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回放的进度条走到了三十八分钟。
分屏左侧,罗大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镜片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罗大翔重新戴上,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
“钱浩律师,你提到的追诉时效问题。”
“在一般情况下,确实构成法律障碍,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
罗大翔抬起头,直视分屏上那张脸。
“《刑法》第八十八条明确规定了两种例外情形。”
“第一,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以后,犯罪嫌疑人逃避侦查或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第二,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同样不受追诉期限限制。”
罗大翔语速放慢。
“换句话说,如果能够证明当年犯罪嫌疑人存在逃避侦查的行为。”
“或者受害者家属在追诉期限内确实报过案,而有关机关应当立案却未立案……”
说到这里。
罗大翔的声音顿住了。
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指腹碰击红木的声响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两秒。
三秒。
罗大翔心里清楚得很。
两条例外情形写在纸面上一清二楚。
可落到操作层面,每一条都要过硬的证据撑着。
二十七年前的报案记录在不在?当年的侦查档案有没有被销毁?嫌疑人的逃避行为拿什么来佐证?
时间太久了。
久到这些东西大概率早已灰飞烟灭。
直播间弹幕刷了满屏。
“罗教授继续说啊!后面呢?”
“这两条例外能用上吗?”
“看罗教授的脸色,怕是难了……”
“唉,法律有缝隙,坏人就往里钻。”
书房里,夏晚晴盯着屏幕上罗大翔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夏晚晴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
罗大翔是学术派,讲究逻辑自洽与证据闭环。
说得出口的,一定有法条支撑。
说不下去的部分——恰恰说明罗大翔自己也拿不准,这些法条到底能不能真正落地。
分屏右侧。
钱浩等的就是这个空档,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这人嘴角撇出一个弧度。
“哟,罗教授。”拖长了声调。
“您这话说了一半就卡壳了?”
钱浩身子前倾,两只手重重拍上桌面。
“例外?什么例外?”
“拿什么证明?靠嘴?”
“二十七年了!案发现场早翻新了八百遍!”
“物证在哪?人证在哪?”
“别说证据了,骨灰都找不着了!还想翻案?”
钱浩对着镜头伸出食指,一下一下的点击。
“你们这些搞法学理论的,天天躲在大学里头,把法条翻来覆去念一百遍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可法条是法条,现实是现实。”
“到了法庭上你手里一张牌都打不出来,说再多屁话有什么用?”
弹幕炸开。
“这狗东西说的是人话?!”
“人家姐姐追了二十七年你说人家碰磁?”
“要不是隔着屏幕老子上去先给他两耳光!”
“能不能有个大佬出来锤死这条狗!”
钱浩抬眼扫了一下弹幕。
这人不但不收敛,反而笑出了声。
“骂吧骂吧。”
钱浩端起面前的紫砂壶,慢悠悠喝了口茶,还故意发出吸溜声。
“骂完了能改变法律条文吗?改不了的。”
“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法律面前只有证据说话。你们再怎么骂,这案子就是死的。”
紫砂壶搁回桌面。
钱浩整了整领口,清了清嗓子。
接着神情一变,摆出一副法学权威的架势,郑重其事。
“所以——”
钱浩一字一顿。
“我最后总结一下。”
“法律,不是用来满足个人复仇幻想的工具!”
“那个杨姐姐很可怜,我也同情。同情归同情,法律归法律。”
“她被无良律师忽悠了二十七年,跑断了腿,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是她的错,是那些给她画大饼的人的错!”
声调拔高了一个八度。
钱浩扭头看向分屏上的罗大翔,目光带着挑衅。
“我说的。”
“耶稣来了都没用!”
“罗翔看了都得沉默!”
话音落。
直播间画面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服务器承受了巨大并发冲击。
三秒后弹幕恢复滚动,满屏红字在翻涌。
“钱浩你不得好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律师!”
“二十七年那个姐姐的青春全搭进去了你说耶稣来了都没用???”
“球球了哪位大佬来收拾一下这条疯狗!!”
书房里。
夏晚晴猛的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浑身在抖,手指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变形。
“这是人说的话?!”
嗓子哑了。
“追了二十七年!一个女人靠自己的双脚走遍全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这条狗居然在直播间拿来当笑话讲!”
眼眶泛红,胸腔里窝着火。
陆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钱浩说出“耶稣来了都没用”的那一瞬间,陆诚瞳孔收缩,颧骨处的肌肉绷紧,牙关死死咬合。
两秒后,面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陆诚眼神暗沉下去。
夏晚晴转过头。
看着陆诚这副模样,夏晚晴攥紧了手里的备忘本。
陆诚伸手,点了暂停。
直播回放画面定格在钱浩那张得意的脸上,随即关掉视频窗口,桌面恢复了深蓝色壁纸。
陆诚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找到罗大翔的对话框。
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罗教授,把那个姐姐的联系方式给我。”
发送。
夏晚晴凑过来,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愣了一下。
随即用力点头。
“该接。”
陆诚偏头看过去。
夏晚晴抹了下眼角:“这个案子,该接。”
“嗯。”
陆诚收回目光,盯着对话框。
回复来得极快。
对话框里弹出一个手机号码。
后面跟着两段文字。
“陆律师,这个案子我关注很久了。当事人叫杨雪晴,她弟弟杨子轩二十七年前在粤州遇害,至今未破。”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但说实话,此案证据层面几乎是死局。对方律师钱浩在粤州能量很大,和当地政法圈子走得很近。”
“你……多加小心。”
陆诚看着屏幕上的字。
罗大翔一向严谨,能特意叮嘱“多加小心”,足见对方背景深厚。
陆诚回了两个字。
“多谢。”
发送。
手指停顿一秒,接着打了一行。
“另外,帮我给钱浩带句话。”
发送。
对话框里,罗大翔回了一个标点。
“?”
陆诚的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他说的没错,耶稣也救不了他。我说的。”
发送。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夏晚晴凑上来看清了屏幕,身体一震,抬头盯着陆诚的侧脸。
陆诚面容平静,一丝波动也没有,放下手机,站起身,活动脖子。
“通知周毅,明天出发粤州。”
陆诚丢下一句话,走出书房。
夏晚晴攥着备忘本站在原地。
心跳加快。
每次陆诚用这种语气下达指令,就意味着将有一场不死不休的硬仗。
与此同时。
京都,政法大学教师公寓。
罗大翔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他说的没错,耶稣也救不了他。我说的。”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
五秒。
罗大翔重重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第一次见陆诚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站在法庭上,旁听席上笑声一片,讥讽声不断。
结果,那些出言讥讽的人,后来接连换上了囚服。
罗大翔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登录微博。
光标闪烁几秒。
罗大翔打了删,删了又打。
最终敲下文字。
“刚接到一位朋友的传话:'耶稣也救不了他,我说的。'期待后续。”
配图:无。定位:无。艾特:无。
这条微博挂上去,不到十秒。
评论区涌入大量回复。
“???罗教授这啥意思?”
“等等,耶稣也救不了他?这话谁说的?”
“钱浩刚在直播里说耶稣来了都没用,现在有人怼回去了?”
“朋友?啥朋友?能让罗大翔教授亲自转发的朋友?”
三十秒后,有人反应过来。
“卧槽!耶稣也救不了他?这特么不是在说钱浩吧?!”
“谁啊?谁说的?!”
“罗教授的朋友圈里,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一分钟后。
微博热搜榜第十八位。
词条:耶稣也救不了他我说的。
三分钟后。
该词条冲到热搜第七,各路账号开始发文分析。
评论区的猜测方向趋于一致。
“就这种口气,就这种狂法,夏国律师界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说话。”
“陆诚。”
“必须是陆诚。”
“除了他还能是谁?”
“完了完了钱浩这回真完了。”
“上一个被陆诚盯上的律师是谁来着?赵宗庆?现在关在哪里来着?”
“各位注意,上一个说'谁来都没用'的,现在正在吃牢饭。”
“钱浩你好自为之吧哈哈哈哈!”
五分钟后。
热搜第一。
词条下方讨论量突破五十万条。
“耶稣也救不了他,我说的”这句话,迅速传遍各大平台。
网民将截图做成表情包。
或者把钱浩直播时的截图与这句话拼凑在一起,制成对比图。
还有博主翻出陆诚过去放话的记录,按日期列出时间线。
配文四个字。
“从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