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夫人把魔胎带回王舍城时，它只有一团拳头大小。
暗紫色血肉悬在玉盆里。
没有五官。
也没有神魂。
虞棠看了半天。
“她以后就长这样？”
五阴借她的嘴道：
“你刚出生时也未必好看。”
“至少我有手有脚。”
“闭嘴。”
妙音夫人将玉盆放在院中。
“这是以无主魔血和梦丝养出的魔胎。”
“从未生出意识，也不属于任何人。”
“只要重新搭出经脉，便能依照五阴的神魂慢慢长成。”
她没有立即开始分魂。
虞棠与五阴先照着平等双魂契练了两日。
契约立下以后，识海已经分出清楚边界。
虞棠保留身体最初的神魂根基。
五阴占据的那部分，则由她自己一点点收拢。
每次更换身体控制，两人都必须先问一句。
“左手给我？”
“用多久？”
“端一碗水。”
“不许摔我的碗。”
最初一句话要吵上半刻钟。
到第二日，她们已经能让虞棠控制左半边，五阴控制右半边，一起从院门走到石桌。
虽然中途撞倒两张凳子，至少谁也没有再越过另一人的识海。
妙音要确认的正是这一点。
这次分开，不能靠五阴从里面撕开虞棠的身体。
也不能让虞棠为了拿回全部肉身，强行割掉五阴已经稳定下来的神魂。
刘苏蹲在玉盆旁边。
“能承受她现在的力量吗？”
“不能。”
“分魂以后，她的修为会掉下去大半。”
妙音看向五阴的魂光。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五阴沉默一会儿。
“修为可以再练。”
虞棠道：
“你要是变得太弱，我可以先养你。”
“用我这些年留下的钱？”
“身体是我的，口袋里的钱当然也是我的。”
“那是我在魔界赚的。”
两个人又在同一张脸上吵了起来。
刘苏听了一会儿，把玉盆拖到自己面前。
“先长出身体再争钱。”
他卷起袖子。
莲藕魔躯中的七处莲窍依次亮起。
他的身体同样不是天生血肉。
当初重塑时，莲节先成为骨骼，细小藕丝再化作经脉，让气血与魔气各走一条路。
魔胎不能照搬莲藕的结构。
搭经脉的顺序却可以借用。
刘苏用三昧魔炎烧出第一条空心脉络。
血河老祖端着一只石碗走进院子。
碗里只有浅浅一层暗红气血。
虞棠问道：
“这么少？”
血河瞪了她一眼。
“老夫的一滴精血，够普通魔修炼上百年。”
五阴立即接管嘴巴。
“多谢前辈。”
“你倒是比她懂礼数。”
“她只是怕您把血收回去。”虞棠又抢回来道。
血河觉得自己不该与一张嘴争论两个人的事。
他把气血倒进玉盆，转身便走。
初圣最后来到院中。
他没有碰魔胎，只在玉盆边缘刻下一句话。
【不得以活人神魂、血肉补躯。】
刘苏抬头。
“只有这一条？”
“规矩太多，便会有人只记得规矩，忘了为何立规矩。”
初圣合上折扇。
“这一条够了。”
三人花了整整两日，才搭好魔胎最初的经脉。
第一日，刘苏把两条主脉接反。
魔胎刚长出左手，五根手指便同时向后弯去。
虞棠吓得闭上眼睛。
五阴在识海中骂了半个时辰。
刘苏拆掉重来。
“我第一次长莲藕手臂时，也装反过。”
“然后呢？”虞棠问道。
“我爸笑了三天。”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们更害怕。”
第二日傍晚，魔胎终于长成一具与寻常女子相近的身体。
五官仍有些模糊。
呼吸却已经稳定。
平等双魂契在虞棠眉心亮起。
妙音夫人分别握住她与魔胎的手腕。
“分离以后，不许回头争抢识海。”
“谁先动？”
虞棠与五阴同时道：
“她先。”
同一只右手抬起，又被另一道意识按了回去。
“身体是你的，你先把左边神魂收回去。”五阴道。
“你比较厉害，你先走。”
“我走到一半，你害怕怎么办？”
“谁害怕了？”
妙音夫人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紧。
“再吵，本宫便把你们封到明日。”
两道声音终于安静。
虞棠控制左手。
五阴控制右手。
她们同时向前伸出。
两只手掌之间，一道紫红色魂光被缓缓拉开。
纠缠多年的记忆从中间掠过。
虞棠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
五阴神魂破碎后闯入蓝星。
两个人争夺身体，又在魂劫来临时一起撑住识海。
有些记忆属于一个人。
有些早已分不清是谁先看见。
她们没有争抢那些共同经历。
只将各自名字、最初的记忆与神魂根基慢慢收回。
魂光越拉越细。
最后只剩一根发丝般的紫线。
五阴忽然道：
“虞棠。”
“干什么？”
“别把身体养坏了。”
“先管好你自己。”
紫线断开。
虞棠向后跌去，被刘苏扶住。
玉盆里的新身体也在同一刻睁开眼睛。
五阴抬起手。
她离开虞棠的身体以后，第一次看见这具新魔躯的五根手指。
手臂还很虚弱。
连撑着玉盆坐起来都十分困难。
她体内原本充盈的魔气只剩薄薄一层。
妙音夫人替她披上一件外袍。
“新躯只是初成。”
“至少半年以内，你都不能离开王舍城。”
“知道了。”
虞棠缓过气，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黑色旧衣。
五阴也同时看了过去。
“外衣给我。”
“凭什么？”
“那是我在魔界买的。”
“你用我的身体买的。”
“钱是我赚的。”
“袖口还是我补的。”
五阴扶着玉盆，努力站起来。
“里面还有我的东西。”
虞棠摸了摸口袋，掏出三枚魔晶。
“现在没有了。”
她把外衣抱得更紧。
五阴气得新身体一阵发抖。
刘苏确认她不是经脉出了问题，便默默向后退了几步。
两个人分开以后说的第一场话，和道别没有半点关系。
最后妙音又拿来一件新的外袍，争吵才暂时停下。
旧衣归了虞棠。
三枚魔晶被五阴要走两枚。
剩下一枚，算作两个人继续住在小院的第一顿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