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可以进,里头的设备还没批准出售,外商递的也只是意向书。”郑处长收起公文包,跟着李山河往车间外走。
魏向前领路穿过侧门,到了隔壁厂区才解释,这家机械厂原是哈尔滨重型机床厂的配套分厂,老试验楼也归总厂所有。
“难怪连着两个车间一起报价,外商进楼看过几回,带没带技术人员?”
“来了三回,头两回带翻译,最后一回带着相机,厂里派人陪着,拍了哪些东西,还得问试验室。”
李山河在楼门口停步,等高桥赶来,才让管理员开门,楼道暖气停了,试验室门缝却塞着棉条,里面还留着人。
靠窗的老师傅放下砂轮修整器,先拿布盖住工作台,听郑处长介绍完身份,才把门让开。
“想看设备,鞋底擦干净,这块地上掉一粒砂子,量出来的东西就能差一截。”
“按您的规矩来,我们先看正在干的活,外商开了多少钱,待会儿再谈。”
高桥走到一台坐标磨床旁,隔着玻璃罩检查夹具,又请老师傅拿来几件试样,接连量了三遍才放下量具。
“李先生,这里的老师傅会修精密模具,通信厂那批接线端子,可以请他们试做冲模。”
老师傅把试样装回木盒,转身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排贴着纸签的冲头,每支都有修磨次数。
“他们也问过这个,机器倒没细问,就问谁会做,愿不愿意出去,连我徒弟家几个孩子都打听。”
“答应了没有,您自己打算怎么选?”
“先把厂里欠的工资给我,我才有工夫想那些,老伴住院,我拿着一张奖状去,人家收药钱也不认。”
李山河请高桥留下试模,自己陪郑处长出了楼,把那份意向书重新递回去。
“热处理和模具都得看,别急着拆开卖,山河愿意提生产方案,价格让双方摆到明处比。”
车还没发动,赵刚从厂门口过来,俯身递进一张便条,上面只有老周留的话,让他回鹿场,带上今天看的材料。
“周主任已经到了,没让厂里安排饭,在鹿场问了半天饲料和招工,说等您回去吃。”
李山河把便条折好,交代魏向前陪技术组继续看厂,汽车驶进朝阳沟,鹿场办公室的炉子旁已经多了两双胶底棉鞋。
老周坐在桌边剥蒜,田玉兰往炖锅里添白菜,见李山河进来,先把一只碗推到他跟前。
“你周叔从南边忙完又赶过来,进屋就问你几点回,饭吃完再谈,别端着碗往书房钻。”
“我今天听田大姐的,山河,你先洗手,这锅肉我等了半个钟头,你再不回来,我可先动筷子了。”
饭后田玉兰收走碗筷,赵刚留在院门口,老周把一份折了两道的材料铺开,旁边放着李山河带回的意向书。
“那栋楼,你看出什么了?”
“机器有人维护,师傅有手艺,欠工资照样守着试样,外商挑中这几间屋,眼力不差。”
“省里找你帮扶,你为什么只肯谈车间?”
“整厂有多少窟窿,我还没摸清,招工和下订单都能办,让我先把全厂包下来,我办不到。”
老周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到人员条款,在几个名字旁边停了片刻,才把纸放回桌上。
“我这趟来,也要找你谈整厂,不过先把你的顾虑说透,免得省里递个方案,你转身就回俄国。”
“您开口,我总得听完,欠债可以核,退休职工得有着落,可不能连厂长的小汽车都让我接着养。”
“这些能划清,你愿不愿意接生产,给几家底子厚的厂找出路?”
李山河拿过炉边的水壶,给老周添满杯子,又把机械厂的材料翻到设备页。
“先说您看中了我哪样,钱,订单,还是我这张挨骂也能照常吃饭的脸?”
老周笑了,伸手把窗帘拉严,回到桌边后,将带来的材料推到李山河面前。
“都看中了,上面正在研究国营企业怎么改,先从经营和用工试起,承包,租赁,组建新企业,都有人提。”
“规模准备做到哪一步?”
“眼下还在议,不能当成定下来的政策往外传,可东北这些大厂靠拨款撑下去,迟早要碰到养不住人的那一天。”
李山河翻过两页,纸上列着停工天数和产品积压情况,几家厂的主力产品型号,他在前世的旧机床市场见过。
“现在动,总比机器锈穿了再动强,您担心的是人。”
“往后几年,摊到全国,数百万人的饭碗都要想办法,东北集中的又是大厂,一停就牵着一片家属区。”
老周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了回去。
“父亲在车间,母亲在食堂,孩子在厂办学校,生产一断,家里连个能借钱的人都找不到。”
“山峰前天拿钱来找我,同学想退学,说他爸半年没拿齐工资,我让家里通过学校帮,书得继续读。”
“帮一个孩子,你拿得出钱,帮一座城,得让厂里重新有活,你在俄国拿着多少采购需求,自己最清楚。”
李山河把意向书移到一旁,桌面空出来,正够铺下老周带来的几家厂的情况。
“轻工那边要衣服,要鞋,要日用品,铁路缺维修件,油田缺阀体和泵件,通信设备也有人问,可他们缺现钱。”
“你有原油贸易,有外汇,还能安排运输,省里看中这一点,国内做好东西,海外得有人接得住。”
“能接,可别拿旧产品硬塞,我答应铁路的是合格轴套,送过去一车积压铸件,往后连门都进不去。”
老周从材料下面抽出一张盖章的函件,李山河扫过抬头,手从杯柄上松开了。
“省里愿意给你试点,组织跨部门专班,资产归属和历史责任由他们协调,生产怎么改,让经营者拿方案。”
“人事权呢,车间主任干不好,我能撤吗?”
“按新公司的章程办,谁任命,谁考核,都写进去,不能今天让你经营,明天又塞个不干活的人进去。”
“设备我出钱修,订单我去找,收入得先保原料和工钱,原来的债主不能天天来搬刚买的电机。”
“存量债务另行协商,新投入的产权单独确认,法院和银行都要参与,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说了算。”
李山河翻回函件首页,老周带来的单位比郑处长提过的多,连设备承接和外汇使用,也留了协商的地方。
“您这趟把门都给我找好了,可我接不了几十家,先挑一家,半年看生产,别一开头就给我挂招牌。”
“哪一家,你今天已经有数了?”
“哈尔滨重型机床厂,先把总厂摸透,分厂的模具和热处理能配通信,重件加工能配俄国设备,机器和人都用得上。”
老周把钢笔拿出来,拧开笔帽,却没有往纸上落。
“那家厂有人报了外汇现款,省里也在等钱,你选它,就要拿出比现款更能服人的东西。”
“我有订单,莫斯科那台万吨水压机也在拆,给它找个能接住的地方,比另起炉灶省工夫。”
“主机没到,别把计划写成现货,设备基础和后续加工能力都得验,省里不会凭一张照片批给你。”
李山河把新公司的草案位置留出来,在旁边写下分期投入,随即抬头看向老周。
“您肯给这道门,我就进去干,先允许技术组看总厂,外商签约之前,给双方一次当面比方案的机会。”
老周在协调函上补了意见,递过来的同时,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外商方案的完整附件。
“那就先看看你的对手,这几页省里下午才补齐,我没让人往厂里送。”
李山河翻到最后,外商要求接收试验楼全部技术人员,却把恢复整机生产的投资留成了空栏。
更下面的一行附加条件,把他正要合拢的文件留在了桌上。
“受让后五年内,原厂不得自行恢复同类精密机床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