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被阳光晃醒了,洞府里很少有这么亮的光,大概是沈砚辞今天忘了关禁制。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裹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着,舒服得不想睁眼。
浑身都舒坦,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餍足,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每一寸筋骨都被熨帖过,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沈星遥满足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头发从枕上散落下来。
余光瞥见一抹黑色。
她愣了一下,猛地抓起一缕头发举到眼前。
黑的。
沈星遥瞪大了眼睛,把那缕头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枕上捞起其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检查。
全是黑的,一根白的银的灰的都没有。
“啊——!”
她尖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铜镜前跑。
镜中的少女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到腰际,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尾微微上挑,是狐狸眼天生的风情。
沈星遥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头顶。
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身后。
也没有尾巴。
她试探性地动了动念头,耳朵“噗”地一下从头顶冒出来,毛茸茸的雪白狐耳抖了抖。
再一动念,耳朵又收了回去,干净利落,一点卡顿都没有。
尾巴也是,想出来就出来,想收回去就收回去,乖得不像话。
“啊啊啊啊啊!”
沈星遥在铜镜前蹦了两下,转身就往外跑。
她今天连外袍都记得穿了,虽然腰带系得乱七八糟,鞋子也穿反了,但她确确实实记得穿了衣服,一路跑出洞府的时候还在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沈砚辞在果园边上的溪水旁。
他背对着她站在溪边的青石上,衣袍整齐,墨发束冠,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如果忽略他微微僵硬的肩背的话。
“师尊!”
沈星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头扎到他面前,仰起脸,把脑袋凑过去。
“你看你看你看!头发全黑了!全黑了师尊!你摸摸!”
沈砚辞垂眸。
小姑娘的头发确实全黑了,乌压压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粉,嘴唇红润润的,整个人像一颗刚洗干净的桃子,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嗯。”
“就‘嗯’?”
沈星遥不满意这个反应,踮起脚尖把脸凑得更近。
“师尊你看看清楚!黑了!全黑了!而且我的耳朵和尾巴都能收放自如了!你看……”
她说着就把耳朵放出来,又收回去,再放出来,再收回去。
狐耳一耸一耸的,像两个毛茸茸的小雪团在她头顶蹦迪。
沈砚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了。”
“那我是不是完全化形了?是不是可以……”
沈星遥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师尊有点奇怪。
他站在溪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和往常不太一样。
像是忍着什么。
又像是藏着什么。
“师尊,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沈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
沈星遥立刻被带回了话题,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是想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吃烧鸡了?我完全化形了,头发也黑了,耳朵尾巴也能收放了,凡尘浊气应该伤不到我了吧?”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现在下山?”
“现在!”沈星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就现在!马上!立刻!”
沈砚辞转过身,往洞府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头看她。
“鞋穿反了。”
沈星遥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怪不得一路跑过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嘿嘿一笑,蹲下来换鞋,换好之后小跑着跟上他,伸手揪住他的袖口。
“师尊,我们去哪里的酒楼?山下最大的那个吗?你会点烧鸡的吧?一只够不够?要不点两只吧,我可以吃两只的……”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沈星遥揪着他的袖口小跑着跟上,嘴巴一刻不停:“师尊你走慢点嘛,我跟不上了……”
沈砚辞的脚步慢了下来,但他始终没有看她。
沈星遥没注意到这些,她正满心满脑都是烧鸡,恨不得下一秒就坐在酒楼里,一手扯鸡腿一手端酒杯,美美地吃上一顿。
她蹦蹦跳跳地跟在沈砚辞身后,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不知道沈砚辞在想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早上她醒来之前,沈砚辞已经在溪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想,昨晚的事,她到底还记不记得。
他在想,如果不记得,他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
他闭了闭眼,将那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师尊,我们要走多久啊?”
“一个时辰。”
“这么久?不能飞过去吗?”
“你灵力尚不稳定,御剑容易走火入魔。”
“哦。那师尊你背我吧,我走不动了。”
“才走出洞口二十步。”
“那我也走不动了。”
沈砚辞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理直气壮地伸出两条胳膊,乌黑的长发从肩侧滑落,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的无赖又好看。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微微弯下腰。
沈星遥欢呼一声,跳上了他的背,两条腿缠上他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师尊你最好了。”
沈砚辞背着她,步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山路弯弯绕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星遥趴在他背上,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师尊,你好香啊。”
沈砚辞的步子顿了一下。
“是灵力。”
“不是,是你身上的味道。”沈星遥皱了皱鼻子,像是在仔细辨认,“嗯……就是……好闻。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闻。”
沈砚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星遥趴在他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
“师尊。”
“嗯。”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啊?”
沈砚辞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怎么?”
“我也不记得了,”沈星遥歪着头想了想,“就记得好像吃了什么很凉很凉的东西,特别好吃,吃完就浑身舒坦了。但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是……丹药。”
“丹药?”沈星遥眨了眨眼,“什么丹药这么好吃?我还能再吃一次吗?”
沈砚辞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一年只能吃一次。”
“啊?这么久啊……”
沈星遥失望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好吧。那今天多吃一只烧鸡补回来。”
沈砚辞没应声。
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只是在沈星遥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一直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