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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寒夜

    匹兹堡西郊,淩晨两点。

    天空飘着小雨,卷着寒风。

    路易吉·兰德尔把那件厚重的灰色连帽衫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低到了眉骨,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他已经逃亡四天了。

    从费城的大街到匹兹堡的荒野,路易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不停地奔跑。肾上腺素支撑着他疲惫的身体,胃部有强烈的灼烧感,饥饿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他上次进食还是二十个小时前,是半块在加油站捡来的三明治。

    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黄色的「M」标志,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路易吉在路对面的阴影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观察着店里的情况。

    只有两个顾客,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柜後的店员正在打哈欠。

    他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走向自助点餐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微微颤抖。

    他不敢用信用卡,那是找死。

    他只能用现金。

    「巨无霸套餐,大杯可乐。」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的挂壁电视里传来了新闻播报的声音。

    ………针对顶点健康执行长阿瑟·万斯被害案的搜捕工作仍在继续,联邦调查局已将嫌疑人路易吉·兰德尔列为头号通缉犯,悬赏金额已提升至五万美元……」

    路易吉身体僵硬。

    他缓缓擡起头,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到了屏幕上那张巨大的照片。

    那是他几年前的证件照,年轻,带着一丝书卷气。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色的警告字样:极度危险,持有武器,见到请立即报警。

    恐惧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神经。

    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背上。

    在柜後面发呆的收银员,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流浪汉,似乎都在偷偷地拿出手机。

    「快点……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

    就在他的手指准备点击「结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後传来的一股热气。

    有人站在了他後面。

    很近。

    路易吉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大衣口袋,握住了手枪的握把。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脑海中计算着射击角度和逃跑路线。

    如果身後的人动手,他必须在零点五秒内转身、开枪、打碎玻璃门冲出去。

    他通过点餐机屏幕的反光,看到了身後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白人壮汉,穿着一件沾满黑色机油的工装夹克,戴着一顶印有「匹兹堡钢铁工会」标志的棒球帽。

    壮汉正盯着屏幕,或者说,盯着路易吉的背影。

    路易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确认。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FBI发言人的警告:「……该嫌疑人对社会具有极大威,胁.…」

    身後的壮汉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路易吉的拇指已经打开了保险。

    一只粗糙的大手,越过路易吉的肩膀,按在了点餐机的屏幕上。

    路易吉差点就扣动了扳机。

    但他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没有抓他,而是点了一下「取消在柜支付」,然後掏出手机,对着扫描口刷了一下。「滴。」

    支付成功。

    「加两杯浓缩咖啡。」

    壮汉的声音低沉有力。

    「你会需要的,孩子,外面的雨很大。」

    路易吉愣住了。

    他的手依然握着枪,但身体的僵硬感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取代。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後的男人。

    那是一张典型的铁锈带工人的脸。

    皮肤粗糙,胡茬淩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煤灰。

    壮汉没有看路易吉的脸,他的目光越过路易吉的肩膀,直直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那个被杀CE0生前的画面,那个衣冠楚楚的精英正微笑着谈论医疗保险的利润增长。「那个混蛋。」

    壮汉盯着电视里死人的照片,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去年,我女儿查出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

    「我们在这家公司买了十年的保险。」

    「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拒赔信就寄到了家里,理由是先前存在遗传风险。」

    「当时买的时候怎麽不说?等到要赔付的时候就开始找藉口。」

    壮汉转过头,看着路易吉。

    「那个CE0去年的年终奖是两千万美元,而我女儿只能回家吃止痛药。」

    路易吉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逃亡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被认出的场景。

    被警察按在地上,被贪图赏金的路人举报,被正义感爆棚的市民围攻。

    但他没想过这个。

    壮汉伸出手,在路易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顿我请了。」

    壮汉压低了声音,凑近路易吉的耳边。

    「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要那五万块钱。」

    「吃完快走。」

    壮汉指了指餐厅的角落。

    「那边的後门没锁,出去就是卸货巷,没有监控。」

    路易吉看着这个陌生的工人。

    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种无处宣泄的绝望。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不仅杀死了一个CE0,更是刺穿了这个国家最坚硬的脓包。

    「谢谢。」

    路易吉声音嘶哑。

    「快走吧。」壮汉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走向了另一边的座位,「别让雨把你淋湿了。」柜後的收银员喊号了。

    路易吉走过去。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黑人女孩,紮着脏辫,戴着耳机。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上。

    路易吉伸手去拿。

    女孩的手按住了纸袋。

    路易吉擡起头,警惕地看着她。

    女孩没有说话。

    她用另一只手,迅速地从柜下拿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派,塞进了袋子里。

    然後,她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纸袋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袋推给路易吉,然後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路易吉抓起纸袋,转身冲向那个角落的後门。

    推开门,冷风再次灌入。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他看清了纸袋上那行潦草的字迹。

    欢迎来到人民的城市。

    路易吉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

    他在新闻上看过关於匹兹堡的报导,关於那个年轻市长如何对抗资本,如何建立工人联盟。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政客的作秀。

    但现在,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在一袋热腾腾的汉堡和咖啡里,他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路易吉打开咖啡杯盖,猛灌了一口。

    苦涩,滚烫。

    他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路易吉·兰德尔很快便离开了那家麦当劳。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水汽依然浓重,混合着莫农加希拉河特有的腥味,贴着地面在街道上蔓延。他不敢去住旅馆,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即使戴着口罩,那种时刻被盯着的感觉依然让他如芒在背。

    他像个幽灵一样,贴着街边的墙根,在阴影里穿行。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每一次都让他神经紧绷,肌肉下意识地收缩,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枪。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一家通宵营业的电器行。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几十不同尺寸的电视机组成了一面发光的墙,正在播放着同一个画面。路易吉原本想快步走过去,但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现在我们连线匹兹堡市政厅,市长里奥·华莱士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

    路易吉转过头。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里奥·华莱士。

    那个在新闻里被称为「激进派新星」、「铁锈带救世主」的年轻市长。

    画面里,里奥穿着一件衬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袋深重,泛着胡茬。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握着几十万人口命运的政客,更像是一个刚从工地上加班回来的工头。记者们的提问尖锐而充满攻击性。

    「市长先生,就在几天前,费城发生了针对顶点健康医疗集团CE0的刺杀案,嫌疑人路易吉·兰德尔在逃。」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记者把麦克风伸到了里奥面前。

    「有人说,这是您长期以来鼓吹的反资本、反精英的激进思想,导致了这种极端行为的发生,您怎麽看?」

    「您是否认为这是一种恐怖主义?您是否会代表匹兹堡,公开谴责这个凶手?」

    路易吉站在寒风中,死死盯着屏幕。

    他想知道,这个市长会怎麽回答。

    电视里,里奥沉默了两秒钟。

    他没有回避记者的目光,也没有用那些圆滑的外交辞令来打太极。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了。

    「我的思想?」

    「如果你把要求公平、要求每个人都能看得起病、要求工人能体面地生活,称为激进思想的话。」「那麽是的,我有罪。」

    「我一直在鼓吹这种思想,并且我会一直鼓吹下去,直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里奥双手撑在讲上。

    「至於那场刺杀。」

    「我不支持暴力,我也永远不会赞美杀戮。任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在法律上都是错误的。」记者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他们以为里奥要开始做切割了。

    「但是,记者朋友。」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直刺镜头。

    「当我们在这里义正辞严地谴责枪声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也该问问自己一个问题?」

    「当保险公司那群拿着百万年薪的精算师,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仅仅因为一个投保前未申报的轻微过敏史,就拒绝给一个患白血病的儿童支付手术费,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在痛苦中死去的时候。」「那是不是一种暴力?」

    「那是不是一种更隐蔽、更冷血、更没有底线的恐怖主义?」

    现场一片譁然。

    里奥没有停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在追捕那个开枪的年轻人的同时,是不是也该问问,到底是什麽样的绝望,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本该在写字楼里工作的年轻人,逼成了一个持枪的暴徒?」

    「是什麽让他觉得,除了子弹,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表达他的愤怒?」

    「这不只是个人的罪行,更是系统的罪行。」

    「是我们这个社会,把人逼到了墙角。」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看着镜头,仿佛透过那层玻璃,看到了正站在寒风中的路易吉。

    「在匹兹堡,我们致力於消除这种绝望。」

    「我们在努力建立一个不需要用枪来解决问题的城市。」

    「但对於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人,对於那些觉得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的人。」

    里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想说……」

    「如果你在听。」

    「请相信,这个世界还有讲理的地方。」

    「还有人愿意听你的故事,还有人愿意为了正义,去对抗那个庞大的机器。」

    「别放弃。」

    画面定格在里奥那双坚定的眼睛上。

    路易吉站在电器行的橱窗外。

    寒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耳边,他那颗原本已经冻僵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咚。」

    这跳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被抛弃。

    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通缉令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在替他说话。

    有一个人,理解他为什麽扣动扳机。

    路易吉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上里奥的脸。

    那种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动。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闯入死地。

    这里有一个也许能听懂他说话的城市,有一个也许能理解他痛苦的市长。

    「谢谢。」

    路易吉低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随後转身,消失在匹兹堡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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