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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15章 第一声,谁也没料到

    小银七个月大的时候,苏砚和陆时衍打了一个赌。

    赌注是一张手写欠条——谁赢了,对方就欠自己一顿酸辣粉,馆子随便挑,账随便结。规矩很简单:小银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还是“爸爸”。

    陆时衍胜券在握。他翻遍了育儿百科,指着某一页对苏砚说:“看到没?婴儿通常先发元音a,再发辅音m,所以‘妈妈’是全世界宝宝第一个词。语言学铁律。”

    苏砚瞥了一眼那本书,眼皮都没抬:“所以你押‘妈妈’?”

    “那当然。”

    “那我押‘爸爸’。”

    陆时衍愣住了:“你明知道科学数据——”

    “科学数据管得了别人,管不了我女儿。”苏砚把睡着的小银从摇篮里抱起来,凑到自己面前,用一种跟千亿客户谈判都不会用的语气说,“对不对呀小银?你第一声必须叫爸爸。妈妈把妈妈让给爸爸当赌注,但妈妈赢了赌注,你就能吃上爸爸做的酸辣粉。”

    陆时衍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你这是在贿赂婴儿。”

    “我在进行基因层面的早期投资。”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家里出现了一幕奇景。每天早上苏砚抱小银的时候,会凑在她耳边轻声念:“爸爸——爸爸——”而陆时衍抱小银的时候,则会用他那副打过无数场法庭辩论的嗓子,字正腔圆地重复:“妈妈——妈妈——”两人抱娃的角度都各不相同,苏砚让小银面朝自己,方便她看清口型;陆时衍则抱着小银面朝窗外,说什么“视觉刺激有助于语言发育”。

    小银对此的反应通常是:打一个奶嗝,然后拉一泡屎。

    方如海夫妇来家里做客那天,正好赶上夫妻俩的“语言训练课”。蒋瑶是儿科医生,看到苏砚对着婴儿反复念“爸爸”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俩……你们俩真是我见过最离谱的父母。”

    方如海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在做父母,是在做项目。”

    “闭嘴。”陆时衍瞪了他一眼,“你女儿当初第一个词叫的什么?”

    方如海的表情僵住了。蒋瑶替他回答:“叫的‘阿姨’。因为她那阵子天天被保姆抱着,我和老方都在加班。”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砚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小银在她怀里打了个哆嗦。

    “看到没?”苏砚笑得直抹眼泪,“你还有脸说我。”

    陆时衍的清白虽然没被还回来,但他的学术自信被打掉了一半。当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后做了一件让苏砚目瞪口呆的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打印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陆念苏语言习得第一阶段实验方案》。

    苏砚翻了翻,前五页是文献综述,后面是详细的训练计划:每天分三个时段,每个时段十五分钟,A时段听觉输入,B时段视觉配合,C时段亲子互动,连每个时段应该用多少分贝的音量都有标注。

    “陆时衍。”苏砚合上那本“实验方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觉得哪里需要调整?”

    “我需要调整的是你。”苏砚把册子拍在他胸口,“你女儿七个月大,不是你的诉讼当事人。她不需要实验方案,她需要一个正常的爸爸。”

    陆时衍张了张嘴,想反驳。苏砚直接把他拉进卧室,推到婴儿床边,指着已经睡着的小银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每天抱她十五分钟,闭嘴,别念‘妈妈’,别念‘爸爸’,别念你的实验方案。就抱着。让她知道你在。”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小银的脸,那张小脸粉嘟嘟的,嘴唇微微嘟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两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耳朵两边,像一只四脚朝天的小青蛙。

    他把小银抱了起来。很轻,七个月大的婴儿,还不到十五斤,在他臂弯里像一团温热的云。小银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陆时衍抱着她走到客厅。苏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在法庭上能把对手问到哑口无言的男人,此刻站在客厅中央,抱着一个婴儿,僵直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你得放松点。”苏砚说,“你肌肉绷得比她出生那天还紧。”

    “我在放松。”

    “你肩膀都快顶到耳朵了。”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小银没醒,小拳头松开了一只,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搭在陆时衍的衬衫上,像一片小小的星形章鱼吸盘。

    那天晚上,陆时衍抱了小银四十分钟。他没念“妈妈”,没念“爸爸”,没背任何实验方案。他只是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偶尔低头看一眼她的脸。苏砚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陆时衍真正变成父亲的样子。不是换尿布时的手忙脚乱,不是冲奶粉时的精确到毫升,而是那样沉默的、笨拙的、安安静静的抱着。

    之后的日子,家里的“语言训练”消停了。苏砚不再对着小银念“爸爸”,陆时衍也不再念“妈妈”。两人默契地回到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该说什么说什么。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六的傍晚。那天的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苏砚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摞公司文件,右手拿笔在批注,左手拿着一个摇铃——小银躺在她旁边的游戏垫上,正对着吊在头顶的彩色布偶伸手够。

    陆时衍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酸辣粉,放在茶几上。他蹲到苏砚身边,把摇铃从她左手里抽走。

    “你这样一心二用,她感受不到你的注意力。”他说。

    “你女儿今天上午已经抓到了那个红色布偶,她的运动神经发展得很好,不需要我每时每刻盯着。”

    “我说的是情感陪伴。”

    苏砚抬头看他:“陆律师,你今天是不是又看了什么育儿书?”

    陆时衍没否认。他坐到地毯上,盘着腿,看着小银。小银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两秒,小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门牙。

    陆时衍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苏砚差点没注意到。他很少这样笑——不是法庭上得胜后的从容,不是跟她斗嘴时的狡黠,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女儿笑,然后自己也笑了。

    就在这时候,小银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陆时衍,两只小拳头在胸前挥了挥,嘴里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很模糊,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气泡,被嘴唇含了一下,然后破开了。

    “吧……吧。”

    空气凝固了。

    苏砚的笔停在文件中间。陆时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小银看着两人都不动了,又咧开嘴笑了,挥着小拳头,又喊了一声:

    “吧吧。”

    那一声比第一声清楚很多。两个音节,两个短促的、含混的、带着奶味的音节。

    陆时衍慢慢转头看向苏砚。苏砚慢慢转头看向他。

    “她叫的是‘爸爸’。”陆时衍说。

    “我没聋。”

    “但你输了。”

    “我没输。”苏砚指了指小银,“你再仔细听听,她在叫‘吧吧’,不是‘爸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

    “你就是不想认。”

    “我认事实。”

    “事实就是她先叫了爸爸。”

    “她叫的是‘吧吧’,可能是‘爸爸’,也可能是‘宝宝’。她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两人对视着。小银在中间又喊了一声:“吧吧吧吧。”一连串的、毫无意义的、开心得不得了的音节,像一只小鸭子在学叫。

    陆时衍站了起来,走到厨房,又端了一碗酸辣粉出来,放在苏砚面前。碗底压了一张纸条,苏砚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恭喜你,赢了。第一声‘爸爸’归你,但这碗酸辣粉归我做的。”

    苏砚看着那碗红油飘香的酸辣粉,又看了看正在地毯上挥舞四肢、嘴里“吧吧吧吧”叫个不停的小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可能是那一声“吧吧”来得太突然,可能是陆时衍端着碗走出来时侧脸被阳光照亮的样子太好看了,可能只是因为酸辣粉太辣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醋放得刚刚好,辣子够香,花生米酥脆,粉条筋道。她抬头看陆时衍,他正低头看着小银,嘴角挂着那个很轻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酸辣粉的?”苏砚问。

    “你上次在成都出差,半夜发朋友圈说想吃。”陆时衍头也没抬,“我找了方如海老婆要的方子,试了四次。”

    “试了四次?”

    “前三次倒掉了。蒋瑶说我做的不是酸辣粉,是酸辣混凝土。”

    苏砚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个月某天半夜,陆时衍确实在厨房里折腾到很晚,她当时以为他在处理紧急案件,就没过问。

    “你那四次是几点做的?”

    “你睡了以后。”

    苏砚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盖子上,然后又一颗一颗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找个东西动一动,可能会说出一些自己不想说的话。

    小银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翻到一半翻不过去了,卡在半路,四肢在空中划水。陆时衍伸手推了她一把,小银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连续翻身,从游戏垫的这一头翻到了那一头,脑袋撞在苏砚的膝盖上,乐得口水直流。

    苏砚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银,把筷子放下来,用手掌擦了擦小银嘴角的口水。小银抓住她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

    “她是饿了。”陆时衍起身去冲奶粉。经过苏砚身边时,他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走过去了。

    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像银杏叶落在肩膀上,像七个月前那场法庭交锋时,他从她眼里看到的那一点闪光。

    苏砚把膝盖上的小银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小银抓着她的衣领,嘴里还在“吧吧吧吧”地念。苏砚看着她,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没关系,下次叫妈妈。”

    小银没有理她,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拳头。

    陆时衍冲好奶粉走回来,把奶瓶递给她。苏砚接过来喂奶。小银叼着奶嘴,咕咚咕咚地喝,一只手抓着苏砚的手指,另一只手搭在陆时衍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长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苏砚低头看着那三只手——她的,陆时衍的,小银的——大小不一,颜色不一,但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拼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张欠条呢?我赢了,你欠我一顿饭。”

    “什么欠条?我从来没写过。”

    “陆时衍。”

    “法庭上要讲证据。”

    “你女儿就是证据。她刚才叫了‘吧吧’。”

    “她叫的是‘吧吧’,不是‘爸爸’。”陆时衍一本正经,“你自己说的。”

    苏砚把奶瓶从她嘴里抽出来——小银喝完了,打了个奶嗝。她把小银往陆时衍怀里一塞,拿起那碗酸辣粉,低头猛吃了几口,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红油。

    “行。”她说,“证据不足,庭外和解。”

    “和解条件?”

    “你负责做酸辣粉,我负责吃。有效期——算了,不设期限。”

    陆时衍抱着小银站在客厅里,看着苏砚埋头吃粉的样子,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深了一点,也暖了一点。

    小银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最终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皮慢慢合上。她太困了,刚才那几声“吧吧”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陆时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走到窗前。窗外,银杏叶正在变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阳台栏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小银,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喝汤的苏砚。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张欠条其实存在过。是他写的那张“庭外和解,不予追究”。那张纸条现在贴在冰箱门上,用一颗磁铁压着。

    他决定不告诉苏砚。

    让她以为她赢了。反正她赢了,也是他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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