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子?
刘靖微微後退两步,垂首敛目,静默了两三息,才缓缓开口:
「谢真君点评。弟子学艺不精,自当闭门不出,深稽博考,以期丹术能更进一步。」
说罢,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坎水宫方向拱手一拜,缓缓退下台阶,转身离去。
良久之後,刘靖步入策云法舟,重新坐回那张六蛟绣榻,沉声道:
「返归震峰!」
那头青虎擡眼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
这艘策云法舟被阵灵驱动,径直劈开重重壬水意象,碧青色的波涛被撞得粉碎,反倒更显汹涌湍急。「刘真人兴师动众求见真君,这麽快就出来了?」
「策云法舟分波,天吴水伯旗定浪,这才刚过「九曲合渌大阵』!费这麽大劲,不会没见到咱们真君吧?」
「震峰的弟子在咱们坎峰不受待见,也属正常……」
闲言碎语顺着风传入刘靖耳中,只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脸上维持的平和之色再也挂不住,渐渐露出阴沉。
但这位筑基真人依旧闭口不言,直到策云法舟彻底飞出坎峰地界,他才猛地拂袖一扫!
周身清浊气象轰然荡开,压得整艘法舟微微一沉,宛若万顷江河一泻百里!
清流滚滚,浊流滔滔,所过之处,一应阻碍尽皆被消磨粉碎,冲散殆尽。
浮空飞掣的策云法舟,霎时就变得空荡荡。
「真人因何动怒?」
那头青虎低声问道。
它深知,刘靖绝不会因为被真君怠慢就大发雷霆。
区区筑基之身,入不了纯元存静真君的法眼,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倘若连这一点都想不透,纵然他是道族刘裔的嫡系,也绝无可能飞举筑基,拔擢上院。
早已被当成「人材」消耗掉了。
「道子……人在坎水宫中。」
刘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
青虎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就是运道不济了。
像刘靖这般的上院弟子,千方百计,费尽心力都求不来的真君指点,那位道子却垂手可得。「想我刘靖苦修八十载,夙兴夜寐,焚膏继晷,宗内要辟福地,我豁出命斩蟒部大妖,族中通商道,又受差遣跟太符宗弟子斗法…」
这位震峰的筑基真人面容剧烈抽动,脸上浮现出几分狞色:
「却不如一练气!天公无眼!【少阳丁……更是目盲!天底下的道材难道都死绝了吗?非要择选一个山野草根的练气下修!」
青虎大惊失色,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打了个激灵,急忙劝道:
「真人!你主修水行,日後还要炼雷法,怎能如此谩骂诋毁金位!万一那位道子将来登位成真,你可有苦头吃了!」
道途之中,尊卑上下极为森严。
前古时期,就有修士主修水行,只因咒骂过一位同道,後来那人登【水德】之位成真君,他当即就被天地降罚,落得个凄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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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刘靖如今已是筑基真人,一言一行皆能引动天地灵机变化。
贸然毁谤【少阳】这等至上金位,说不得哪天就会被「秋後算帐」。
「骂都骂了!难道还能咽回来不成?我却笃定道子走不长远!」
刘靖冷哼了一声,狠狠言道:
「欲登至上位,必历无穷劫!邵观肃设计接云殿的贺守正轻慢於他,不过起个头。
艮峰耗费多少天赐机缘,方才栽培出「顾长岭』,他是最有机会入主长明天池之人,亦是与道子最不共戴天之敌!」
刘靖大马金刀坐在绣榻上,六条水蛟张牙舞爪。
那头青虎伏低身子:
「难不成顾长岭敢忤逆祖师,对那位道子发难麽?」
刘靖嗤笑:
「天吴前辈为器灵,不明白道途二字的分量。
越是道材天骄,越容忍不得!试想一下,你几经劫数,受尽磨难,皆为攀登上修之位,却让旁人阻碍挡住前路。
你若畏死,道途立断,注定做一下修……你该如何选?
如果祖师在上,你就屈从俯身,何来【魔道】?何称魔修?」
坎水宫中,一轮寒月嵌在碧空,江河湖海百川汇集,将之层层托举。
姜异端坐其上,几无穷尽的碧涛凝作一翠色蒲团,正垂首思忖着陆真君给出的道论考校。
不知多久过去,他终於开口说道:
「坎为水象,又喻险陷。我为【少阳】,阳陷阴中,上下皆坎,是为重险。
因而我要采「坎下水』,须得处重险之中,求一小得。
陆师此卦之意,是想告诉我,避险不如历险,如此「坎下水』自出?」
陆真君幽深眸底溅起细微涟漪,眉梢微动,颔首赞许:
「不愧是南斗榜上道慧第一,不愧让《太虚经》垂青。
道子这番解卦功力,几不逊色命性圆满的筑基真人了。」
姜异敛去双目金芒,这才擡首应道:
「多谢陆师点拔。」
他入这座坎水宫,主要目的就是求问陆真君如何采全六合大药,好跟天书互相印证,找到最合适的法子。
抛开已经到手的「虚元悉」、「神中精」、「填离火」,陆真君分别起了三卦。
其中「太阳真铅」是亨通顺利之相,「太阴真汞」则为满盈之势。
唯有「坎下水」捉摸不透,虚实难辨,最没把握。
这倒是出乎姜异的意料,理应「太阴真汞」最难采之才对。
「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
陆真君语声缥缈:
「坎下水这味大药阴柔,道子你体躯过人,阳气生发,勃勃向上,又合炼丙丁火,最难采出。哪怕接云殿的贺守正送你一对罕见并蒂莲,可用壬水、癸水相合,提炼一点真阴,也只是增加两成机姜异眉头微蹙,宗内上下到底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长明天池?
这事儿才发生几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我在宗内岂会缺少「重险』。」
姜异轻轻一笑,转而问道:
「请教陆师,为何「太阴真汞』这味上三药会是盈满之态,预示十拿九稳?」
陆真君意味莫名,唇角极细微扯动一下:
「道子当真不明白麽?你体内真阳与【太阴】相抱,如何能够采不成「太阴真汞』。」
二人周身的景象骤然变幻,似是被瞬间挪出坎水宫,置身於旷阔无垠的天地之间。
虽然是白日,但似有清辉垂落,静静流淌在姜异身上。
「无论道子走到哪里,寒月都会独照於你,这就是【太阴】眷顾。」
姜异微露讶然,旋即,玄女娘娘那如冰似玉的柔润触感,在心头一闪而过。
无关的杂念转瞬即逝,他轻轻垂下眼帘:
「既然如此,便请陆师为我护法。容我先采得「太阴真汞』,再合「太阳真铅』,凑齐大药。」陆真君轻声应下:
「道子尽管施为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