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八点四十分不到，常委会议室隔壁的小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买家峻到得不算早，推门进去时，解宝华正端着青花瓷杯跟韦伯仁说闲话，见他进来，笑着抬了抬下巴：“家峻同志来得正好，尝尝这茶，我老家刚寄来的明前狮峰，外面市面上买不到真货。”说着亲手从茶几上的锡罐里捏了一撮，要往一次性纸杯里放。
买家峻摆摆手：“秘书长别客气，我早上喝了浓茶，再喝胃反酸。”说完坐到角落里翻会议材料。
解宝华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转手把茶叶递给韦伯仁：“那伯仁替我多喝两杯，年轻人火气旺，不怕胃酸。”
这话听着平常，可在座的都听出味来了。韦伯仁笑着接过去，没接话。常军仁坐在靠窗位置闭目养神，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像在打拍子。宣传部长郑怀远跟统战部长两个人凑着头看手机，时不时嘀咕两句，也不知道嘀咕个啥。
九点整，副书记、市长鲁明远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说：“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五分钟，现在这个点，哪哪都是车。”
其实没人在乎他堵没堵，他在不在都不影响今天这个会的主角是谁。
会议由市委书记段振兴主持。段振兴五十八岁，再有一年多就该退了，头发染得漆黑，远看像四十多，近看脖子上的皮骗不了人。他开场白四平八稳，把当前经济形势、社会稳定、营商环境这些大词挨个念了一遍，最后落到正题上：“今天专题研究沪杭新城近期反映的几个问题，大家畅所欲言，不设框框，但有一条，要对事不对人。”
不设框框，本身就是最大的框框。
解宝华第一个开口。他说话从来不紧不慢，嗓子带着点沙哑，像砂纸打磨木头：“那我先抛个砖。最近新城那边动静不小，专项调查组成立快两个月了，查了不少东西，这个我们支持。但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调查范围越扩越大，有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趋势。同志们，沪杭新城是全市的发动机，是脸面，我们搞调查搞整顿，最终目的是让发动机转得更稳更快，不是把它拆了。现在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说新城项目全停了，企业人心惶惶，我昨天还接到两个政协委员的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个苗头不好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买家峻，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家峻同志，我不是说你查得不对，我是说节奏。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能光踩油门不踩刹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提醒工作方法，内核是四个字：适可而止。
买家峻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秘书长说得对，节奏确实要把握。不过我得先纠正一个信息——新城项目没有全停。我上个礼拜刚跟招商局逐项过了一遍，正常运转的项目还有七成多，停工的是少数，而且停的那些，恰恰就是被调查组查实有问题的。如果因为这些项目停了就放松调查，那等于告诉后来的人：只要把摊子铺得够大，大到不能倒，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解宝华，看的是段振兴，最后一句说完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像刚才那段话跟自己无关似的。
解宝华的脸色没变，手指头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鲁明远适时插-进-来打圆场：“家峻同志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宝华同志提醒的也对，我们确实要把握好度。这样，能不能明确一个原则：调查组的工作继续支持，但涉及在建项目停工的，必须报市政府这边会审，不能调查组一家说了算。”
这话听着公道，其实是给调查权套了个紧箍咒。买家峻刚要反驳，常军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咚”一声脆响，所有人目光都聚过去。
“我插一句。”常军仁平时话少，开会经常一坐到底不说三句，他一开口，段振兴都坐直了身子，“明远同志说的会审原则我没意见，但有个前提——会审的成员里，不能有利益相关方。我举个例子，某安置房项目停工，群众上访，那个项目当初是哪个部门批的？批的流程合不合规？如果会审的时候把当初审批的人拉进来一起审，那还审个屁？”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粗得不像组织部长的水平，可效果极好。鲁明远嘴角抽了抽，没接茬。解宝华看了常军仁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有掂量，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恼意。
韦伯仁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诚恳：“几位领导说的都在理，我这边从信息口也反映个情况。前两天有家央媒驻省记者站的站长跟我打听，说他们收到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新城多个部门，里面列了三十多号人，从处级到科级都有。我问他材料哪来的，他不肯说，只说是‘内部渠道’。这个事我正想跟家峻同志通个气，这些材料要是被外头炒起来，局面就被动了。”
买家峻心里一沉。三十多人的名单，这种规模的材料一般人编不出来，必须对新城各部门人事和项目审批流程都熟透了才能写得出来。韦伯仁在这个场合、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事捅出来，用意很清楚：提醒在座所有人，你买家峻再查下去，名单上这三十多个人就会把火烧到你自己身上。
“伯仁同志这个信息很重要。”买家峻面色如常，“不过我也补充一句，调查组目前掌握的证据里，有相当一部分恰恰就指向这份名单上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比我们动作快，已经在提前布局了。材料往外送，是想借媒体的刀杀人，把水搅浑，让调查组投鼠忌器。我们如果因为这三十个人的名单就缩手缩脚，那就正中下怀。”
他转头看向段振兴：“段书记，我建议组织一次专项核查，把这份名单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谁写的，谁递的，递给了谁，目的是什么。查清这个，比查十个项目还有用。”
段振兴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没立刻表态。会场安静了几秒，解宝华忽然笑了一声：“家峻同志这个思路好，我支持。不过要查就得快，省得夜长梦多。我提议让伯仁牵头这个核查，他情况熟，跟媒体打交道也有经验。”
韦伯仁脸色微微一变，忙摆手：“我手头还有几个协调任务没完，怕忙不过来。要不请军仁同志牵头？组织部门查人，名正言顺。”
常军仁眼皮都没抬：“我这边干部档案审查已经排到月底了。要加任务可以，但得段书记签字同意延期。”
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接这个烫手山芋。买家峻心里明白，那份名单很可能就是韦伯仁自己弄出来的——他经手的信息太多了，有条件拼出这么个东西。让他牵头核查，等于让狐狸看守鸡笼。可刚才自己提了建议，现在往回收也不好，索性把话挑明：“段书记，核查的事我建议由市纪委直接介入，不归新城条线管，这样最干净。”
段振兴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这个事会后再说。今天的议题是新城当前工作，先议具体问题。家峻，你说说调查组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说了三条：一是加快已查实证据的移交，该纪检介入的纪检介入，该审计的审计；二是对停工项目分类处置，有问题的坚决查，没问题的加快复工；三是建议市里派督导组下沉新城，把当前工作局面整体稳一稳，让群众看到市里的态度。
第三条一出，解宝华眉毛挑了一下。督导组这招厉害——表面是帮新城稳局面，实际是引入第三方力量，把新城条线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撕开一道口子。督导组人一到，很多事就不是解宝华能一手遮天的了。
“督导组这个事，我看可以议一议。”鲁明远先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派谁去、什么级别去、权限怎么划，都得定细一点。别到时候去了，这边管不着那边管不了，反而添乱。”
郑怀远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我同意明远同志的意见。还有，督导组下去以后对外怎么宣传，我们宣传部得有个口径。不能大张旗鼓搞成运动式，也不能悄没声让群众以为出了多大事。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七嘴八舌议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形成几条意见：督导组由市纪委一位副书记带队，从审计、财政、住建各抽一人，下周进驻新城，主要任务是“帮助工作、稳定局面、推动复工”，不直接接管新城职能；调查组继续运转，但涉及处级干部的问题线索，必须报市委主要领导审批后才能深入核查；那三十人名单的事，由市纪委先做外围了解，不在会上定牵头人。
三条意见，各让一步。买家峻拿到了督导组，解宝华卡住了处级干部核查的权限，韦伯仁那份名单暂时被搁到纪委那边冷冻处理。谁也没全赢，谁也没全输。
散会时解宝华走在前面，经过买家峻身边忽然慢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家峻，今晚云顶阁有个饭局，省里来了个老领导，点名想见见你。赏个脸？”
买家峻笑了笑：“秘书长，今晚我约了安置房那边的群众代表座谈，上次答应了人家，不好改。要不这样，改天我请老领导，您帮着安排。”
解宝华拍拍他肩膀，手上力道不轻：“行，你忙你的。不过老领导难得来一趟，你不去，我可替你多喝两杯了。”说完哈哈一笑，走了。
韦伯仁跟在后头，经过买家峻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个头。
常军仁走得最晚，收拾东西时慢条斯理，等其他人都出了门，才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塞到买家峻手里：“回去再看。上面那个人，最近频繁往来沪杭和南边，专查资金流向的同志可以留意一下。”
买家峻把纸条攥在手心，没当场看。等回到自己车上展开，上面就一行钢笔字：解迎宾的司机赵大勇，每月5号、20号固定跑一趟南港，车后备箱从来不让人碰。
他把纸条折好，摸出打火机，点着，看着它在烟灰缸里烧成灰。
下午三点，花絮倩的电话打到了他私人手机上。
“领导，有个人你最好见一下。”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音乐声，像是在大堂角落，“解迎宾那边的财务总监，姓孙，女的，四十来岁，昨天突然辞职了。她手里应该有东西，但不敢随便交。今晚八点，我安排她在老茶楼等你，来不来？”
买家峻想了想：“来。不过你告诉她，我只有半个小时。”
“半小时够了。”花絮倩顿了顿，“还有，昨天杨树鹏的人来店里查账，说要盘库存。我顶回去了，但估计撑不了多久。你那边动作得快点。”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楼顶的广告牌刚换了画面，红底黄字，写着“沪杭新城，未来已来”。字是喷绘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拿起手机给调查组副组长发了条短信：今晚八点加个班，带上录音笔，便装。
发完又补了一条：不要开公车。
窗外天色阴下来，像是要下雨。沪杭新城的天气就这样，闷着闷着就下一场，下完了接着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