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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启运

    质检通过,合同生效。外贸公司安排货车周末到村里装货,直接送港口赶船期。

    周六天没亮,拾穗儿就下楼了。陈阳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早饭。车上吃。”

    两个白面馒头,还热着。一壶水,灌在军用水壶里。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食堂刚开门就去买了。”

    拾穗儿没再问。两个人就着晨光吃完,坐第一班车往村里赶。

    到村口时,村民们已经等着了。

    麻袋在路边码了一排,王大山蹲在墙根下抽烟,李叔来回踱步,张婶不停往山路上望。

    老陈迎上来:“闺女,车啥时候到?”

    “九点。”

    九点过了,车没来。九点半,还没来。

    老陈跑到村委会打电话,回来时脸色发白:“外贸公司的车坏半路了。变速箱坏了,今天来不了。”

    拾穗儿心里一沉。

    “船期是明天。”陈阳声音沉下来,“货不到,合同作废。”

    村口安静下来。

    王大山手里的烟掉了,李叔停下脚步,张婶捂住嘴。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完了,白忙活了。”

    “我就说城里人不靠谱。”

    “我去找张教授。”拾穗儿转身就跑。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教授,外贸公司的车坏了,调不出别的车。船期明天,货送不到就完了。”

    张教授沉默两秒:“校办工厂的货车晚上才能回来。连夜送,赶明早的船,来得及。”

    “来得及?”

    “路况好的话,五小时能到港口。但夜路难走,司机不一定肯跑。而且村里没路灯,装车全靠手电。”

    “我去跟司机说。”陈阳接过话筒。

    赵师傅接到电话,犹豫了很久。

    “小陈,不是我不帮。晚上的山路,黑灯瞎火的,我一个老头……”

    “赵师傅,这批货关系着四十多户人家一年的收成。孩子们能不能读书,就看这批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行。我跑。但你得跟车,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跟。”

    陈阳放下电话,看着拾穗儿。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人赶到村里。

    老陈已经组织村民把货全搬到了村口,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车晚上到。陈阳跟车去港口。”

    老陈看了看陈阳,又看了看拾穗儿,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他转过身,对村民喊:“都听好了!车晚上到,大家回去歇着,晚上装车!”

    没人动。

    王大山站起来,把烟掐了:“我不回去。我在这儿等着。”

    “我也不回去。”李叔说。

    “我也不回去。”张婶说。

    一个接一个,谁都没走。老陈眼眶红了,没再赶人。

    晚上八点,车灯从山路上照下来。赵师傅的货车到了。

    村民早等着了,车刚停稳就开始搬。

    男人们扛麻袋,女人们打手电,孩子们递绳子。

    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王大山扛着麻袋往车上走,李叔在后面帮他扶着。

    张婶举着手电,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陈阳脱了外套搭在树杈上,过去接过麻袋往肩上一送,身子晃了一下。

    “小陈老师,行不行?”王大山问。

    “行。”他咬了咬牙。

    拾穗儿想帮忙,被他拦住:“你看着就行,别受伤。”

    五千斤核桃,五十个麻袋,装了一个多小时。

    赵师傅检查了一遍,拍了拍篷布:“结实了。走吧。”

    陈阳爬上副驾驶,摇下车窗。

    “回去吧。等我电话。”

    “路上小心。”

    货车发动,车灯切开黑暗。

    拾穗儿站在村口,看着那两束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石龙山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了很久,老陈喊她回去,她摇摇头。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拾穗儿一直在电话亭旁边的台阶上坐着,抱着膝盖,不敢回宿舍。

    “喂?”

    “路上出了点状况。”陈阳的声音有些紧,“有一段路塌方了,只能绕行。多走四十公里。”

    拾穗儿心猛地揪起来:“能赶上吗?”

    “赵师傅说能。他跑这条路二十年了,知道怎么走。就是油可能不够,得在半路找个加油站。”

    “你们现在到哪儿了?”

    “刚过青石岭。你别担心,到了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拾穗儿手心全是汗。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夜风吹得银杏叶沙沙响,她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凌晨两点四十,电话又响了。

    “到了。”

    陈阳的声音疲惫但带着笑,“港口。货卸了。赵师傅在办手续。”

    拾穗儿握着话筒,眼泪涌了出来。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

    “路上绕了多少?”

    “多走了五十多公里。油表到底的时候正好看见加油站,赵师傅说运气好。”

    “你累不累?”

    “累。但是值了。”

    拾穗儿吸了一下鼻子:“回来请你吃面。”

    “两碗。”

    “两碗。”

    挂了电话,她从电话亭出来。

    天边已经泛白了,启明星亮得很。货到了,赶上了。

    第二天下午,陈阳才回学校。

    拾穗儿在电话亭旁边等他。

    她从中午就开始等,午饭没吃。

    他从公交车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但他在笑。

    “你怎么又在这里等?”

    “我愿意。”她把一瓶水递过去,盖子已经拧开了。

    陈阳喝了一大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橘子,皮剥好了,用纸巾包着,有点皱了。

    “在港口买的。放了一天了,不新鲜了。”

    拾穗儿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新鲜。”

    陈阳笑了。

    “走吧,请你吃面。”

    “今天你请?”

    “今天你请。我省下来的钱要留着买种子。”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哭了?”陈阳慌了。

    “没哭。风吹的。”

    “没风。”

    “我说有风就有风。”

    陈阳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拾穗儿心跳得很快,没有躲。

    “走吧,吃面去。”

    面馆的阿姨看见他们,笑着喊:“两碗牛肉面,多加肉。”

    面端上来,陈阳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到拾穗儿碗里。

    “你太瘦了。”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肉。”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阳笑了笑,低头吃面。

    拾穗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牛肉炖得很烂,暖暖的。

    “陈阳。”

    “嗯?”

    “路上塌方的时候,你怕不怕?”

    陈阳想了想:“怕。不是怕自己,是怕赶不上船期。”

    “后来呢?”

    “后来赵师傅说了一句——‘娃儿们等着钱读书,这车货必须送到。’我就不怕了。”

    拾穗儿没说话,低下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又热了。

    “穗儿。”

    “嗯?”

    “这批货运出去了,咱们的事算是成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等秋天新粮下来,卖第二批。”

    “那你还跟车吗?”

    “跟。”他说,“你做什么我都跟。”

    拾穗儿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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