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
一座悬空楼拔地而起,凌驾于层层叠叠的民宅之上,如一头踞守高处的猛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疏勒的土地。
此刻,中央正堂之内,几名韦氏贵族正围坐于长桌之前,一场秘密的会议正在进行。
院落外,巡逻兵卒往来不断,整座宅邸已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裴绮罗的警惕性很高,左右将军又对她如此死心塌地,想要弄清楚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白胡子老者韦鳌拈着胡须,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座诸人,“难啊。”
“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照我看,何必白白浪费时间。”
一个年轻人双脚嚣张地搭在桌沿上,双手抱头,斜睨着这帮老古董,语气里满是不爽。
“如今我韦氏已掌控了疏勒大半的经济命脉,手握上万兵权,直接动手便是了。”
“不行,”黑胡子老者捋了捋须,缓缓摇头,“疏勒若是内部开战,到头来收拾残局的还是我们自己。”
“最好的法子,是让疏勒王主动将位置让出来,不损一兵一卒,方能彻底掌控疏勒。”
话音未落,那年轻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未歇,他的面容却陡然一沉:
“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
正堂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没人会想到这个晚辈会敢这么说话。
“如今疏勒这点家底,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大乾到西域招揽盟军,路过疏勒连城门都懒得进。”
“你们告诉我,如此巴掌大的地盘,如此贫瘠到只能靠中原施舍苟延残喘的弹丸之地,有什么好顾虑的?”
“韦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白胡子老者韦鳌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叱喝。
韦玄将双脚从桌上收回,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扯了扯衣襟,满脸不耐烦。
“阿塔,如今中原战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谁。”
“疏勒王那个老东西冥顽不灵,大乾招兵买马,他拉不下脸去投效。”
“可等到大乾平定了中原南北之乱,西域诸国一个个跟着大乾强盛起来,咱们夹在中间,到时候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他一步步走到韦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阿塔,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顾虑疏勒的损失?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你老糊涂了,还是你怂了?”
正堂之内,气氛一时僵到了极点。
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一旁的黑胡子老者见状,赶忙挤出一脸笑意,起身走上前来,挡在二人中间做起了和事佬。
他走到韦玄面前,赔着笑道:“韦玄啊,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族长毕竟是你阿塔,你不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黑胡子老者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韦玄你做什么!!!”一众长辈咆哮怒指。
韦玄一把揪住黑胡子老者的衣襟将他拽了回来,反手又是几巴掌,抡圆了抽下去。
一掌接一掌,毫不留情。
“韦玄!你疯了吗!他是你二叔!”
“二叔?”韦玄气极反笑,一把将已被打得眼冒金星的黑胡子老者推翻在地。
“一帮老东西,没一个带把的。”
“用得着老子的时候,个个唱白脸,如今我提出意见,没有一个点头。”
“怎么,吃我的用我的,到了决定家族命运的时候,就跟我讲起长辈来了?”
“去你娘的!”
他霍然转身,面色涨红地走到韦鳌,“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我告诉你们,我韦玄,一辈子不可能只窝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我要走出去。”
“你要做什么!”韦鳌额头青筋暴跳,老拳攥得咯咯作响。
韦玄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阴沉道:“疏勒王不肯让贤,那我就让他,彻底消失。”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傲。
“谁敢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人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你个孽障!你敢口出狂言,污蔑佛祖!”韦鳌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手指不住地颤。
疏勒城内,佛堂数以万计。
此地百姓对佛祖的信奉根深蒂固,其地位甚至比疏勒王还要高上三分。
韦玄这番话,无疑是将疏勒祖辈传下的信仰践踏在了脚底。
韦玄冷哼一声:“佛若真有用,疏勒今日也不会仰人鼻息过活。”
他拍了拍手,重新拉过椅子坐下,看向众人:
“我话说完了,现在谁反对,谁赞同?”
一阵死寂。
“我……反对。”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韦玄眉头一跳,目光如电般在堂中扫视:“谁?”
然而在场的老一辈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被他方才的气场震慑得不敢动弹,嘴唇紧闭,哪里有半个人开口。
“我。”
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声音,是来自正堂门外。
韦玄霍然回头。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他随手将身后的大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白剑南,目光灼灼地望向堂中众人。
“来……来人!有刺客!有刺客!”韦鳌暴怒起身,嘶声大喊。
“别叫了,”白剑南摩拳擦掌,“外边你们的人,已经全被我的人解决了。”
向前迈了一步,白剑南抽出匕首。
“就算有援军赶来,在他们踏进这道门之前,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你……你要做什么?”韦鳌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门外,黑影幢幢,如刀锋般沉默而冷厉,死死封住了大门。
此人,有备而来。
“有人要你们死,所以,抱歉了。”
白剑南微笑:“从今夜起,韦氏,到此为止。”
是夜,杀人夜。
惨叫声在韦氏的领地上此起彼伏,如夜枭啼鸣,一声接一声地撕裂了疏勒的宁静。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无声地穿行于夜色之中。
衣袍掩盖了身形与性别,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冷冽的光。
塔娜也行动了。
白剑南带着自己的人集体出动,而她则更为直接。
一人,拦在了景倾城的马车前,八尺身高,赤手空拳。
“长公主,有刺客,还是单枪匹马呵。”
阿泽看见前方竟只有孤零零一个身影拦路,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打趣向马车内禀报。
马车内,景倾城目光透过帘子扫了一眼外边:“赶紧解决。”
“遵命。”
阿泽一偏头,向身侧六名血狼骑递了个眼色。
那六人虽作平民打扮,眼神却冷冽如刀,他们都是血狼骑中的精锐。
缰绳一抖,六匹战马同时发动,朝塔娜直冲而去。
弯刀出鞘,月色下寒光如练,层层叠叠地朝塔娜头顶落下。
塔娜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战意如潮水般涌动。
战马载着骑士,高举弯刀冲到面前的那一刻,她也动了。
气血翻涌,一身横练功夫催动之下,塔娜周身的力量如火山喷涌。
战马扬蹄,朝着她当头践踏而来。
她不躲,不避。
身形一沉,一拳轰出。
直取马腹。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恐怖的拳锋裹挟着远超常人的怪力,竟将整匹战马连同马上的骑士一同轰飞了出去。
人马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阿泽脸上原本的戏谑之色瞬间凝固,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勒住缰绳,一脸见鬼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一拳就……”
马车内,景倾城也被这一拳彻底拉回了思绪。
她蹙起眉头,目光透过帘缝重新落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声音还算冷静:“调人马过来,这人不简单。”
“是。”
阿泽再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车方向,同时将骨哨送到唇边,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那是血狼骑集结的信号。
“挡我者死,”塔娜的声音低沉而冷厉。
剩余的血狼骑虽骑乘战马、手握弯刀,可在塔娜这个武夫妖孽面前,根本撑不过几个回合。
不过片刻工夫,六人皆被一拳毙命,横尸街头。
塔娜翻身上马,随手捡起一把血狼骑的弯刀,缰绳一抖,便朝远处那辆狼狈逃窜的马车追杀而去。
四周房梁之上,残影不断逼近。
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如雨点般射向塔娜,企图将她逼停。
塔娜冷笑一声,缰绳猛扯,战马一个灵活的侧闪避开箭雨,随即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巷子之中。
“走了?”阿泽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街,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脑海中那怪物一拳连人带马轰飞的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然而就在他以为那怪物被箭雨逼退,马匹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危机,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任凭他如何抽打,再也不肯向前迈出一步。
“走啊!快走!”阿泽疯狂挥舞着马鞭,额上青筋暴起。
忽然,一道残影从巷口贴地爆射而出。
塔娜手持弯刀,身形快如闪电。
一记铁山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马车侧方。
战马惨嘶一声,连车带马被整个掀翻。阿泽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尚未落地,塔娜身形已至,弯刀顺势挥出。
“不好——”
“噗嗤!”
鲜血迸射,溅上了车帘。
马车内,爬起来的景倾城的脸色终于彻底凝重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车帘外那个高大的身影,眼底再也没有了白日里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