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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9章 绣针藏锋,暗流涌动

    沪上的天,又闷又湿。

    贝贝站在绣架前,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绣针,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霞飞路,霓虹灯牌闪烁,可她耳边只有丝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她正在赶制一幅《百鸟朝凤》的局部,这是“锦绣阁”老板接下的急单,也是她这段时间熬红了眼也要完成的活计。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绷紧的绸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抬手去擦,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那点湿意。这幅绣品,将是她在沪上立足的又一块敲门砖。自从在博览会上拿了金奖,来找她定制绣品的客人越来越多,有富商太太,也有洋行买办。她知道,机会来了,但也意味着,她离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更近了,也更危险了。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香水味的空气。

    “阿贝,还没走呢?”是锦绣阁的老板娘王氏,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脸上堆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齐家二少爷派人送来的,说是请你过目的新花样,若是瞧得上,后续的订单还多得是。”

    贝贝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齐啸云。这个名字,近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在她心口扎一下。她放下针,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珐琅釉面,心里却莫名地烫。

    “有劳王老板了。”贝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王氏笑了笑,眼神在贝贝脸上打了个转,又瞟了眼她手边的绣活,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齐二少爷可是咱们沪上响当当的人物,多少名媛闺秀想攀都攀不上。他这般照拂你,是你的福气。不过啊……”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齐家和莫家那边的莹莹小姐,也是自幼定的亲事。你是个聪明姑娘,心里得有个数。”

    贝贝捏着盒盖的手指微微收紧。莫莹莹。那个在博览会上与她四目相对,容貌酷似,并且拥有另外半块玉佩的女子。齐啸云维护莹莹的样子,她不是没看见。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呵护,与对她那种带着欣赏和距离的客气,截然不同。

    “谢谢老板提醒。”贝贝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倔强,“我不过是靠手艺吃饭的绣娘,齐二少爷的关照,我记在心里,但这绣活,我只会按规矩办。”

    王氏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贝贝打开珐琅盒子,里面不是花样,而是一卷薄薄的纸,和一枚成色极好的老坑翡翠平安扣。纸上是齐啸云挺拔的字迹:“近日沪上不太平,黄老虎虽暂偃旗息鼓,但其党羽仍在暗处窥伺。此物聊表寸心,望妥善收好,非为聘礼,只为护你周全。——齐啸云。”

    贝贝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又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扣。护她周全?她想起那日在码头,黄老虎的手下围着她时,齐啸云策马而来的身影。那时,他看她的眼神,有震惊,有探究,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他常以各种名义送东西、提供帮助,却从不越界,保持着一种绅士而有距离感的关照。

    她将纸条和玉扣小心收起,没有戴。她不需要靠别人的东西来壮胆。养父莫老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比任何威胁都更能鞭策她。她必须强大,必须在这个鱼龙混杂的沪上站稳脚跟。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一幢气派的花园洋房内,莫莹莹正临窗而立。她手里也拿着一卷纸,是齐家管家刚送来的、关于几家新拓展的商号账目初步核查报告。她看得仔细,时而蹙眉,时而提笔在旁边标注。她的侧脸柔和,神情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小姐,齐少爷来了。”女佣在门口轻声通报。

    莹莹迅速将账本收起,脸上绽开一抹温婉的笑:“快请他到客厅,我马上来。”

    她走到穿衣镜前,理了理鬓角,又摸了摸衣襟内那半块贴身收藏的玉佩。自从博览会上见到那个叫阿贝的绣娘,又从乳娘含糊不清的言语中拼凑出真相后,她的心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对养育之恩的感念和对母亲的愧疚,一边是对从未谋面的孪生姐姐的复杂情绪,还有对齐啸云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齐啸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礼帽,神情有些疲惫,但看到莹莹下来,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这么晚了还在忙?伯母睡下了吗?”

    “父亲的事,还有家里的生意,总有许多琐碎。”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倒是你,齐氏的摊子越来越大,还要为我家里这些事操心。”

    齐啸云接过茶,沉默片刻,开口道:“莹莹,我今日去见了几个当年经手莫伯父案子的旧人,虽然大多支吾其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构陷莫家的证据,做得太干净,反而像是刻意为之。赵坤……”他顿了顿,看向莹莹,“赵坤如今权势滔天,我们若想动他,必须万无一失。”

    莹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只做个深闺小姐,我得帮母亲分担,也得……帮你们。”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最近在看家里的账目和产业,发现了几处往年就有疏漏、现在被人钻了空子的地方。啸云哥哥,或许我们可以从经济往来上,试着找找赵坤的破绽。”

    齐啸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有些恍惚。眼前的莹莹,温婉依旧,却似乎在某个瞬间,透出一种与贝贝相似的、不容小觑的韧劲。他想起贝贝那双永远不服输的眼睛,想起她绣活时专注的侧影,想起她面对黄老虎时哪怕害怕也挺直的脊梁。

    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却同样牵动着他的心。一个是青梅竹马、需要他呵护的责任;一个是意外闯入、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的谜题。

    “好。”齐啸云收敛心神,郑重道,“我们一起。不过,你务必小心,赵坤不是善茬,莫要让任何人察觉你的意图。”

    “我明白。”莹莹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乳娘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乳娘说,当年是被人拿刀逼着,才把贝贝……姐姐抱走的。赵坤,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姐妹俩,乃至整个莫家的头顶。

    夜色渐深,沪上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贝贝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将满腹心事化作绸缎上的繁花;莹莹在灯下梳理账目,试图从数字缝隙中揪出毒蛇的尾巴;齐啸云则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沉思,权衡着扳倒一个庞然大物所需的每一步棋子。

    谁也没注意到,在锦绣阁对面的街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短打褂、面色阴沉的男人,正透过窗户,死死盯着贝贝窗前那盏不灭的灯火。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铁器,又回头望了望霞飞路尽头那片灯红酒绿,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而那枚牵系着三人命运、如今被贝贝小心收起的玉佩,也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烧了信,却没有离开窗前。

    腊月的风从城北的燕山山脉一路刮过来,越过德胜门、什刹海、紫禁城的琉璃瓦,最后灌进他住的这间小四合院,把院角那棵老枣树吹得簌簌作响。树枝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没打下来的干枣,黑瘦黑瘦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砚之披了件旧棉袍走到院子里。天边已经开始泛青,启明星亮得像一枚钉在天幕上的铜钉。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在山海关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红枣挂满枝头,母亲拿竹竿打下来,晒干了留着过年蒸枣糕。父亲死后,那棵枣树第二年春天没有发芽。母亲说,树是认人的。

    方遇安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冒着白气。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眼白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很好——年轻人就是这样,一根弦绷到极限了还能再紧一圈。

    “沈先生,马老六回来了。老太太已经进了天津法租界,程将军的人在火车站接的。陶文锦上午会收到一封家书,里面会告诉他母亲平安。”方遇安把豆浆递过来,沈砚之接过碗但没有喝。

    “马老六呢?”

    “在厨房吃馒头。他说想见您一面。”

    马老六进来的时候,棉袍上还沾着西直门外官道上的泥点子。这个跟了沈砚之八年的老兵,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鬓角斑白的中年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任何时候都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战火淬过的燧石。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得笔直,完全没有刚跑了一夜路的疲态。

    “沈爷,昨晚的事有段插曲。出西直门的时候遇到了巡警队的盘查,领头的是个新来的,不认识我们这身皮。他非要掀轿帘,说上头有令,这几天所有出城的轿子一律开帘检查。”

    沈砚之端着豆浆的手没有动,但碗里的豆浆晃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们队长把警官证拍在他脸上,说了一句——‘侦缉队抓人,你要看?’那小子就怂了,退到一边去了。但是沈爷,这事不对。上头这条令,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知道有人要在腊月里往外送东西,只是不知道送的是人还是物,也不知道走的是哪个门。徐树铮比我们想的快。”

    沈砚之把豆浆碗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不是徐树铮快。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是陆军部那边。陶文锦抄文件的事,可能已经有人察觉了,只是还没有证据。老六,辛苦你再跑一趟,天亮之前进天津,告诉程振邦——陶文锦不能留在北京了。让他安排人接应,腊月二十之前,必须走。”

    马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挠了挠后脑勺,忽然笑了一下:“沈爷,昨晚广和楼的戏,好听不?”

    沈砚之一愣,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从心里浮上来的。“好听。谭鑫培那把老骨头,比我们还能扛。”

    “那就好。”马老六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拉,推开院门,消失在胡同尽头。

    方遇安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他比沈砚之小七岁,出生在辛亥革命那一年。他父亲是保定军校的教官,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军官,最后死在袁世凯的监狱里。他投奔沈砚之的那天,只带了一封父亲的遗书和一把没有子弹的空枪。沈砚之给了他子弹,也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我们”的队伍。

    “遇安,你去办一件事。”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天光正在他的瞳孔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去琉璃厂买一刀宣纸,要最好的净皮。再买一锭徽墨,一方端砚。然后回来替我磨墨。”

    方遇安愣住了。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更多的部署、更多的转移、更多的战斗。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去买纸买墨。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掌心是热的。

    “我要写一份东西。写完了你替我送到天津,交给顾恒舟。不是情报,是我对这次行动的复盘——从哪里走漏的风声,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哪些人用了哪些方法把消息传出去的。这些经验如果只留在我脑子里,将来我死了,它们就一起埋进土里了,白费了。写下来,后来的人就可以少走弯路。革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我们这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走对的每一步、走错的每一步,都要留下记录。这些记录将来就是后来人的地图。”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褪去的最后一颗星。

    “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路的尽头。但我们可以把路标插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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