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敖古溪翻了一页报告。继续道：「而且，就在他抵达杭州後的第四天。强脑科技那边就传出了消息，说他们的脑机接口底层算法实现了重大突破。具体细节暂时不清楚，但据业内传闻，信号降噪的精度至少提升了两到三个数量级。」
「两到三个数量级————」雷米的眼神猛地擡起。
以雷米所拥有的科学素养，自然不需要敖古溪解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
两个数量级的信号降噪提升，在脑机接口这个领域，就等於是从拨号上网时代一步跨入了5G时代。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强脑科技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二线公司，直接蜕变为全球脑机接口领域的领头人。
这种级别的飞跃，不可能是强脑科技自己搞出来的。
而且时间点太巧了，王贺前脚刚到杭州，後脚就传出这种消息？
「一个搞射箭的运动员，跑到一家脑机接口公司待了一周，那家公司就实现了历史性的技术突破。」雷米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
他无法解释王贺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王贺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得多。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王贺先见了罗毅。
然後立刻飞往杭州推动了强脑科技的技术进步。
这两件事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如果没有联系，那只是正常的社交和商业行程，不值得过度解读。
但如果有联系————
那雷米恐怕就危险了。
想到这，雷米迅速开口道：「罗毅这个人，你接着盯。我要知道他最近在天华集团的实验室里到底在研究什麽。有没有接触过什麽特殊的人或事。」
「明白。」敖古溪点头。
随即，雷米沉思片刻，继续问道：「强脑科技目前用的纳米探针和前端晶片，供应商分别是哪家？」
敖古溪立刻回答：「纳米探针是苏州的一家微纳加工厂代工的，前端晶片则是从台积电拿的定制流片。」
雷米问道：「那家苏州的代工厂，和我们旗下的制造子公司有没有供应链重叠？」
敖古溪翻了翻手机上的企业关系数据库，道：「有的，那家苏州厂同时也在给我们的第三代外骨骼项目提供微型液压阀的精密加工件。」
闻言，雷米露出了一丝笑容：「行，让法务准备一下。以保护供应链安全和智慧财产权不外溢为由，和那家苏州厂签一份排他性的供货协议。」
敖古溪沉默了，这个操作的含义，很显然就是在针对强脑科技，一旦远界智能动力以大客户的身份和那家代工厂签了排他协议。
强脑科技作为小客户，要麽被挤到产能排期的最末尾，要麽就得自己重新找供应商。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强脑科技的硬体供应链出现至少三到六个月的断档。
对於一家正在进行技术突破的公司来说，供应链在这个节骨眼上断裂，後果不堪设想。
这时，雷米又道：「另外。天华集团那边最近不是在申请扩建实验室的消防牌照和生物安全评级吗？我记得他们的二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有几项整改一直没做完。」
敖古溪道：「是的。」
雷米：「OK，那让人去查一下。如果整改不达标，该举报到主管部门的就举报。不需要署远界的名字，找第三方机构出面就行。」
敖古溪点头，将这两条指令逐一记下。
雷米则重新转向了电脑屏幕上的合同。
此时此刻，杭州。
强脑科技地下实验层。
画面切回到实验室中央的机械臂。
此刻，受试者开始集中注意力，想像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向上弯曲。
下一秒。
银白色的机械臂上，食指位置的伺服电机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嗡响。
...................
...................
机械手指缓缓擡起。
动作异常流畅，没有任何延迟或抖动。
从受试者产生擡指这个念头，到机械手指完成动作。整个过程耗时不到零点一秒。
「成————成功了？」受试者自己都愣住了。
要知道在之前的所有测试中，他需要极其费力地在脑海中反覆想像同一个动作。有时候想了几秒，机械臂才会给出一个迟钝且偏离目标的反应。
而这一次，几乎就是他念头刚一闪过，机械臂就已经完成了。
王贺站在一旁，说道：「继续，试试握拳，然後张开。然後逐根弯曲每一根手指。」
受试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依次执行指令。
握拳。
机械臂五指同时合拢。
张开。
五指同时弹开。
逐根弯曲。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根接一根，完全和正常人的手指运动如出一辙，甚至比普通人的手还灵活。
机械臂真正地成为了受试者身体的延伸。成为了他的第三只手。
「等一下————这是什麽？」
受试者的表情忽然变了，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能感觉到温度？机械臂的指尖触碰操作台的金属表面————我能感觉到触感传回来了！」
此话一出。
实验室里其他工程师纷纷扭头看向王贺。
触觉反馈？！
王贺微微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新算法里的实时反馈闭环控制模块的功能之一。
机械臂指端的压力传感器和温度传感器采集到的物理数据，会通过逆向通道编码成特定频率的微电流脉冲，经由微电极阵列回传到受试者的体感皮层对应区域。」
「简单来说，就是不仅可以输出，也可以输入。」
老李的双腿有些发软。
输出加输入。
运动控制加感觉反馈。
这意味着，人类的神经系统和外部机械装置之间第一次实现了双向实时通信。
这在整个脑机接口研究的历史上，从未有任何团队做到过。
而更令周明辉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在接下来的深度测试中。
他们发现，王贺的新算法能够识别和解析的脑信号维度，远不止运动意图和体感反馈这两个最基础的层面。
它甚至能够捕捉到受试者视觉皮层和听觉皮层的部分活动。
当受试者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像一个红色圆球的时候。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圆形色块轮廓。
虽然解析度极低，颜色也存在较大偏差。
但这个现象本身的意义，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兴奋至极。
「如果这个精度继续提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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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辉的话语变得结巴起来，按理讲，像他这种海外归来的博士，还带领公司走了这麽久的CE0，语言系统已经被磨链得极为顺畅了，本不该出现结巴这种状况。
但他就是结巴了。
「意念控————感觉共享————视觉解码————甚至虚拟实境的全感官沉浸接入————」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所有的感官信号，理论上都可以被人工合成後直接注入大脑。」
「那不就是————」
完全沉浸式虚拟实境。
也就是那种脑机游戏的世界。
类似於《刀剑神域》里SAO那种人类的意识完全脱离肉体，进入一个由数据构建的虚拟世界中，在里面可以看，可以听，也可以触碰或感受风和温度。
而现在，强脑科技的这次测试，已经在触觉通道上，证明了这种技术的可行性。
虽然目前只实现了最粗糙的温度感知。
但雏形已经出现了。
这分明就是跨时代的技术。
与此同时。
江昌市。
天华集团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罗天华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正坐在办公桌後面，双手撑着太阳穴，表情复杂地看着对面的罗毅。
此刻的罗毅手里捧着一杯纸杯装的速溶咖啡。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衫。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
......................
「天华，我辞职了。」罗毅道。
罗天华的眉头皱起：「你到底在搞什麽？你说辞就辞？实验楼，设备，电费，人力这几年下来我往你那个项目里砸了多少钱你清楚吗？两千六百万。两千六百万砸进去，你告诉我你不干了？」
罗毅没有接话，抿了口咖啡。
罗天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这几年————精神状态不好。嫂子和小侄子的事情，我也一直放在心上。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把自己搞垮啊。你现在辞了实验室，你能去哪？你日常的开销谁管？嫂子她们的医疗费谁出？」
说实话，罗天华对罗毅的感情是复杂的。
罗毅是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年在远界智能动力做出的那套神经元反馈外骨骼技术，放在整个业界都是顶尖的存在。
如果不是雷米从中作梗。
罗毅现在应该是一个坐拥上亿身家的顶级科学家。
而不是一个妻儿成了植物人，自己也半疯半癫，蹲在江昌市一间破实验室里搞不知道什麽名堂的落魄教授。
罗天华是商人，所以他知道，继续在罗毅身上投资大概率是血本无归的。
但他毕竟是罗毅的弟弟，血缘这种东西，不是利益能切割掉的。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给罗毅提供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这些年的实验室经费和生活开销，罗天华一直在默默地承担着。
虽然天华集团自身也不宽裕，好几个事业部都在亏损，每年的现金流捉襟见肘。但罗天华始终没有砍掉罗毅那个实验室的预算。
哪怕公司内部不少高管都在私下嘀咕，罗天华都装作听不见。
而现在，他这个想要保护的哥哥，忽然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罗天华继续问道：「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还是有人找你麻烦了？」
但罗毅的眼神很平静，「天华，不用担心我。後面的事情你不需要管了。实验室的设备你自己处理掉就行。这几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可能没办法报答你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再报答吧。」
说到这，罗毅忽然停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麽更深的话。
但思索片刻後，还是端起速溶咖啡喝了一口。
罗天华见罗毅这个反应，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他直觉告诉他，罗毅这几日，似乎做出了什麽很可怕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