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拾穗儿放下饭盒去了图书馆。
她在农技类的书架前翻了一本又一本。《农产品贮藏与加工》里讲晾晒,《干果贮藏手册》里讲通风。
核桃发霉怎么办?翻了一遍,没有答案。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阅览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发困。
她闭上眼。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金川村的老灶房,铁锅架在灶上,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奶奶阿古拉站在锅边,用锅铲翻着什么。
锅里不是菜,是沙子。
沙子里埋着花生。
那是过年的时候,奶奶炒花生,用沙子。
花生埋在沙子里,铲子翻来翻去,翻到外壳微黄,倒进筛子里一筛,沙子漏下去,花生留在上面。
花生晾凉了,又香又脆,能放一整个冬天。
拾穗儿猛地睁开眼。
花生能用沙子炒,核桃能不能?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沙子炒东西,不糊不焦,受热匀。”
核桃壳那么厚,用干炒容易焦,用水煮会受潮。
沙子,只有沙子。
她站起来,在书架前又翻了一遍。
突然在角落里翻到一本《农产品加工土办法》,封面都卷了边。
她翻开目录,找到“干果”一节。
“砂炒法:核桃、花生、瓜子等干果,若受潮发霉,可用粗砂共炒。
砂炒去霉,效果显著。砂炒后加盐,风味更佳。”
就是它。
书上的法子,跟她奶奶做的,一回事。
她把书借了出来,走出图书馆。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浑身发热。
第二天一早,拾穗儿去找陈阳。
“想到了。”
她把书翻开,指着砂炒法那一段,“用沙子炒。像我奶奶炒花生一样。”
陈阳看了几遍,抬起头:“你小时候见过?”
“见过。每年过年,奶奶都炒。沙子传热匀,不会焦。”
陈阳点了点头:“那就试。今天下午没课,去村里。”
“去。”
下午,两个人坐班车进了村。
老陈领着他们去了刘癞子家。刘癞子正在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斧头。
“刘叔,我们想到办法了。”
拾穗儿把书递过去,“用沙子炒核桃。像炒花生一样,把霉味去掉。”
刘癞子接过书,翻了两页,又还给她。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怀疑。
“炒?拾老师,我种了二十三年核桃,从来没听说过核桃还能炒。炒了不就更潮了吗?”
“不是用水炒,是用沙子炒。干炒。”
“沙子?”刘癞子更糊涂了,“沙子还能炒核桃?那吃一嘴沙子?”
陈阳解释说:“沙子只是传热的,炒完筛掉,核桃壳上不会沾沙。”
老陈也皱着眉:“闺女,这法子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万一炒坏了,癞子家可就彻底完了。”
拾穗儿蹲下来,跟刘癞子平视。
“刘叔,您信我吗?”
刘癞子看着她,没说话。
“我小时候在戈壁滩上长大。奶奶炒花生,用沙子。花生受潮了,发霉了,用沙子一炒,又香又脆。核桃也是干果,跟花生一样。”
刘癞子还是犹豫。
“您的核桃已经这样了。”
拾穗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卖又卖不掉,扔又舍不得。试试,也许能成。不试,就真的只能当柴烧了。”
这句话戳中了刘癞子。他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土疙瘩,沉默了很长时间。
“癞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老陈催他。
刘癞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试!”
说干就干。
刘癞子从灶房里翻出一口大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他拎起一条编织袋:“我去背沙子!”大步流星往外走。
老陈蹲在灶台边帮着劈柴,把粗枝劈成细条,说细柴火好烧,火候好控制。
陈阳把好的和差的分开放,他各抓了五斤出来,放在两个簸箕里。
“先试十斤。成了再大批炒。”
刘癞子背回一袋粗沙,倒在盆里用清水淘了两遍。
沙子沉在盆底,碎石子漂在水面上,他用手把石子一颗一颗捞出来,捞得很仔细。
灶房里热闹起来。
刘癞子烧火,老陈在旁边指挥火候,陈阳掌勺。
拾穗儿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盐碗。
锅热了。
陈阳把沙子倒进锅里翻炒至干,再把差的那批核桃倒进去。
“火再小一点。”陈阳说。
刘癞子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势小了下去。
锅铲一起一落,沙子和核桃在锅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灶房里温度越来越高,拾穗儿额头上渗出了汗。
空气中飘出一股焦香,混着沙子的气息——就是小时候在金川村闻到的那种味道。
“放盐。”陈阳说。
拾穗儿把盐碗递过去。陈阳抓了一把,均匀地撒在锅里。
盐粒落在滚烫的沙子上,噼啪作响。
又翻了十分钟。
陈阳铲出一颗核桃,放在灶台上晾了几秒,拿起来捏开。
果仁金黄,不再是发黑的颜色。他闻了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灶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盯着他。
“成了。”陈阳说,“没有霉味,又香又脆。”
刘癞子站在灶台边,搓着手,不敢上前。
拾穗儿剥了一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动作很慢。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没有霉味……真的没有霉味。”
老陈也尝了一颗,点了点头:“香。比集市上买的还香。”
就在这时候,灶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哟,还真炒上了?”
赵三歪着头站在门槛外面,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笑,手里夹着烟。
“赵三,你又来干啥?”老陈挡在门口。
“路过,闻着香味了。”
赵三伸着脖子往里看,“癞子,这核桃炒了就能卖?发了霉的东西,别吃坏了人。”
陈阳端起簸箕递过去:“赵叔,您尝尝。”
赵三没接,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尝。发了霉的东西,我可不吃。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癞子,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人家嘴上说帮你,到时候卖不出去,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老陈追出去骂了一句,赵三已经走远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刘癞子蹲在灶台边,双手抱头:“拾老师,赵三说得对……这核桃炒了真的有人买吗?”
“刘叔,您刚才自己尝了。有霉味吗?”
“没有。”
“好吃吗?”
“……好吃。”
“那您怕什么?”
刘癞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接下来炒好的那批。同样的方法,同样的火候。
好的那批炒出来颜色更亮,果仁更饱满,香味更浓。
陈阳把锅里的核桃和沙子一起铲出来,倒进筛子里。
他端起筛子轻轻摇晃,细沙从筛眼里漏下去,落在下面的盆里,核桃留在筛子上面。
“沙子还能用。”陈阳说,“下次直接倒锅里就行。”
刘癞子蹲下来,看着盆里筛下来的细沙,伸手摸了摸:“沙子还能反复用?这法子好,省钱。”
拾穗儿没说话,低头把筛子里的核桃倒进簸箕里。
五斤差的,五斤好的。外壳油亮,带着一层薄薄的盐霜,闻着就香。
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又飘到院墙外。几个路过的村民探头进来:“啥东西这么香?”“癞子家炒啥呢?”
老陈端着簸箕走到院门口,抓了一把分给大家:“尝尝,癞子家炒的核桃。发了霉的,炒了就没味儿了,又香又脆。”
村民接过去捏开吃了,都说好吃。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癞子,你这批核桃有救了。”
刘癞子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拾老师,我刘癞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你们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两人从刘癞子家出来,天快黑了。
上了班车。
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山。
“陈阳。”
“嗯?”
“霉味是去掉了,核桃也炒好了。可是……卖给谁?”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
班车在夜色里颠簸,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拾穗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脑子里浮现出刘癞子媳妇的样子——瘦得脱了相的脸,扶着门框端水时抖个不停的手。
办法有了。可路还没通。
车子拐进市区,路灯亮起来。
陈阳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
“先放着吧。”
拾穗儿说,“等卖出去了再吃。”
陈阳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放回去。
车子往前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拾穗儿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八百斤炒熟的核桃,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