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你快看。”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将叠得工工整整、边角锐利的简章递到陈阳面前。
指尖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军校,指挥系!这可是最好的专业!今年在咱们省就招三个人,真正的万里挑一啊!”
“我和你爸反复核对了不知道多少遍,你的成绩,你的身体素质,绝对有竞争力,是拔尖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看似单薄却因长期锻炼而线条流畅的手臂,语气变得更加热切,仿佛要用自己的信心点燃儿子的斗志。
“笔试对你来说根本不算难关,你从小就是班里的尖子生,那些文化课对你就是小菜一碟。至于体能……只要接下来这几个月,咱们全家一条心,好好练,肯定没问题的!”
“你爸都规划好了,晨跑、力量训练、耐力测试,方案都做了好几套,贴在冰箱上呢!”
父亲没有起身,依旧靠在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藤椅上。
椅身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像是在为这沉闷的谈话打着拍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茶,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却无香,他却一口未动,任由茶水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眼神不像母亲那样外露,而是更加深沉,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牢牢地锁定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殷切的期望,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父权的威严和笃定。
在他看来,人生的道路早已被规划清晰,考军校,入仕途,成为国家栋梁,这才是一个男子汉该走的正途,容不得半点偏离。
“大学毕业结束了,该要去奔更好的前程,阳阳。”
父亲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沉沉地砸在陈阳的心上。
“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该放下了。戈壁那地方,穷山恶水,去了能有什么出息?”
“从明天开始,不,就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带你去体育场,系统性地练体能。你爸我当年在部队也是摸爬滚打过来的,怎么科学训练,怎么突破极限,我心里有本清楚的账,教你准没错。”
他象征性地呷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丝毫没有冲淡他语气里的笃定。
他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板上钉钉的、对儿子最有利的决定。
“等考上了军校,那是国家的栋梁摇篮!四年磨一剑,毕业了国家直接分配,无论是进军事科研所搞尖端技术,为国铸盾,还是下到连队当指挥军官,带兵卫国,都是金光大道,是铁饭碗!”
“这才是正途,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该走的路!安稳,体面,有前途,也能真正为家族争光!”
房间里的空调噪音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耳鸣,刺穿着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冷气仿佛骤然增强了,陈阳甚至感到一丝寒意从脊椎升起,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沉默只会让父母更加笃定他们的安排,只会让自己离心中的那条路越来越远。
他感到喉咙发干,像是有砂纸在摩擦,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带着西瓜虚假甜香和空调冷气的空气进入肺腑,却未能带来丝毫清凉,反而像是一股冰流,激得他更加清醒,也让他掌心的石头显得更加灼热,几乎要烫穿他的皮肤。
他打断了父亲的话,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掌心的石头攥得更紧,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凸显出苍白的颜色,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爸,妈。”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沙哑,像是久未启用的琴弦,带着一丝涩意。
但仅仅一瞬间,便稳定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我……我不想考军校了。”
“哐当”一声,是母亲手中的玻璃水杯没拿稳,磕碰在床头柜边缘的声音,清脆而刺耳,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她递出简章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那抹强装镇定的、充满期盼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茫然和无法理解的恐慌,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有些失真,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想考军校?阳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机会,你爸和我……”
她的话哽住了,眼圈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皱巴巴的招生简章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你……你想干什么?”
话已出口,如同移开了堵在胸口许久的大石,陈阳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一种决绝的勇气充盈了全身,驱散了心底的怯懦。
他抬起头,勇敢地、毫不回避地迎上父母那双此刻写满了震惊、困惑、失望乃至一丝恐慌的眼睛。
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清晰地说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想跟拾穗儿回戈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