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回过头,树影之间,云微就站在那里,容色清丽,眉眼间带着些许担忧,定定地望着他。
容洐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昨夜他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宿,今日一早醒来还头昏脑涨,满脑子想的都是若此刻云微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该有多好。
如今这念头竟当真成了真,反倒显得不大真实了。
“云小姐!”
容洐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直接松开手里的缰绳,快步朝她跑了过去。
直到走到近前,容洐仍觉得不敢置信。
他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在自己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那一下显然没留情,他眉头皱了起来,轻轻嘶了一声,眼底却陡然亮了。
会疼,是真的。
竟然真的不是梦。
云微忍不住笑了,“你做什么?”
容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被掐出来的一点红印,又抬眼看她。
“疼。”
“我知道疼,我是问你为什么掐自己。”
容洐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云微一怔。
容洐却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云微心里软了一下,仔细打量起他。
比起前两次见面时那个衣着华贵、意气风发的小侯爷,眼前的容洐简直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衣袍下摆沾了泥,头发散乱,更别提脸颊上还蹭了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灰。
偏偏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容洐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起初心里一喜,觉得她终于肯这样好好看自己了。
可紧接着就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刻这副模样怕是难看得很,哪里还有平日半点风采。
他耳根一热,下意识别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你、你别这样看我。”
容洐原本想说自己现在不好看,可这样的话实在太丢脸,他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含糊地丢下一句。
容洐心里懊恼得厉害。
早知道今日能碰见她,他刚才怎么也该去溪边洗个脸。
哪怕还是狼狈,至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不堪都叫她看了去。
他正想着该怎么挽回一点形象,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柔软轻微的触感。
容洐垂眸看去,便见云微不知何时取出帕子,抬手替他擦拭脸颊上的灰痕。
那帕子上带着浅淡的香气,不知是熏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轻轻柔柔地拂过鼻尖,叫人心神都恍惚了一下。
容洐的喉结滚了滚,呼吸微乱。
云微没察觉他的异样,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有些心疼。
“你这是钻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灰。”
容洐没答。
也不知是因为她靠得太近,还是因为那一缕香气太过撩人,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容洐也不知为什么,方才还只是欢喜,如今被她这样温柔地一碰一看,那些积了许久的委屈反倒一下子全翻涌了上来。
“我离开书院,本来是想去找你的。”
“我想着旬假那日你没来,我就自己去见你。可是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我不认识路。”
结果显而易见,别说云家,他连这片林子都没走出去。
云微听着,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她原是有些想笑的,可一看见容洐那副又窘又委屈的神情,到底还是把笑意压了下去。
容洐见她不说话,反倒更急了,生怕她又误会什么,忙接着解释。
“但我一定要同你说清楚,我没有那样想过。”
“我真的没有想让你做妾。那是我娘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若早知道她会那样说,我就……我就不让她去了。”
容洐说着说着,眼眶竟也有些发红了。
一半是急出来的,一半是因为委屈。
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虽然不是没挨过训,可那些都算不得什么。
哪里像这几日,先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吃了闭门羹,紧接着又得知自己母亲坏了事,再后来他稀里糊涂跑进山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最后连路都找不到。
一桩桩一件件,活像是故意同他作对。
云微轻声道:“可她是你母亲。她的意思,总不能与你全然无关。”
容洐顿时急了,“可我不听她的。婚事是我的,我要娶谁我自己知道。”
“云微,我是真的想娶你。”
云微心口蓦地一动,“我知道。”
容洐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什么?”
云微抬眸看着他,眉眼温柔,“我说,我知道。”
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也知道那日长公主登门,在云府中说下的那些话,多半并不是他的意思。
容洐怔怔看着她,眼眶红了几分。
他偏过头去,不想叫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不过片刻,便又重新转了回来。
“那你还不理我。”
云微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容洐却像终于找到了机会,索性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那日叫你,你就只同我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我连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
“我去找云恒,他也骂我,我爹还让我回京,所有人都想让我离你远一点。”
云微看着他,忽然有点哭笑不得。
可容洐脸上那点委屈又实在太明显,她抬手,贴上他的脸侧。
“好了。”
方才还满肚子委屈的小侯爷一下安静下来。
云微声音轻柔:“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容洐立刻问:“真的?”
“嗯。”
“那你以后还理我吗?”
云微弯了弯唇角,眼底浮出一点笑意:“理。”
容洐这才彻底放心,可过了片刻,他又道:“那何望舟呢?”
云微没想到他能这么快跳到这个话题,“怎么突然问他?”
容洐脸色不怎么好,“你旬假那日给他送了笔。”
云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书院里都知道。”
这话自然是夸张了些。
其实不过是周满打听到了这事,回来告诉了他。
偏偏容洐一听,心里便堵得慌,眼下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有不问的道理。
他盯着云微,语气里那点酸意几乎都要漫出来了。
“你都没来见我,却给他送东西。”
云微听出他话里那股醋意,一时有些无奈,只得温声解释。
“那是母亲让我送的,何家那边如今催着商议婚事。”
她本是据实相告,谁知这话落在容洐耳中,重点却全然歪了。
“你们真的要成婚?”
云微看着他,道:“婚约还没有退。”
“那便退。”
云微听他说得理直气壮,忍不住失笑。
“就算要退婚,那也需要时间。”
容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知道云微没有因为母亲那番话厌烦自己,于是很有底气。
一想到那个何望舟如今还顶着云微未婚夫这样一个名头,心里便不怎么舒坦。
“反正我不准你嫁给他。”容洐皱着眉,语气笃定。
云微略略挑眉,抬眼望着他。
“你这是在命令我?”
容洐表情顿时一僵,方才还十分理直气壮的人一下就弱了下去。
“不是。”
“……我是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