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棠指尖一滑,错了一个音。她抬头看向墨元衡,眉眼间带着惊讶,“陛下……”
墨元衡没应,脸色已经冷了。
他几乎立刻便猜到了云太师为何而来了,哪里是什么政务,多半是女儿家闹脾气,拉着父亲来讨公道。
想到这里,墨元衡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看向苏语棠,语气淡了些:“你先回去。”
苏语棠心里虽有失望,却不敢违逆,只得起身行礼:“是,语棠告退。”
她转过身,抱起古琴,跟着下人从亭子的另一侧离开了。
走出几步之后,苏语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元衡正端坐在亭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看她。
苏语棠咬了咬唇,加快脚步离开了。
......
墨元衡放下茶盏,目光掠过云微,最后停在云太师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太师说是有事相商,究竟是何事。”
云太师上前行礼,姿态恭敬,话却说得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忽然想起先前漏了一桩关于科举改革之事,心中不安,故而冒昧叨扰,还请陛下恕罪。”
“科举改革?”墨元衡重复一遍,眸色微沉,显然并不怎么信。
他太清楚了,这理由只是台阶,真正的“事”是站在他眼前的云微。
墨元衡目光再次落到云微身上,心道难怪她今日如此反常。
又是赶他走,又是派人来喊他,又是把太师搬出来当靠山。
原来是早就知道了,知道他在太尉府,知道他和苏语棠在一起。
所以她才故意闹这一出,可至于将云太师也喊来,弄得跟捉奸一样吗?
他是皇帝,三宫六院本是平常之事,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后宫佳丽三千?
就算云微是未来的皇后,也无法拦他将来纳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有什么好闹的?
见墨元衡盯着自己,云微往云太师身后躲了躲。
墨元衡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眼角有点红。
她今日穿得很素,薄纱遮面。只是那双眼,眼尾微红,像被泪水浸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抬眸,先是怯怯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像是委屈极了却不敢说。
墨元衡心中那股不满莫名被冲淡了几分。
他对云微并非全无好感。
若只论容色与气质,她确实是京中少有。只是她背后站着云太师,便让这份好感总掺着别的考量,叫他难以彻底放松。
但再怎么说,眼前这姑娘哭红眼找上门,终究还是让他心软了一瞬。
“既是正事,”墨元衡收回目光,抬手示意,“那便坐下说吧。”
这一谈便是近半个时辰。
云太师确实提了几条有用的提议,倒也并非全是假话。墨元衡听着听着,神色稍缓,偶尔反问两句。
云微全程几乎没插话,只在旁边安静坐着,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墨元衡,目光湿润,像有许多话想说。
最后墨元衡起身,云太师也随之站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太尉府。
墨元衡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没想到这才只是刚开始。
从那天之后,云微便开始缠着他。
每每下了早朝,墨元衡还未回御书房,宫门外便总有太师府的人等着传话。
“陛下,云小姐邀陛下一见”。
有时是茶楼,有时是临水画舫,有时是寺中偏殿,地点变来变去,理由也千奇百怪。
墨元衡起初并不想去。他是皇帝,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积如山,哪有时间去陪一个小姑娘?
可云微的人一天三趟地来。五次里,他也会应下两三次,毕竟云微是他未来的皇后,太师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可问题在于他去了,人却常常不在。
他坐在那里,从耐心等到不耐烦,从不耐烦等到恼火,从恼火等到明白。
墨元衡懂了,云微这是在耍他。
她根本没打算来。
她还在生气,气他在太尉府见别的女人。
而且不止云微在闹。
云太师也过来了,名义上是来商议朝政,可说着说着,话锋就转了。
“陛下,臣知男子多有劣根,也知道陛下年轻气盛,有些事情难免把持不住。然大婚在即,望陛下以大局为重,至少在婚前收敛一二,勿让流言伤了皇家体面,也免得微微伤心。”
这话听着像劝谏,实际却像训诫。
墨元衡当场就沉了脸。
一个臣子竟敢如此对君主说话,叫他如何不觉得脸上无光?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却被一个臣子当面教训要忍着点?
外头都在传,说他为了皇后至今后宫中无一人。
但他并非全无女人,宫里确有几个侍寝宫女,只是他从未给过名分,也未摆在明面上。
但照云太师这意思,是希望他连这几个宫女都不碰了?
是希望他在大婚之前,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清心寡欲的和尚?
“朕是天子,还是他云家的女婿?”墨元衡在云太师走后便摔了茶盏,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前他是需要云太师的支持。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朝中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是云太师一力促成了他的登基。
没有云太师,就没有他墨元衡的今天。这一点他承认,也感激。
可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已经坐上了那把龙椅,手握天下大权,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皇子了。
可云太师却照旧像对皇子那样对他。
到底是云太师恃功自傲,仗着扶持之功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还是说在云太师心里,他这个皇帝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木偶?
经此一事,墨元衡彻底将云太师视作了心头大患。那个老狐狸,迟早要除掉。
而且将来,绝不能让云微生下嫡长子。
若是云微有了儿子,云太师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扶持那个孩子上位,到那时,他这个皇帝恐怕连坐都坐不安稳了。
可这日早朝后,云太师又提议:“陛下与小女婚期可否提前?若礼制难改,至少可让微微先入椒房殿小住,熟悉宫中规矩,也好与陛下早些培养感情。”
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培养感情,墨元衡心里清楚得很,云微这是想跑到宫里来盯着他。
他当场没答,只说此事容后再议,回到寝殿后却越想越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