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普通人认知能够接受理解的水平,就是一路退化到完全不依赖现代科技的封闭环境。
空港塌了,没有飞舟,大家就使用牲口驮运,反正也没有那麽多要运输的物资,不仅省钱还能宰了吃肉。
穷观阵封锁,没有玉枢,那就使用最原始的飞鸽传书,反正在外面也没有那麽多认识的人,没有那麽多要说的话。
「弘文馆藏书六千卷,内院每年招生多少?只有一百人,这一百人里面最後能通关幻景成为修士的,只有五分之一。没有修士,市面上的灵石都没人买,商人根本不会囤货。」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这个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这不是几年,几十年的差距。从上一次大寒潮消退到现在,都已经一千多年了。」
「现在的云中县居民,有很多人当年都是从林原州迁移过来的,你看他们现在谁还记得林原州在哪里。」
「这不只是云中县的问题,而是整个北境的问题。你不要看林原州的传承历史没有断绝,其实林原州跟中原地区的差距也是很大的。」
「北海书院,也存在这样的问题。」
张老道聊起这个话题,满脸唏嘘。
「等到了地方,你们要记住我说的话,多看,少问。跟着我走就行了,其他什麽都不要管。」
一开始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同样的话师父为什麽要再重复一遍。
等到了地方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和林原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遇。
为飞舟提供停靠泊位的石坪上空空荡荡,看起来连个值班的人手都没有。
沿着石阶一路走上去,周围也是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气。
刚才他们在飞舟上眺望白鹿山顶此起彼伏的一栋栋建筑,感觉特别宏伟壮观。
进来才发现,全是空的。
别说人了,几千平米的广场上,雪地里连个人脚印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一座鬼城。
「在北海书院进修的修士,起步都是筑基境界,你们还以为他们会跟你们一样,靠两条腿走着进出啊?」
张老道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朝前方轻轻一甩。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道道涟漪,将帖子吞入其中。半晌之後就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原来是云中县的张道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老道摆手道:「不用这麽客气,我是来找静灵上人的,她在吗?」
「您有预约吗?」
「我上个月给她寄过信。」
「对不起,我这边没有您的预约记录。」
张老道转过头来,朝着四人做了个鬼脸。
看见了吧,就这操性。
李秋辰:「————」
毕竟是第一次来,很难发表客观意见。
张老道回过头去,突然恶狠狠地威胁道:「赶紧把门打开!要不然今天就把你宰了下酒!」
空气中的涟漪再次泛起,仿佛窗帘从两边缓缓拉开。
此时李秋辰几个人才看到隐藏在那道帷幕之下的,真正的北海书院。
外面那些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都只是纯粹的装饰品,北海书院真正的大门,居然就镶嵌在山壁之上。
与其说这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看起来倒更像是掏空了山体修筑起来的军事要塞。
这事还真说不好。
李秋辰将目光从高达二十丈的要塞大门收回,落在地面上,就看到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梅花鹿站在众人面前,脸上写满了委屈。
「你没预约————」
「白鹿山的鹿肉味道极好,我每次来都得吃一顿。」
张老道看着梅花鹿,正色道:「你在族中就没听长辈说过,给书院看大门的那头鹿肉卖得特别贵,因为特别招人恨吗?」
梅花鹿瞬间泪奔,嗖地一下跑掉了。
李秋辰忍不住小声说道:「师父,您堂堂山长这样吓唬一个小妖精,是不是有点————」
「小妖精?这帮玩意可是书院里的活爹,被娇惯得都不知道自己是啥了。」
张老道没有去管跑掉的小梅花鹿,他在这里熟门熟路,不知道来了多少次,根本不需要人引路,直接带着四人就往里面闯。
一进入山中,唐小雪就兴奋起来了。
这跟她老家不是一模一样吗?
整个山体的内部都被凿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和外面寂寥无声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气氛相当热闹。
李秋辰没有看到筑基期的修士,反倒是看见了凡人在这里搭建起来的城镇。
没错,北海书院里面还有座城,这座城镇的画风与云中县的大矿区极为类似,所有的地面与墙体都是金属材质,城中充斥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机械造物。
书院当然会有凡人存在,要不然大家都是筑基境修士,苦活累活谁来干?
只是看眼前这座城镇的规模和画风,似乎没有这麽简单。
张老道也没给他们解释,带着四人一路向上,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最顶层的建筑之内。
白鹿山的山巅绿草如茵,繁茂的草木与皑皑白雪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开来。山顶八角亭中,一名白衣女修正在烹茶,看到张老道带着弟子走过来,微微颔首致意。
这便是传说中的静灵上人,单纯从外表看不出实际的年纪,但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就透着沉沉的暮气。
「真是稀客啊,老张。」
「我不爱来你这儿。」
张老道一点都不跟她客气,走过去坐到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身後四名弟子说道:「这是我的弟子,你看看怎麽样?」
静灵上人扫过一眼,点头道:「还不错。」
然後她就看到张老道伸过来的手。
「?
」
「装什麽糊涂,红包呢?」
静灵上人皱眉道:「什麽红包?」
张老道笑了。
「静灵,你脑子不好使了?十年前林原州老宋那边培养出一个好苗子叫李青萍,收了大家的红包。你这边也有个小子叫什麽来着?孙文彬?十岁开始练气,我们都给包了大红包,有这事吧?」
静灵上人点头道:「确有此事,不过红包都是你们主动给的,怎麽今日你反倒又主动讨要起来了?传出去不怕外人笑话吗?」
「不怕。」
张老道摊手道:「我脸皮厚。你就说给不给就完事了。」
静灵上人的眉毛都拧在一起:「你又没提前打招呼,我哪有准备?」
「我给你写了信。」
「什麽时候写的?我没有收到。」
「那我现在通知你,你去准备也不晚啊。」
张老道嬉皮笑脸:「堂堂北海书院的院长,总不会囊中羞涩到这种地步吧?你要是真拿不出来你就直说,咱们这麽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还真能为难你不成?」
静灵上人冷声道:「张守拙,你今天是成心来找不痛快的?」
「唉,话可不能这麽说啊,我哪里让你不痛快了,不妨说出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嘛!」
「你这态度就让我很不痛快!」
「那我改!」
张老道喝光杯中茶,抬屁股就往外走。
「站住!」
静灵上人肺都快气炸了:「你到底想怎麽样?」
「我就发现你这人特有意思哈。」
张老道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的弟子:「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装什麽糊涂呢?红包!四个!要大份的!听清楚了吗?给还是不给?能不能来句痛快话!」
静灵上人冷笑道:「就你这态度还想给你弟子讨要好处?」
得,这车軲辘话又绕回来了。
张老道也不惯她这臭毛病,抬腿就走。
「你给我回来!」
这一次张老道没有再停下,直接带着四人沿着原路返回。
其他几人都是一脸懵逼,只有李秋辰从二人对话当中听出了几分内幕。
说白了就是,当初随出去的份子钱,人家不想还回来了。
不仅不想还,还理直气壮,觉得别人不该提起这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欠你钱是看得起你,你怎麽能开口往回要呢?咱们这麽多年的交情还处不处了?
按照正常流程,你不应该照顾我的情绪,找个合适的时机适当地提醒我一下,然後我再找个藉口敷衍你,咱们就当无事发生吗?
你为什麽不走流程?
看张老道的样子,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不到红包的心理准备。
「师父————」
李秋辰还没开口问,张老道就主动解释起来:「这老娘们儿死抠死抠的,只爱占便宜绝不吃亏。本来互相发红包这种事,跟她没什麽关系。这是给入门弟子的见面礼,而北海书院的学生都已经是筑基境了。」
「当年老宋那边的州学出了一个天才叫做李青萍,年纪和你们现在差不多大。当时正好赶上聚会,静灵恰好也在,出於面子给那孩子包了一个红包。这给她心疼的呀————」
「回去之後她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苦思冥想之後琢磨了个法子,找了个不知道什麽来路的灰孙子说是北海书院培养出来的天才少年。」
「然後把我们大伙儿叫过来————她嘴上不说,我们能不知道什麽意思吗?看在她是女人的份儿上都没跟她计较,可没想到这老娘们儿占便宜还没够了,硬找出一个狗屁的十岁练气的理由,让所有人再随一次礼。」
原来如此。
李秋辰终於知道,自家师父这股心火是从哪儿来的了。
「那您为啥还要去宋院长那边————」
「当初就属老宋头舔她舔得最狠,捧得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