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恻!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不要说那个白衣僧人,便是大殊皇帝拓跋厉的脸色都变了。
他看向白衣僧人问道:“你现在还认为他是一个残魂吗?”
白衣僧人却很平静:“他只是足够聪明。”
皇帝问:“为什么你觉得他只是足够聪明,而不是已经觉醒了一部分真正的记忆?”
白衣僧人道:“陛下,他若真觉醒了一部分记忆,就不会叫我张君恻,他只是猜到了我的身份,若他真觉醒,就该叫我......佛子!”
皇帝缓一口气,似乎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他们当着方许的面说这些话,显然是没打算让方许活着离开。
不管方许是真的觉醒了还是足够聪明,他们都没打算让方许活着。
而此时此刻,方许好像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歉然的看向沐红腰和小琳琅:“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做好,我想,最起码要保住你们的命,失败了。”
沐红腰和小琳琅都红着眼睛看他,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有心疼。
她们都知道方许已经尽力了,足够尽力了。
以前对抗慎行司的时候,他们对抗的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打赢的力量。
是方许强行提升了她们的实力,是方许强行为她们续命,这才让他们能见到第二阶段的对手。
不然,他们早早就在陆铭文的追杀下全都死了。
在维安县的县衙,如果没有方许他们就都死了。
一点还手余地都没有,他们会被陆铭文手下那两个七品武夫如人类碾压蝼蚁一样杀死。
是方许让他们拨开了慎行司那层迷雾,看到了太子拓跋不孤的真面目。
虽然在面对太子的时候,方许的一切努力都显得有些微弱,可她们终究撑到了这一刻,她们见到了最终的对手。
皇帝。
是皇帝谋划了这一切。
这一刻,沐红腰和小琳琅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们对皇帝的态度就很复杂。
如果她们单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来看皇帝,那皇帝无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皇帝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连他唯一的儿子都可以成为他的棋子。
如果是站在大殊这个国家的层面来考虑问题,又会觉得皇帝的谋划虽然手段狠厉但方向好像没有错。
但他依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大殊才立国,各方面都举步维艰。
如果这个时候夜廷斯人趁机南下的话,就算皇帝带着大殊军民扛住了一次侵略,损失必然惨烈到难以接受。
才刚刚建立的国家就可能风雨飘摇,就可能被前朝的旧势力和各大家族的势力重新取而代之。
所以他设计了这个局。
太子开始接触到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的那一刻,就走进了皇帝的布局里。
自此之后,太子一直认为是他在主导一切。
贩卖人口是他做的,和夜廷斯人勾结也是他做的。
皇帝只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完成了他的计划,就阻止了夜廷斯人南下,给大殊十年喘息之机,让大殊有了应对外敌的实力。
立国这十年来,太子从第三年开始就在往夜廷斯人贩卖大殊百姓。
可实际上,这个生意从来就没有断过。
如果在大殊刚刚立国的时候就马上掐断和夜廷斯人之间的人口买卖,夜廷斯人必勃然大怒。
所以周朝原在前三年也在贩卖人口,只不过那时候幕后做主的是皇帝。
后边的七年是太子在干这件事,这七年成功引领着夜廷斯人走向歧途。
夜廷斯人多希望看到大殊皇帝父子相残,他们实在是太想看了。
所以他们一边和拓跋不孤做生意,一边尽可能多的给拓跋不孤支持。
各方面都在按照皇帝的布局往前走,大家都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了。
唯独没有人去想,这条路是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十年,夜廷斯人就算再南下,大殊也有一战之力了。
而趁着这个机会,皇帝还能除掉所有隐患。
那个老道人想成为国师,想让他的宗门成为国教,这是拓跋厉所不许的。
大殊的那些勋贵们在立国之后想要特权,又要地位又要钱。
他们背着皇帝在暗中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
而这也是皇帝默许甚至推动的。
皇帝只要假装不知道,他不闻不问,那些人就以为皇帝真的不知道,或是以为皇帝不会为难他们,毕竟大家都有从龙之功。
皇帝之所以能成为皇帝,是因为他们都出过力。
现在,收网的时候到了。
皇帝肯定会杀太子,他只是先假仁假义的把太子收监审问,让人以为他舍不得杀,唯有这样,再杀的时候才能起到更大的震撼作用。
皇帝肯定会杀那些封疆大吏,会杀那些勋贵之臣,会杀那些领兵的将军,也会杀掉大批的地方官员。
十年,他用十年布局来完成帝国力量的积累和对隐患的清洗。
现在,时候到了。
所以,方许他们怎么可能赢?
他们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面对比太子强大无数倍的皇帝他们只剩下有心无力。
方许想对沐红腰和小琳琅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可他不能说。
张君恻和拓跋厉都具备穿破壁垒的实力,在梦境记忆和真实世界里他们可以穿梭。
和方许的父母一样。
不同的是,张君恻和拓跋厉并不知道真正的方许在哪儿。
方许想明白了一切,所以他要坦然面对死亡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结局。”
方许很平静的看着皇帝,他一字不提皇帝和张君恻此前说的什么觉醒不觉醒的事。
“拓跋不孤会死吗?”
他问。
皇帝看向白衣僧人,白衣僧人替他回答:“一定会死。”
方许笑了笑:“我信,因为太子实在是太烦人了,有太子这样一个人在,大家就都会同情他,一个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等不来继承皇位的太子,确实值得同情。”
“只要有他这样一个人,做皇帝的都会很烦很烦,又要照顾太子的情绪,还要表演着自己确实要传位给他......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每天都表演确实太累了。”
“以你的实力,就算活三百岁都不是问题,到你二百五的时候你再要个孩子也不是问题,所以拓跋不孤肯定死。”
皇帝听到这点了点头,他赞同了白衣僧人刚才的说法。
“他确实足够聪明。”
白衣僧人道:“他何止是这么聪明,他刚才叫出我名字的时候,可是说了,陛下间接杀害了我的父亲,这是挑拨。”
皇帝笑:“朕会受这样肤浅的挑拨?”
白衣僧人还没开口,方许开口。
“你当然会,你只是现在不会,将来有一天你意识到他可能杀掉你的时候,你就会布局杀了他,你们两个说狼狈为奸也好,说珠联璧合也罢,早晚都有过完蜜月期的时候。”
白衣僧人叹了口气:“他真的太聪明了。”
皇帝嗯了一声:“那他到死的时候了。”
方许摆摆手:“别急,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白衣僧人:“你是张望松的儿子,在前朝末年你就是天下闻名的神童,你被邀请去殊都的时候,就是皇帝计划的开始了?”
白衣僧人不置可否。
方许继续说道:“因为道门对大殊立国有功,而且皇帝答应过要让道门成为大殊国教,立国之后他不想这么干,于是道门就成了皇帝心里必须要过去的那道坎。”
“可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活下来的人多数都野蛮愚昧,要想让他们接受文明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所以帝国还需要宗教。”
“这个时候,皇帝就打算用更能给人洗脑的佛宗来取代道门了,对吧?”
不等白衣僧人回答,方许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皇帝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信得过来自西域的宗教?”
“他一定是请来了西域的高僧,然后把你秘密培养起来,让那些高僧传授你佛法,你本身天赋就极好,进境就必然极快。”
“皇帝要用佛宗但又不想用真正的佛宗,于是他打算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佛宗,你......张君恻,你就是他选择的中原佛宗的象征。”
此时皇帝点头了:“你说的都对,以你这么聪明的人来审视这些问题,朕可有一处做错了?想错了?可有一个方向走错了?”
方许道:“你是皇帝,站在你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你的解决办法都对,只要你的计划成功了,所有隐患都会被你除掉,就算不能铲草除根也是挖地三尺。”
皇帝笑了:“如果你不是......你不是方许的话,朕真希望你能留在朕身边帮忙。”
他张开双臂,似乎要装下整个世界。
“朕要的不是一时帝国,朕要千秋万世,朕要的也不是偏居一隅,朕要一统天下。”
他的目光,一下子缥缈起来。
“可历朝历代的那些弊端朕都知道,此前没有一个王朝能够避免这样的规律,朕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历史会证明朕的选择是对的。”
方许点点头:“你这句话也是对的。”
皇帝此时看方许,越看越觉得可惜。
“朕越来越不想杀你了。”
方许道:“可你必须杀我,我们聊到现在,你都没有再提起你在万民面前夸我的那句话,是你不敢,也是你杀我的理由。”
那句话是:求公义。
方许这样的人,再聪明皇帝也不会留着。
因为他心存公义。
“朕亲自送你一程。”
皇帝道:“朕在杀你之后会昭告天下,让你成为大殊的英雄,朕会为你树碑立传,朕还会让你进入学堂课本,让大殊后世子民都知道你的故事记住你的名字,你,将代表不畏强权的勇气。”
方许笑了:“谢谢,但不必了。”
皇帝问:“不必了?你觉得你能阻止什么?”
方许此时指向白衣僧人:“张君恻比你强一些,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不是残魂了。”
皇帝一愣。
张君恻也一愣。
两个人立刻对视一眼。
就在两人分神的那一瞬间,方许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爹,娘!助我这一次,把这个世界毁了吧,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一声悲鸣响起。
那是母亲的哭泣。
一声咆哮响起,那是父亲的怒气。
“别让他们带着意识回去,他们都具备打破壁垒的能力。”
那是壁垒,在方许看来也可以叫做次元壁。
“好!”
方许的父母同时答应了一声:“那就......破!”
随着这一声暴喝,天空之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道熟数十丈粗大的电流,倾泻人间。
紫电!
灭世!
在那狂暴的紫电之下,方许抱住了沐红腰和小琳琅,三人相拥,在雷霆之力中大笑而去。
拓跋厉和张君恻在疯狂的抵抗着,他们真的具备打破壁垒的能力。
但,他们出不去。
紫电之下疯狂的朝着他们两个轰击,两人在坚持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终究被轰成了碎渣。
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残缺不全的世界。
碎了!
一切都碎了。
紫电在整个世界出现,把一切都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