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Baal)的苍穹,依然呈现出一片浑浊死寂的暗红色。
轨道上的虫巢母舰虽然被宏炮与质量撞击清空,但几百亿泰伦异形留下的生物质废料,化作了一场连绵不绝的毒酸沙暴,无休止地拍打着圣天使堡残破的精金城墙。
在城堡最下层的决斗深坑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虫族体液蒸发后的刺鼻氨水臭气。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名身穿灰色MK X型动力甲、肩头涂着白色“V”字徽记的原铸星际战士,被一股庞大的巨力生生从半空中砸落。他重达一吨的身躯重重摔在铺满红沙的坑底,巨大的冲量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扬起的沙尘瞬间糊满了他的战术目镜。
“太慢了!太规范了!你的动作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火星机仆!”
深坑上方,加布里埃尔·塞斯(Gabriel Seth)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嗜血凶兽,站在断裂的看台边缘放声怒吼。
这位撕肉者战团(FleSh TearerS)的最高指挥官,没有披挂那身厚重的动力甲,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交错纵横、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疤。他手中倒提着那柄名为“撕裂者”的巨型双刃链锯剑,引擎怠速运转的嗡鸣声在地下空间内回荡。
坑底,那名代号为“灰盾-41”的原铸战士单手撑地,试图站起。
在他的正前方,一头体长超过六米、甲壳被等离子烧毁了大半的泰伦武士虫(Tyranid WarriOr),正拖着残破的下半身,疯狂地挥舞着两把锋利的骨剑。
这是塞斯为新兵准备的“试炼”。
没有爆弹枪,没有动力剑。只有一把生锈的凡人匕首,和一头陷入绝境、凶性大发的异形野兽。
“圣吉列斯(SangUiniUS)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机械教那些冰冷的数据公式!”
塞斯一口带血的唾沫吐进坑底,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大摄政把你们塞进我的战团,指望你们用那套刻板的《圣典》战术去填补撕肉者的阵亡名单!但我告诉你,试管里倒出来的乖宝宝,在这里连一天的日落都活不到!”
嘶啊——!
武士虫发出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犹如弹簧般猛然射出。右侧的骨剑带着切开空气的锐啸,狠狠斩向原铸战士的脖颈。
灰盾-41凭借着深植于脑海的战斗协议,本能地抬起左臂的陶钢护甲进行格挡。
哧啦!
锋利的骨刃毫无滞涩地切开了新式动力甲的防腐涂层,深深嵌入钛合金底骨。墨绿色的强酸毒液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剧烈的腐蚀痛楚瞬间冲刷着原铸战士的神经突触。
“反击!用你的牙齿!用你的本能!”
塞斯在上方咆哮,声音震得周围的石壁瑟瑟发抖。
灰盾-41的处理器不断弹出警告红光,按照标准的战术后撤步试图拉开距离。但那头武士虫的第二把骨剑已经以刁钻的角度贯穿了他的腹部装甲,刺入了他的非要害脏器。
剧痛。
超越了理智压制的剧痛。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某种沉睡在原铸战士基因最底层、被考尔大贤者试图用科技抹平,却最终无法根除的远古印记,轰然苏醒。
灰盾-41那双原本清澈冰蓝的眼眸中,突然涌现出大片大片浑浊的猩红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心脏的泵血速度在三秒内突破了常规阈值。一种无法遏制的、对鲜血的极度狂热渴望,瞬间烧毁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战术阵型与撤退指令。
红渴(Red ThirSt)。
圣血天使一脉永恒的诅咒。
“吼————————!!!!”
灰盾-41没有后退,他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野兽狂吼。
他放弃了拔出腰间的短刀,任凭腹部的骨剑在体内搅动。他那双粗壮的双手猛地向前探出,死死抓住了武士虫那坚硬的颈部甲壳。
两千匹马力的伺服电机与人造肌肉纤维同时爆发出超越临界点的狂暴拉力。
原铸战士张开了嘴,头盔下颚的面甲被他自己强行扯碎。
在塞斯那双逐渐亮起残忍光芒的注视下。
灰盾-41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不知何时已经生长出了尖锐的獠牙。他一口狠狠咬在了武士虫那涌动着绿色毒液的咽喉软骨上!
噗嗤!
没有金属的切割,只有最原始的血肉撕咬。
原铸战士像是一头发疯的凶狼,硬生生用牙齿扯开了异形的喉管。滚烫的、充满强酸的毒血喷溅了他一脸,烧烂了他面部的皮肤,但他大口吞咽着那些异形的体液,双手的巨力直接将那头重达数吨的武士虫按在沙地上,一拳接一拳,将那颗丑陋的虫颅砸成了满地碎渣。
直到怪物的节肢彻底停止了抽搐,灰盾-41依然跪在血泊中,仰天发出凄厉的狂啸。
“好……很好!”
塞斯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庞大的身躯直接从看台上跃下,轰然砸在坑底的红沙中。
他大步走到那名满脸鲜血、正在粗重喘息的原铸战士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破烂的胸甲,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看到了。考尔的瓶瓶罐罐,没能洗掉父亲留给我们的诅咒。”
撕肉者战团长那张凶悍的脸上,咧开了一个比恶魔还要狰狞的笑容。
他反手将那把沉重的双刃链锯剑扔在灰盾-41的脚边。
“——把那层灰色的油漆擦掉。”
“——从今天起,你的盔甲必须涂成深红色。你的命,属于撕肉者。”
在巴尔的地底,新老时代的血脉,在这场毫无荣耀可言的野蛮试炼中,用最原始的残暴完成了缝合。
……
【地点:圣天使堡顶层 - 远征军战略中枢】
巨大的石拱窗外,数千台重型焚化炉正在昼夜不息地运转。
成百万吨的虫族尸体被投入炉膛,烧成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大清洗时代的收尾工作,繁重得足以压垮一个星区的后勤网络。
罗伯特·基里曼坐在那张由花岗岩雕刻的巨大指挥桌后方。
他的面前,堆积如山的羊皮纸报告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些不是战果,而是沉甸甸的催命符。
“十四个星界军兵团在清理毒酸残骸时,遭遇孢子反噬。非战斗减员突破了三十万人。防化服的库存已经见底,机仆不得不把死人的皮剥下来,裹在管道上充当绝缘层。”
“舰队的等离子燃料只够维持一次远距离跃迁。轨道船坞在抢修中发生了十三次殉爆。”
基里曼的手指在一份份报告上快速掠过,羽毛笔在纸张上划出冷硬的墨迹,每一次批示,都决定着几万名凡人奴工的生死去留。
大门被缓缓推开。
指挥官但丁(Dante),在两名圣血卫队的陪同下,步入大厅。
这位新任的“帝国暗面大元帅”,换上了一套经过勉强修补的精金动力甲。那张纯金的死亡面具被重新焊接,但那道贯穿面庞的裂痕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这颗星球曾经历的惨烈绝望。
但丁的脚步依然沉重,维生管线在他的背部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大摄政。”但丁站定,微微低头。
基里曼放下羽毛笔,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这位衰老至极的老兵。
“人员编组完成了?”基里曼的声音平稳。
“两万名不编号之子,已经全部打散,编入了圣血天使及各子团的序列。”但丁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塞斯接纳了他们。虽然过程充满流血,但……他们证明了自己是圣吉列斯的血脉。”
“这支新军留给你。”
基里曼站起身,庞大的深蓝色身躯走到沙盘前方。
“巴尔的防御体系必须重建。我给你留下了火星工兵营的三百台铸造机床。我要你在五年内,把这颗星球变成暗面的一根钉子。一根任何恶魔和异形都拔不出来的毒钉。”
但丁看着全息星图上,那片被大裂隙彻底包裹的无尽黑暗。
“大人。”老战团长抬起头,黄金面具后的双眼透出一丝悲凉,“您把所有的新鲜血液和重建资源都留在了巴尔。那您的舰队……”
“远征军不需要停泊的港湾。”
基里曼转过身,走向大厅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红色的焦土。
“舰队的装甲剥落了,就用敌人的残骸补。燃料枯竭了,就去抽干沿途的死星。不屈远征这台机器,一旦停下,就会被大裂隙的阴影彻底吞噬。”
摄政王转过头,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我会带走剩下的所有战列舰。航向直指大裂隙的核心边缘。”
“我要去把那些以为帝国已经灭亡的异端,从他们的老巢里一个一个挖出来,烧成灰。”
基里曼走到但丁面前。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重重地拍在但丁那残破的肩吞上。庞大的力量让老兵的身躯微微一沉。
“暗面的黑夜漫长无边。泰拉的光芒照不到这里。”
“但丁。从我升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这半个银河系里,唯一能够发布命令的声音。”
“如果求救的信号太多,就放弃那些注定毁灭的世界。如果防线守不住,就用焦土政策把星球炸碎。”
基里曼的嘱托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与鼓励。全是大清洗时代为了生存而总结出的、最冰冷、最残酷的数学法则。
“——活下去,老兵。”
“——不要让圣吉列斯的血,白流在沙子里。”
说罢,基里曼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大步跨出指挥大厅,深蓝色的披风在战靴的轰鸣声中消失在通道转角。
三个标准时后。
伴随着震动整个巴尔星系的恐怖轰鸣。
上万艘拖着滚滚黑烟与等离子尾焰的帝国战舰,犹如一群在血海中撕咬过后的伤痕累累的巨鲸,强行挣脱了行星的重力井。
它们没有回头。
舰队排成尖锐的楔形阵列,迎着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无尽黑暗,再次轰然扎入了那场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深空绞肉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