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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匹兹堡的人民

    装甲车的引擎轰鸣声终於在街道的尽头消失了。

    匹兹堡分局门前的广场重新归於平静。

    直升机飞走了,就连那些维持秩序的普通巡警也松了一口气,把手从枪套上拿开。

    警戒线还在,黄色的胶带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露娜站在人群的最前排。

    她的双腿有些发麻。

    那股支撑着她的紧张感突然抽离,疲惫感顺着脚底板爬了上来。

    周围的人群没有散去。

    数千名工人、学生、市民,依然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口,看着那辆带走路易吉·兰德尔的车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那种压抑的静默,比刚才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更加沉重。

    「嗡。」

    露娜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她特意设置的关注提醒。

    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是「铁锈之声」刚刚推送的一条新闻。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露娜点开了那张图。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画面上,路易吉·兰德尔正站在警局的阶上。

    那一束阳光穿透了云层,打在他的脸上。

    他穿着那身刺眼的橙色囚服,手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

    头发淩乱,看起来那麽瘦弱,那麽年轻,甚至带着一种大学生的稚气。

    但他仰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那种平静与坦然,让这身囚服看起来不再是耻辱的象徵,而像是一件某种宗教仪式上的祭袍。露娜看着屏幕,拇指悬停在路易吉的脸庞上,迟迟不敢划动。

    这个年轻人,这个本来应该有着大好前程、住在豪华公寓里、喝着红酒的精英,现在变成了阶下囚。他杀了一个人。

    法律说他是凶手,媒体说他是恐怖分子。

    但在露娜眼里,他不是。

    露娜想起了一年前。

    那时候,她的丈夫吉姆在工厂里受了伤,疼得在床上打滚。

    他们去了医院。医生开了一张单子,建议做微创手术。

    保险公司拒绝了。

    那个坐在柜後面的理赔员,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告诉她:「根据条款,这种程度的损伤建议采取保守治疗,也就是吃止痛药。」

    露娜记得那天她是怎麽哭着求那个理赔员的。

    她记得吉姆是怎麽在深夜里疼得咬着被角,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孩子。

    她记得那种绝望。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因为没钱而被一道冰冷的制度挡在门外的绝望。

    那个被路易吉杀死的CE0,就是制定这个制度的人。

    那个CE0拿着几千万的年薪,住着大别墅,而她的吉姆只能吃止痛药吃到胃出血。

    现在,有人替他们开了那一枪。

    有人替他们把心里的那口恶气吐了出来。

    代价是那个开枪的人,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露娜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张照片的光影。

    露娜是个坚强的女人。

    她在没钱给孩子买奶粉的时候没有哭过,她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但此刻,看着这张照片,看着那个年轻得让人心疼的脸庞,她忍不住了。

    那是为了他们才穿上囚服的人。

    那是为了让吉姆这样的人能做得起手术,为了让她的孩子以後不用因为没钱而等死,才主动走上祭坛的人。

    「该死的世道。」

    旁边传来了路易斯的声音。

    路易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喘息声。

    他在忍耐。

    忍耐那种想要对着天空怒吼的悲愤。

    「他没做错。」

    路易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只是杀了个吸血鬼。」

    「为什麽要抓好人?为什麽那些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混蛋还在开游艇,而这个孩子要戴着脚镣?「这不公平!」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拿出了手机。

    抽泣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有人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这是一种共鸣。

    一种长期被压抑、被忽视、被侮辱後的集体悲鸣。

    他们在路易吉身上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微不足道、被大人物们随意践踏的自己。

    而路易吉的反抗,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尊严。

    「看市长。」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

    「市长在他後面。」

    露娜重新看向照片。

    她注意到了那个站在路易吉身後的黑色身影。

    里奥·华莱士。

    他没有像其他政客那样躲得远远的。

    他就在那儿。

    在那束光的边缘,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

    就在这时,露娜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匹兹堡之心」官方帐号发布的快讯。

    那行加粗的黑色标题刺痛了她的眼睛:「嫌疑人移交宾夕法尼亚州警,将前往费城接受州级指控。」这篇通稿是里奥在警局内部做出移交决定的那一刻,就交代给萨拉,让她提前编辑好的。

    他知道,在这场舆论战中,速度就是一切。

    他必须在联邦调查局和主流媒体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定义这场移交的性质。

    他需要让工人们明白,这不是一次迫於压力的屈服,而是一次为了保全火种的战略转移。

    「费城。」

    露娜念出了这个地名。

    周围的工人们凑了过来,他们看着那个地名,原本愤怒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太懂这里的门道,但是文章中将所有的原因进行了解释。

    如果路易吉是被联邦调查局带走的,那麽他会被直接送往华盛顿,面临联邦反恐法的起诉,结局注定是注射死刑或者在监狱里烂掉。

    那是资本家和华盛顿官僚的地盘,路易吉必死无疑。

    但费城不一样。

    那里的检察官是民主党人,那里的法律体系在州政府的框架内。

    只要人留在了宾州,只要没被定性为恐怖分子,路易吉就能活下来。

    「他拦住了FBl。」

    路易斯指着快讯中照片角落里那几个面色铁青、站在警戒线外的联邦探员。

    「看看那些穿风衣的家夥,他们气疯了。」

    工人们看懂了这张照片背後的博弈。

    里奥·华莱士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赌注,在联邦特工的枪口下,硬生生地把人扣了下来,强行塞给了州「他保住了那孩子的命。」

    露娜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

    「我就知道我们没选错人。」

    「他跟我们是一条心的。」

    这种认知迅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这是一种经过了考验後的,牢不可破的阶级纽带。

    里奥·华莱士,是他们的兄弟。

    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会为了他们去跟华盛顿翻脸,会挡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扛住风雨的大哥。「滴」

    路易斯的手机响了。

    是工地的开工铃声提醒。

    时间已经到了。

    路易斯关掉闹钟,深吸了一口气。

    他擡起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工友们。

    大家都在擦眼泪,都在沉默。

    悲伤是一种力量,但沉溺於悲伤会让人软弱。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路易吉为了他们进去了,里奥市长还在为了保住路易吉而跟上面周旋。

    他们这些人,能做什麽?

    去劫狱吗?去游行吗??

    不。

    那只会给里奥添乱,只会让路易吉的牺牲变得廉价。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证明他们值得被拯救。

    路易斯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摘下安全帽,用力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後重新戴好。

    「好了!」

    路易斯大吼一声。

    「都别哭了!」

    「哭有个屁用!眼泪能把路易吉救出来吗?」

    工人们擡起头,看着工头。

    「都给我把眼泪擦乾!」

    路易斯指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内陆港的工地,塔吊的红灯正在闪烁。

    「那是咱们的战场。」

    「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让那些想搞死咱们的人好好看看!」

    「匹兹堡的工人,不是只会哭鼻子的软蛋!」

    「我们能把这个国家最好的钢造出来,我们就能把这个国家最好的城市建起来!」

    路易斯挥舞着手臂。

    「走!」

    「回去干活!」

    露娜看着路易斯了,擦乾了眼泪。

    她感觉体内涌起了一股力量。

    那种力量比刚才的悲伤更热,更沉重。

    她想起了家里那个装着热牛奶的杯子,想起了还在睡觉的丈夫,想起了那张每个月准时到帐的工资单。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不能辜负这份生活。

    「走。」

    「开工了。」

    人群开始移动。

    上千名工人转过身,背对着警局,面向工地。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鞋子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轰鸣般的声响。

    警局大楼的二楼窗口。

    埃弗雷特·卡特局长站在窗帘後,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却又秩序井然的人群,感到一种从脚底升起的震撼。

    他见过无数次集会。

    结局通常是催泪瓦斯,是警棍,是一地狼藉。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群人,在经历了头号通缉犯被捕、经历了情感的剧烈冲击後,竟然能够如此克制,如此迅速地转化为生产力。

    这是一种可怕的凝聚力。

    「市长先生。」

    卡特喃喃自语。

    「你到底造出了一个什麽样的怪物?」

    卡特看着远处工地上升起的烟尘,数千机器正在轰鸣,数万吨的物资正在流转。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像他这样的官僚,或者像卡特赖特那样的政客,总是傲慢地认为,是他们统治着这座城市,是他们在规划图纸上画下的线条赋予了这座城市生命。

    他们以为城市就是那一堆堆钢筋混凝土,是那些复杂的地下管网,那些写在纸上的GDP数字。他们以为只要大楼盖得够高,马路修得够宽,这座城市就是伟大的。

    但钢筋是冷的,混凝土是死的。

    如果没有这群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扳手和安全帽的工人们去触摸它们,没有这些流淌的汗水去浇灌它们,那些东西永远只是一堆建筑垃圾。

    从来就不存在什麽伟大的城市。

    巴比伦的城墙早就塌了,罗马的斗兽场也只剩下残垣断壁。

    让那些名字响彻历史长河的,从来不是石头,而是曾经生活在那里、奋斗在那里、为了生存而咆哮、为了未来而建设的人民。

    是人民的意志,撑起了城市的天际线。

    是人民的忍耐与爆发,铸就了城市的灵魂。

    里奥·华莱士并没有创造什麽新东西。

    他只是做了一件所有前任都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这座城市,还给了它的建造者。

    他让这些人明白,他们不是寄居在摩根菲尔德地盘上的租客,也不是市政厅统计报表里的数字。他们是主人。

    因为是主人,所以他们克制。

    因为是主人,所以他们不会为了泄愤而烧毁自己的家园。

    他们把愤怒咽进肚子里,把悲伤化作动力。

    他们不是在为市长打工。

    他们是在为自己建造一座新的耶路撒冷。

    卡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也许这座城市,真的能再次伟大。

    因为它属於楼下那群正在默默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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