾经的兄弟按在满是腐肉和瘟疫的泥水里肆意蹂躏。
大厅内死寂无声。
就连科尔昆都沉默了。他知道奥特拉玛对基里曼意味着什么。那是原体最后的逆鳞。
“敌方舰队的规模。”基里曼开口声音平稳得宛如一滩死水。
“死亡守卫出动了三支满编的瘟疫舰队。旗舰‘坚忍’号(EndUranCe)悬停在塔伦图斯星系的高轨。他们没有合围马库拉格而是切断了五百世界所有的星际航道。莫塔里安在布置一张巨大的网。”考尔迅速报出参数。
“他在等我。”
基里曼拔出那把燃烧着微弱金火的帝皇之剑。
剑锋在昏暗的大厅内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悬停在星图上那颗属于死亡守卫旗舰的坐标点。
“他在暗面熬的那锅汤没有毒死我。所以他跑到我的家里去砸烂我的家具想逼我失去理智去跟他拼命。”
帝国摄政王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在冷风中扬起。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被激怒的狂热。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尸山血海后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唯物主义算计。
“考尔。计算从泰拉高轨到奥特拉玛边缘的最短亚空间航线。”
“大人那条航线上存在两处未被平息的引力风暴。强行穿越会损失百分之十五的护卫舰。”考尔警告。
“直接穿过去。不用规避。”
基里曼将长剑插回剑鞘。
“把那些刚从泰拉拆下来的精金装甲板全部挂在战舰的舰艏。让失去护盾的船顶在最前面。用纯粹的质量去扛那些亚空间暗流。”
基里曼大步跨过废墟走向停机坪的方向。
“科尔昆。守好王座。不要让那些高领主再往大军的后勤线里掺沙子。”
原体那高大巍峨的背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分外冷酷。
“——传令全舰队。切断所有与地表的物资驳接管道。封闭舱门。”
“——这支远征军不休整了。”
“——主引擎满载预热。等离子推进器过载点火。”
“——全军掉头。”
基里曼的声音通过加密频段在泰拉上空数万艘战舰的底舱内轰然炸响。
“——目标奥特拉玛。”
“——我们去把莫塔里安那个浑身发臭的脑袋从脖子上生生拧下来。”
指令下达。
泰拉高轨之上。那支由上万艘残破战舰拼凑而成 满身焦黑疤痕与冰冷杀意的钢铁大军。
伴随着无数主推进器同时喷发出的炽白火瀑。
庞大的质量在惯性阻尼器的尖啸中挣脱了重力井的束缚。没有鸣笛没有宣告。这台吸干了泰拉物资重新焕发活力的战争碾压机一头扎入了狂暴的亚空间裂隙。
不屈远征的矛头在经历了暗面的地狱求生与内廷的血腥重塑后。终于带着无与伦比的暴戾与深沉向着那片被瘟疫吞噬的星区轰然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