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大军南下,北境的穷观阵再一次受到全面管制。
城隍司的夜巡游使穿梭於穷观阵之中,反覆检查每一个登录帐号的身份认证。
民间的穷观阵被悄然隔断,北境三府之间进行信息隔离。
所有随军的修士玉枢中都收到了同一条信息,要求保持静默,不要在穷观阵上发布任何消息。
舰队离开玄菟,经过辽原。
气温出现了明显的提升,看来这边还没有享受到寒潮的洗礼。
由此看来,黑水镇守府今年遭受的暴风雪,确实只能称得上是大寒潮降临前的开胃菜。
真正的大寒潮,会吞噬整个北境。
对於辽原人来说,大寒潮还远在天边。
但黑水那边,再过两年就应该考虑迁移南下的问题了。
这可不是什麽简单的事情。
且不说故土难离,往南走也没有多余的土地给普通人耕种,只能进入中原的洞天福地。
川流不息的飞舟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尾迹。
寒霜号低调地跟随在雪月号身後,将自己的船体低调地隐藏在巡防舰队当中。
与其担心未来的大寒潮,倒不如担心自己当前的处境。
集结如此规模的重兵,不用算都知道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朝廷不会愚蠢到仅仅是为了摆场面,就集结这麽多的兵马。
那也就意味着,东境的威胁必然也是达到了需要这麽多兵马才能解决的程度。
黑水镇守府的巡防舰队,相对於正规军来说,其实就跟辅兵没什麽区别。
到时候不会让我们去填线吧?
如果只是填线也就罢了,真正危险的任务,是被派出去探路。
有形的敌人怎麽都好解决,那迷雾深处————鬼知道有什麽东西?
李秋辰心中充满忧虑。
如果有情报可以分析的话,也好提前做出应对。
可偏偏朝廷把关於东境的消息摁得如此严实,就连朱果通过内部渠道都查阅不到多少资料。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好消息是,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产生出这种不详的预感,整个舰队的气氛都很压抑。
终於不用像当年那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察觉不对劲,然後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了。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坏消息麽————意识到了也没用。
这种规模的战争,并不会受到个人意志的影响。
随着舰队继续南下,远处开始出现海岸线。
船上很多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黑水的年轻人,纷纷跑到舷窗边观看。
从高空中俯视大海,其实并不是幽蓝色,或者说文人想像中的万顷碧涛。
大海就像是一个辽阔无垠的镜面,折射阳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蓝灰色。
「原来大海是这个样子啊,跟我想的有点差距。」
徐长歌走到窗前,轻声感叹道。
李秋辰:
?
不是,等一下,卧槽前辈你没留在隐雾山吗?
李秋辰心中一只草泥马欢快地奔腾而过。
年後那段时间,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徐长歌平时的存在感很低,平时几乎都不怎麽离开自己的房间,以至於李秋辰都忘记了安排这位老前辈。
你跟着我们添什麽乱————不对,这位老前辈不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也不对,她刚刚才说是第一次看海。
李秋辰人都麻了。
「前辈,你怎麽跟着来了?」
「废话,你直接把船开过来了,我能去哪儿?」
「您以前没来过东境吗?」
「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现在这个条件啊。」
徐长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连承运府都没有,飞舟都是有数的,打不了硬仗,只能运送物资兵员。北境那麽大,再往北走还有边荒。兜兜转转几圈下来,半辈子就过去了。」
「至於後来麽————我都成家了,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跑。」
这话倒也没错。
北境很大。
李秋辰从山沟里爬出来好几年了,如果不是这次朝廷徵召,说不定接下来几年还出不了黑水。
黑水镇守府下辖的三州二十一县,他都没去过几个地方。
尽管如此,李秋辰还是有些不死心,希望能从老前辈嘴里再多掏一点情报出来。
「前辈当年也是一方英杰,对於大楚东境的情况真就一点都不了解吗?」
「你要是这麽说的话,也不能算是完全不了解吧。」
徐长歌眼中流露出一丝回忆之色。
「那时候我跟着苍琅龙王北伐,也曾经见过负责讨伐东境的吞瑕龙王,听他聊起过东边海上的事。」
「让我想想————虾爬子挺好吃的。」
李秋辰:「???」
合着当时大人聊天,你就顾着在旁边啃虾爬子了是吧?
虾爬子,是北方人对於皮皮虾的爱称。
北方人对於可爱的小动物都会赋予类似的爱称,比方说傻犯子,熊瞎子,滚犊子,鲫瓜子————
「就是很好吃啊,里面还带膏的,嚼起来很香。」
徐长歌眯起眼睛,冥思苦想。
「东境那边的事,肯定跟虾爬子有关系,还有大扇贝和珊瑚,反正我记得就是这三样。」
「前辈,咱们能不做谜语人吗?」
「谁要跟你猜谜语,我当年可是武将,哪像你们这些动脑子耍心眼的这麽聪明。」
行吧。
人家都说自己是武将了,你还能有什麽办法。
越过辽原,进入中原地区,气温迅速提升。
地面上的冰雪都开始融化了。
传说中在春秋纪修建的,隔绝中原与北境疆域的天下第一雄关李秋辰没看到。
徐潇潇口中的规模比玄冰城还要庞大十倍的燕平城,李秋辰也没看到。
因为南下的行军路线根本就不经过这些城市。
他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
没离开过北境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北境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从小在北境长大,已经习惯了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天寒地冻,习惯了凛冽的北风呼啸,空气中所有的水分都冻结成冰。明明不缺水,嘴里却乾燥得像是吃了沙子一样。
习惯了,所以意识不到。
第一次来到海边,什麽都没做,就感觉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雾,吸进鼻子里的都是水气。
舰队穿过燕平城北部山区,抵达天门外港。
原定计划确实是在琅琊集结,结果走到半路上,前方传来消息,琅琊已经被挤爆了,暂时安排不了南下的北境兵马,所以北境三府的边军和巡防舰队只能暂时停靠在天门港。
这特麽叫什麽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秋辰只感觉到了一种离谱的荒谬。
这次朝廷选派的指挥官,不会又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微操大师吧?
当然,这确实不是单单只针对北境的兵马,整个冀州调动起来的部队全都集结於此。
承载着北境三府与冀州治下数十万部队的运兵船,全都集结在天门港海外,可以说是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连营七百余里————不至於那麽夸张,但也差不多了。
天门港的空港码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相当庞大,围绕着海岸线修建了长达二十余里的物流中转码头,可以同时容纳两百艘大型飞舟入港,码头上的货柜堆积如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银灰色的城墙。
但集结在此的飞舟远不止两百艘。
港口的十六家造船厂日夜赶工,为抵达的飞舟船体进行喷漆镀膜。
飞舟,也是舟,舟就是船,船是可以浮在水面上的。
这不是废话。
正常的飞舟确实保留了在水面航行的功能,但北境的飞舟,从生产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海水腐蚀的问题。
我们那边哪有海啊,多这一道工序不仅增加成本还浪费时间————不知道多少年前,这道工序就被精简优化掉了。
现在就不得不在天门的造船厂进行重新喷漆,才能降落在海面上,走海路前往琅琊。
李秋辰在承运府的穷观阵上查看了一下目前的工作进度,发现想要对北境的所有飞舟进行喷漆,工期至少也要一个月以上。
换言之,他们至少要在天门停留一个月的时间。
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些文人骚客,喝点酒写首诗,就把一场仗轻轻松松打完了。
「雪」级的斗舰不需要喷漆,它们从建造出来就是为了应对外太空,甚至是外星球的复杂生态环境,区区海水侵蚀对它们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寒霜号也不用。
海水也是水,海水里都能养虾爬子,怎麽还养活不了一艘船。
药师赐福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说到虾爬子————徐长歌馋了。
她想吃海鲜。
老前辈的这个愿望并不过分。
反正这一个月也做不了什麽事,只能在这里空等,李秋辰就让寒霜号降落,停靠在海岸码头上,给船上的人放了三天的长假。
徐长歌用不着他照顾,人家自己有晚辈服侍。
还有咕咕嘎嘎二人组合,现在也成了她的小跟班,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秋辰并不打算跟着她们一起下船,考虑到现在天门城里已经挤满了随军的各路修士,其混乱程度相比起苍山秘境那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宁愿躲在船上享清净,也不想去蹚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