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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7章 渔家女掌勺商会宴 父女隔墙听音

    沪上的秋天是从梧桐叶的边角开始黄的。

    先是叶尖上染了一小片焦糖色,然后慢慢往叶心蔓延,像宣纸上洇开的茶渍,不急不缓,却一日比一日深。等到满树的叶子都黄透了,风一吹,整条街就下起了金色的雨。

    贝贝站在商会后厨的天井里,把两大筐刚从码头拉回来的水产搬到水槽边上。鲫鱼还在筐里甩尾,溅了她一脸的水珠子。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蹲下来开始刮鳞。菜刀在她手里翻飞得极快,银白色的鳞片纷纷扬扬地落在脚边的木盆里,积了厚厚一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贝姑娘,这些粗活让学徒干就行了。”掌勺的陈师傅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还拎着一把铁勺,“你今天可是座上宾,哪有让座上宾蹲在天井里刮鱼鳞的道理?”

    “座上宾是晚上吃饭的事。”贝贝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没有半点停顿,“现在我是来帮厨的。陈师傅,这份蟹粉豆腐是今晚的第四道菜,赵坤的席位在上首第三桌,按老规矩上菜要先左后右——”

    “先左后右,左为上。”陈师傅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放心,这场合我掌了二十年,规矩都刻在骨头里了。倒是你,把鱼交给我,赶紧去换衣裳。”

    贝贝摇头。“这几条鲫鱼是莫老憨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我养父说这是他在青云浦自己网的,每条都是两斤以上的野生鲫鱼。今晚的主菜要用它做汤,我得亲自处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正从一条鲫鱼的鳃里穿过去,利落地抠出内脏,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然后用刀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道斜口,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匀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个手法是她从小看着养母做菜学会的——莫家的女人处理鱼,斜刀一定是三道,多一刀肉会散,少一刀不入味。

    陈师傅在旁边看了半晌,啧啧称奇。“你这手艺,不去大饭庄子当掌勺可惜了。”

    “我养母做得比我好。”贝贝把处理好的鲫鱼码在盘子里,撒上姜丝和葱段,淋了一小勺黄酒去腥,“她做红烧划水,鱼尾巴能煎得两面金黄,皮不破肉不散,收汁的时候整个弄堂都是香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等我爹腿好了,我就接他们来沪上,让他们好好歇着。”

    陈师傅没有再问。他只是拍了拍贝贝的肩膀,接过那盘鲫鱼,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火焰轰地一声蹿起来,铁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葱姜蒜下锅的香气混着黄酒的醇厚,从天井一直飘到前厅。

    贝贝洗完手,在天井角落的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水面上映着一张沾着鱼鳞碎屑的脸,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然后她解下围裙,走进后厨旁边的小耳房。耳房里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她今晚要穿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暗纹旗袍,袖口和领口缀着极细的银线绣花,是妹妹莹莹一针一线给她做的。

    她把旗袍抖开,对着墙上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比了比。旗袍的料子是杭州的素绉缎,摸上去凉滑如水,裁剪得极为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这个人,和那个蹲在天井里刮鱼鳞的渔家女,好像是两个人。

    但旗袍的衣襟内侧,那半块玉佩还在,贴着她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前厅开始陆续来人。商会的伙计们穿梭在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之间,摆上青花瓷的碗碟和锃亮的银筷。留声机里放着轻柔的江南丝竹,琵琶声像珠玉落在玉盘上,清脆而慵懒。今晚的主办方之一正是齐家商号,来的客人涵盖了沪上军政商三界——有商会的元老、各国租界的代表、报馆的主笔,以及几位肩章上缀着金星的军界人物。

    贝贝端坐在第三桌的上首位置,面前的白瓷碟子里盛着刚出锅的蟹粉豆腐。金黄色的蟹黄铺在嫩白的豆腐上,上面点缀着几粒碧绿的葱花。这是陈师傅的拿手菜,也是今晚菜单上的第四道。按齐啸云事先定好的计划,第四道菜上桌的时候,他会从前厅起身去后厨“催菜”,借着这个机会与在后门等候的人接头。

    “贝小姐,今天这身衣裳真雅致。”坐在她旁边的商会副会长太太侧过身来,目光从她的旗袍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手上,在她虎口那层薄薄的茧子上停了一下。

    “谢谢,是我妹妹做的。”贝贝不露声色地把手收到桌下。

    “你妹妹?是齐家那位莹莹小姐吗?”副会长太太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她与齐家走得近,也知道今晚这场宴席的宾客名单。

    “嗯。”

    “倒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不过贝小姐,”副会长太太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双手,看着倒不像是拿绣花针的。”

    贝贝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试探——沪上的太太们有一种奇特的本事,能在三句话之内摸清你的出身,再在三句话之内决定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

    “我什么活都干过,”她把茶杯放下来,语气淡淡的,“绣花针拿过,菜刀拿过,渔网也拿过。”

    副会长太太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齐啸云坐在第一桌。和贝贝的位置隔着两张圆桌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正在和租界工部局的一位英国参赞交谈,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一只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青花瓷的酒杯。他的声音平稳而诚恳,大概是在聊明年江海关税则的事。但贝贝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就会越过参赞的肩膀,往她这边扫一下。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解释为不经意的瞥视。但她认得那个眼神——从江南码头到现在,每次她要做什么事之前,他都会这样看她一下。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贝贝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蟹粉豆腐,慢慢吃了。

    第四道菜上到第二桌的时候,齐啸云站了起来,向参赞欠了欠身说了句“失陪”,然后不紧不慢地穿过前厅往后厨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从容,路过第三桌的时候甚至停下来和一位相熟的老板寒暄了两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是去赴一个约。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厨的走廊尽头时,前厅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门被推开了。

    赵坤走进来的时候,前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不是真的降了温,只是一种感觉——当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口,当他身后那四个清一色军靴的副官分列两侧,当他的目光从每一张桌子、每一个宾客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整个前厅的寒暄声都低了一截。留声机里的琵琶还在弹,但调子忽然显得单薄了,像一滴露水落进空旷的井里。

    “赵司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商会会长赶紧迎上去,躬身行礼。

    “不必客气。”赵坤摆了摆手,语气清淡得像在说自己只是路过,“今晚是慈善宴,赵某以个人身份出席,不是什么司令。诸位照常就好,不必拘束。”

    他说“不必拘束”,但没有人真的放松下来。每个人都坐直了一些,筷子放轻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小心翼翼了一些。赵坤在军政界的势力这些年如日中天,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理由。

    他径直走向第一桌上首那个空着的席位——那个位置,从宴会开始就空着。没有人坐,也没有人敢坐。

    经过第三桌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贝贝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了。不是扫过,是落在她身上,像一片锋利的碎瓷搁在她的后颈上,不痛,但凉。她继续吃着面前的菜,表情不变,筷子不抖,连咀嚼的频率都保持不变。她只是在桌子底下,把自己虎口那层茧子攥进了掌心里。

    “这位是——”赵坤问身边作陪的商会会长。

    “这位是阿贝姑娘,江南来的绣艺师傅。今晚的主菜——那道鲫鱼汤,用的就是她从江南带来的野生鲫鱼。”商会会长热情地介绍。

    “阿贝?”赵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沉吟,“江南什么地方?”

    “一个叫菱湖的小镇,赵司令大概没听过。”贝贝站起来,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菱湖。”赵坤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点了点头,“菱湖的绣娘确实有名。”

    他没有再多说,继续往第一桌走去。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下颌轮廓和耳廓的弧度。那一眼很短,短到在场的人几乎都忽略了。

    但贝贝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两拍,然后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炒芥蓝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芥蓝的脆嫩和微苦在舌尖化开,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

    她知道赵坤为什么回头。她的下颌像她父亲——这个事实,是几个月前那个旧管家重逢时亲口告诉她的。

    后厨的走廊里,齐啸云推开那扇通往后巷的小门。

    夜风裹着黄浦江的腥味扑面而来。后巷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边堆满了空酒坛和装货用的木箱,路灯坏了大半,只在转角处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斑驳的砖墙和墙上贴得层层叠叠的旧广告。

    一个裹着旧棉袍的身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背对着门,面朝墙壁。那个背影让齐啸云在原地站了两秒钟——他记得这个背影,很多年前,这人坐在莫家厅堂的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莫叔。”他压低声音。

    那人转过身来。灯光的边缘照亮了他半边脸——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比记忆中更高更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的像灯火映在井水里的光。

    莫隆。

    “啸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一丝颤抖,“她在吗?”

    “在里面。第三桌,上首。”

    “赵坤呢?”

    “也到了。第一桌。”

    莫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背微微弓着,像是肩上还压着看不见的重物。他往墙边靠了靠,从砖缝里抠下来一小块干涸的石灰,在指间碾碎了。“我能不能——就看一眼?从后厨的隔断后面看一眼?”

    齐啸云沉默了一瞬,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后厨通往宴会厅的过道旁有一道雕花木隔断,镂空的格子后面堆着待用的桌布和备用餐具。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前厅,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这是齐啸云提前安排好的——他选这个地方办宴,选这个日子动手,甚至连隔断后面堆了多少条桌布都亲自数过一遍,就是为了这一刻。

    莫隆把自己藏进隔断后面的阴影里,两只手扶着木格子的边框,目光穿过镂空的牡丹花纹,落在第三桌上首。

    他的女儿正坐在灯下。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而坚定。她的筷子正夹起一块鱼肉,动作自然随意,偶尔偏过头和旁边的女眷说一两句话,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那笑容的弧度,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莫隆的手开始发抖。不是轻微的抖,是从肩膀到指尖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木隔断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赶紧松了手,改扶墙面,指甲在石灰墙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他的声音堵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手上虎口那层茧子……从小没养在我身边,倒是养了一双干活的手。”

    齐啸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妹妹呢?”

    “莹莹在后厨帮忙分菜,一会儿也会经过这个位置。”

    莫隆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要把这间屋子里混着菜香和酒气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和记忆里的味道对照一番。然后他转过身,背靠在墙上,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这些年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从狱里被旧部救出来的那个雨夜,他把泪流干了。在得知妻子带着另一个女儿在贫民窟里熬了那么多年之后,他把泪流干了。在齐啸云辗转送来信件,告诉他贝贝找到了,两个女儿都活着,他一个人坐在乡下的茅草屋里,对着油灯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不是不痛。是痛到了骨头里,眼泪就不够用了。

    “赵坤在哪里?”他问。

    “第一桌,背对着你。看见了吗?那个穿藏青色军便服、肩上有金线的。”

    莫隆偏过头,从隔断的另一道缝隙里看过去。赵坤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英国参赞谈笑风生,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儒雅从容。如果不认识他,会以为这是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型官员,而非一个手上沾着不知多少人命的军阀。

    “他老了。”莫隆说。

    “但他做事的风格没变。”齐啸云低声说,“莫叔,信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慈善晚宴,各界名流都在,我们会在那时候动手。你忍了这么多年,再忍最后一个月。”

    莫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赵坤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第三桌上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贝贝刚好吃完那道蟹粉豆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过头和旁边的副会长太太说话。烛火在她眼瞳里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光亮,像极了多年前莫家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

    前厅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是赵坤站起来致辞了。他的声音从第一桌传过来,清晰而温和,说的是“慈善乃立国之本”“沪上商界当为表率”之类的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体面堂皇,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宾客们端着酒杯频频点头,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拍手叫好,气氛和谐得近乎完美。

    隔断后面,莫隆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掌声盖住了。

    他说的是:“那是我的位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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