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接一场的听证会继续进行。
但里奥·华莱士的身影,出现在证人席上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艰难的攻坚战已经在第一场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关於利益分配和技术细节的官僚流程。那是桑德斯和墨菲的战场,里奥现在还没有资格去参与到参议员们的交易当中。
法案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不再需要里奥去推,利益的惯性会推着它往前走。
於是,里奥选择了隐身。
他呆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电视直播,看着那庞大的立法机器按照他设定的程序轰鸣运转。周四晚上,听证环节终於结束。
法案进入了最後的审议修订阶段。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参议院的幕僚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对着几百页的法案文本逐字逐句地修改。
「把资助改成战略投资。」
「把工人改成技术人才。」
「这里加一条,采购必须优先考虑美国制造。」
经过一周的修改,最终版本的《国家战略供应链韧性与区域工业升级法案》列印完成。
它比最初的版本厚了三分之一,增加了很多充满了废话的序言和免责条款,但核心的资金分配逻辑,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这本厚厚的法案被送到了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克雷斯顿的办公桌上。
投票程序启动。
时间定在下周二。
周一上午,国会山附近的餐厅。
丹尼尔·桑德斯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盘简单的凯撒沙拉。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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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坐在他对面。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桑德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们有五十一票。」
「只要我们自己人不掉链子,我们就赢了。」
桑德斯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在他看来,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法案文本无懈可击,舆论造势已经完成,党内共识基本达成。
这就是胜利的前夜。
里奥看着桑德斯那张乐观的脸。
他没有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参议员,您确定所有的票都稳了吗?」
里奥问道。
「当然。」桑德斯点了点头,「除了那一两个总是喜欢在最後时刻擡价的家夥,其他人没问题。」「那一两个家夥是谁?」
里奥追问。
桑德斯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你是说曼海姆和克里斯托?放心吧。曼海姆虽然是化石能源的代言人,但你的法案里给了西维吉尼亚那麽多好处,他没有理由反对。」
「至於克里斯托,她最近在争取一个水利项目的拨款,需要我的支持。」
「他们是政客,不是疯子。在利益面前,他们会做出理性的选择。」
桑德斯显得胸有成竹。
「对了。」
桑德斯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中午有一个党团内部的午餐会,是专门为了明天的投票做最後的动员和归票。」
「按照惯例,这是只有参议员才能参加的闭门会议。」
「但是,作为这项法案的核心受益城市的市长,作为匹兹堡模式的创造者,我向领袖申请了特别许可。」
桑德斯看着里奥。
「你可以参加。」
「这是个机会,里奥。去见见那些决定你命运的人,去跟他们握个手,让他们看看在这个法案背後,站着一个什麽样的年轻人。」
「这对你未来的政治生涯有好处。」
里奥点了点头。
「好,我去。」
国会大厦二楼,迈克·曼斯菲尔德会议室。
这是一间充满了历史沉淀感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历任民主党领袖的油画,从林登·詹森到哈里·里德,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大人物们,此刻正用油彩凝固的目光,注视着长桌旁的後辈。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民主党的参议员们。
他们有的在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鸡肉,有的在侧身与邻座低语,有的在翻看助手递进来的简报。这里是权力的内环。
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有选民的注视。
在这里,政客们卸下了在公开场合的面具,露出了更加真实、也更加松弛的一面。
里奥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那是留给工作人员和特邀嘉宾的位置。
他安静地坐着,观察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桑德斯坐在长桌的中段。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战斗的姿态,哪怕是在吃饭,背也挺得笔直。
「各位。」
多数党领袖克雷斯顿敲了敲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房间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
「在享用午餐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明天的议程。」
克雷斯顿说道:「《国家战略供应链韧性法案》将在明天上午十点进行全院表决。」
「这是一项重要的法案,是总统经济议程的关键组成部分,也是我们向选民展示我们有能力解决通胀和供应链问题的重要机会。」
「根据规则,我们将使用预算和解程序。」
「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共和党的配合,我们只需要我们自己的团结。」
克雷斯顿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是否有五十一票?」
「当然。」
桑德斯率先开口。
「这份法案经过了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严格测算,不仅能解决就业,还能减少赤字。这是双赢。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桑德斯看向四周,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这是我们展示党内团结的时刻。」
「只要我们按下赞成键,二十亿美元就会流向最需要它的地方,那是我们对工人的承诺。」然而,并没有人附和。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有些人低下了头,假装在切盘子里的牛肉。有些人拿起了水杯,以此掩饰尴尬的表情。
里奥坐在角落里,感觉到了不对劲。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这就是理性选择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看着吧,里奥。」
「好戏要开场了。」
「在华盛顿,团结只是一个用来骗小孩的童话。」
「当利益分配不均的时候。」
「所谓的盟友,就是那个拿着刀站在你背後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是你的团结,丹尼尔。」
长桌中段,一个女人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克里斯托参议员,来自亚利桑那州。
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紫红色套装,在满屋子深色西装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双臂抱胸,身体後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桑德斯。
「不是我们的。」
克里斯托冷冷地说道。
「我也希望我们能团结,但是这份法案太昂贵了。」
「二十亿美元?」
她发出一声轻笑。
「我的选民在加油站看着油价发愁,在超市里看着牛奶涨价骂娘。他们不想听到华盛顿又批准了一笔巨额开支,哪怕你说它能减少赤字。」
「亚利桑那的选民不相信国会预算办公室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他们只相信他们钱包缩水的感觉。」「我认为,现在不是扩大政府开支的时候。」
「我们应该紧缩。」
桑德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克里斯托会在这个场合公开发难。
「克里斯托,这是基建投资,不是福利开支。」桑德斯试图解释,「这能提高效率,从长远来看是降低通胀压力的·……」
「那是你的理论。」
克里斯托打断了他,根本不给面子。
「我的理论是,停止印钱,停止花钱,这就是我要带回亚利桑那的信息。」
「如果我投了赞成票,我的选民会认为我和那些乱花钱的自由派是一夥的,我明年的连任就悬了。」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克雷斯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在名单上克里斯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但这只是开始。
长桌的另一端,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站了起来。
乔·曼海姆。
西维吉尼亚州的参议员。
他是参议院能源委员会的主席,是化石能源产业在民主党内最坚定的扞卫者。
曼海姆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扫过全场,最後停留在桑德斯脸上。
「丹尼尔。」
曼海姆的声音平稳,浑厚,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也看了那份法案,里面确实有一些不错的东西,比如对内陆港口的规划。」
这是里奥在那份法案里专门为西维吉尼亚留的一条「战略煤炭转运通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就是为了买曼海姆的一张票。
按理说,曼海姆应该笑着收下这份礼物。
「但是我不能支持它。」
桑德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乔?为什麽?这对西维吉尼亚的煤炭出口有巨大的好处!那是几亿美元的基建投资!」
「因为通胀。」
曼海姆给出了一个万能的理由。
「上个月的CPI指数是8.8%,这是四十年来的最高点,美国家庭正在遭受通货膨胀的折磨。」「在这种时候,任何增加联邦支出的行为,都是在往火上浇油。」
「哪怕国会预算办公室说它能减少赤字,那也是十年後的事情,而通胀是现在的事情。」
「我的人民买不起汽油了,丹尼尔。」
曼海姆看着桑德斯。
「作为参议员,我必须对国家的财政安全负责,我不能支持这种不负责任的开支法案。」
「无论里面有多少糖衣炮弹,无论它包装得多麽精美。」
「只要它是增加开支的,我就投反对票。」
说完,曼海姆坐了下来。
里奥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桑德斯脸上的震惊,也看到了曼海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漠。
「他在撒谎。」
里奥在心心里说道。
「肯定的。」罗斯福的声音响起,「那个关於煤炭转运的条款价值几亿美元,他不可能不动心,通胀只是借囗。」
「这是权力斗争。」
「曼海姆不支持,不是因为通胀,也不是因为赤字。」
「如果这是一份给石油公司减税的法案,他会第一个跳出来赞成。」
「他反对,是因为这个法案姓桑德斯。」
罗斯福剖析着曼海姆的动机。
「如果这个法案通过了,最大的赢家是桑德斯,是进步派。」
「桑德斯将证明他的绿色工业复兴理论是可行的,他将在铁锈带建立起巨大的声望,他在党内的话语权会进一步膨胀。」
「这是曼海姆绝对不能容忍的。」
「曼海姆的力量来源,就在於他是民主党内的刹车片。他代表着温和派,代表着化石能源利益。他的政治生命,就建立在遏制进步派激进议程的基础之上。」
「如果让桑德斯拿到了这麽大的政绩,曼海姆的地位就会动摇。」
「所以,他必须扼杀这个法案。」
「他在确立他作为温和派领袖的地位。」
里奥看着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切牛排的老人。
这就是华盛顿。
在这里,利益的计算不仅仅关於金钱,更关於权力的版图。
为了阻止对手得分,曼海姆宁愿牺牲掉自己州里的利益,宁愿看着那个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变成废纸。因为权力的垄断,比几亿美元的煤炭生意更重要。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桑德斯再也压抑不住怒火。
「乔!你这是在背叛民主党!」
桑德斯站起身,指着曼海姆。
「你明知道这对宾夕法尼亚,对西维吉尼亚,对整个国家的工业基础有多重要!你为了那点可怜的政治算计,就要扼杀工人的希望吗?」
「注意你的言辞,丹尼尔。」
曼海姆依然坐着,稳如泰山。
「我是在保护这个国家的经济免受恶性通胀的摧毁,倒是你,你在试图用社会主义的实验来绑架美国的财政。」
「这不是社会主义!这是常识!」
争吵声越来越大。
其他的参议员也开始加入战团。
局面迅速失控。
克雷斯顿试图维持秩序,但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这是路线之争,是派系之间的决裂。
「我受够了。」
克里斯托参议员站起身,拎起她的名牌手包。
「我不想在这里听这种无意义的争吵,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刺耳的声音。
「我也告辞了。」
曼海姆也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能拿出一份不增加通胀压力的方案,再来找我。」
两个关键人物的离场,宣告了这场午餐会的彻底崩盘。
大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桑德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归票失败。
这意味着,民主党在参议院的票数,从51票,变成了49票。
距离通过预算和解程序所需的51票,还差2票。
在政治数学里,差2票,和差100票没有区别。
法案死了。
其他的参议员开始陆续离场。
有些人走过来拍拍桑德斯的肩膀表示安慰,有些人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里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那些剩菜残羹。
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内部归票。
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心里说道。
「现在,我们该怎麽办?」
「怎麽办?」
「里奥,你真的以为我们只丢了那两票吗?」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
「明面上,如果不算曼海姆和克里斯托,民主党还有49票,看起来只要再争取一下,或者做点妥协,还能救回来。」
「那是幻觉。」
「在曼海姆站起来反对的那一刻,我敢打赌,这间屋子里至少有十个参议员在桌子底下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想投赞成票。他们害怕被共和党攻击,害怕被贴上激进的标签,害怕得罪他们背後的金主。」「但是他们又不敢公开反对桑德斯,不敢得罪党内的进步派基座。」
「所以,曼海姆不仅代表了他自己,他代表了所有那些想反对却不敢开口的懦夫。他替他们挡了子弹,替他们干了脏活。」
「只要曼海姆不松口,这些人就会顺理成章地躲在他身後,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桑德斯以为他在依靠进步派的力量,但他实际上是站在流沙上。」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你决定来华盛顿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指望过靠民主党的团结能把这事办成。」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狠劲。
「既然自己人靠不住。」
「那就只能靠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