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那些流民该如何安置?”
看着城门外被尽数阻拦进退无措的流民,一名护从快步上前,停在徐开的马车旁低声请示。
一路随行多月,朝夕相处,他对这批流民颇为了解,这些人听话勤恳眼里有活,做事不敷衍糊弄,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无人收留庇佑,等待他们的唯有冻饿而死的结局,所以才拼尽全力卖力表现,只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徐开稍作沉吟,随即抬手掀开帘幕,迈步走下马车。
他径直走到城门处,面对神色戒备的守城兵卒,淡淡抛下一句话:
“这些流民,尽数由我徐家担保安置。”
短短一语,瞬间打消了兵卒的所有顾虑。
兵卒们怕放任数百流民入城,无人管束之下滋生暴乱扰乱城中秩序、引发无端事端。
可既然是徐家二爷亲口担保,众人便再无半分担忧,金陵徐家根基深厚家大业大,区区数百流民的安置,对徐家而言根本算不上难事。
濒临绝境的流民们本已满心绝望,以为自己被用完舍弃,忽然听闻官兵喊可以跟徐家随车队入城,众人眼底瞬间燃起光亮,心中对徐开这位徐家二爷满是由衷的感激。
徐开心中已有盘算,此前长风镖局的人才布局给了他极大启发,他也打算再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可靠人手。
这数百流民,层层筛选留下一百名精干踏实之人留在身边任用,剩余之人日后大荒村有人前来金陵送货时,便让这批流民一同随行前往大荒村。
如今大荒村处处缺人,李村正为人不错,定然会依据每个人的本事与特长妥善安置差事。
放眼当下三州局势,天灾连绵世道动荡,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任何一座城池,能够妥善接纳安置流民,前往大荒村反而是眼下最稳妥的生路,只要肯踏实出力勤恳干活,便能安稳立足养家糊口、求得一线生计。
此番远赴安平县,加上在大荒村驻足停留的时日,徐开前后离开金陵郡城足足三月有余。
他这一走,偌大的徐家便如同失去了顶梁柱,虽说徐家大房徐丰年是名正言顺的当代家主,可徐家真正赚钱的核心产业和大半营收生意,尽数掌控在徐开手中。
徐家上下族人,几乎都是靠着徐开的产业分红过日子,若是没了徐开坐镇支撑,仅凭性格温和能力平庸的徐丰年,不出数年,偌大的徐家必然会被城中其他世家层层蚕食。
徐家当代,唯独出了徐开这么一位经商奇才,按理说,徐家旁支众多族人参差不齐,但凡有几房族人短视愚昧心生贪念,或是被外部势力挑唆蛊惑,徐家内部定然会爆发内斗因此而四分五裂。
可徐开早就有所提防,若是真有人敢肆意生事搅乱家族根基,他不介意彻底抽身,将自己的人脉、产业、势力尽数与徐家切割干净,独善其身。
所幸,包括家主徐丰年在内的所有徐家人,都心知肚明徐开的分量与作用,清楚他是徐家存续兴旺的唯一依仗,因此无人敢放肆僭越,更没人觉得自己有能力取代徐开,撑起整个徐家。
这份局面,皆是徐开一手造就,他眼光的长远洞早在看清自家兄弟姐妹资质平庸、眼界狭隘的短板后,便不再耗费心力深耕徐家老旧产业,而是抽身独立,从零搭建起完全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
起初,徐家上代家主在世时,一众兄弟姐妹全都不看好他的抉择,纷纷嘲讽他自讨苦吃白白浪费本钱,笃定他的投资只会血本无归。
可徐开用实力打破了所有质疑。仅仅一年时间,他便连本带利还清了从徐家支取的所有启动资金,彻底堵住了悠悠众口,然后用五年光阴,他名下的产业遍地开花、飞速壮大,营收规模直接比肩整个徐家。
当年徐家大房承袭家主之位,徐开本可顺势分走一部分家产,他却主动推辞分毫未取,若非老父亲临终前苦苦哀求,嘱托他照拂兄长和稳固家业,他根本不会费心费力,帮徐丰年打点徐家所有生意。
徐开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让所有族人彻底心悦诚服,表面上徐丰年是名正言顺的徐家主,可暗地里,谁都清楚徐开才是支撑徐家屹立不倒的真正主心骨。
这也造就了徐家内部一种极为特殊的安稳团结,没人敢轻易质疑挑衅徐开,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徐开抽身,徐家无人能撑大局,最终只会自取灭亡自生自灭。
这些年,徐家族人几乎无需操劳奔波,便能安稳坐享富贵,各家分配的产业,皆由徐开安排的专人打理运营,他们只需要坐等分红,安享荣华即可。
正因如此,此番徐开出远门,瞬间让各方势力看到了可乘之机。
金陵城内各大世家,私下里都暗自盼着徐开此行意外频发,最好永远滞留外地、死于流民暴乱或乱军之手。
起初两个月,各大世家尚且有所忌惮收敛克制,可时间一久,见徐开迟迟未归,他们便按捺不住开始小动作不断,处处针对打压徐家产业,虎视眈眈伺机吞并。
短短三月,徐家已有三间铺面被恶意针对逼迫停业,家族上下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徐家二爷,回来了!
徐开刚回徐府安顿下来,大哥徐丰年便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二弟,此行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徐开与一众兄弟姐妹的关系素来淡漠疏离,极少给族人好脸色,平日里这些兄弟姐妹更是不会主动登门,但凡前来拜访,要么是遇上无解的麻烦,要么是手头拮据前来求财。
此刻望着徐开脸上掩不住的风霜疲惫,徐丰年再度感慨道:
“二弟,你这一路,当真受累了。”
屋内炭火盆熊熊燃烧,赤红炭火驱散了满屋寒凉,徐开端坐桌边,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辛苦倒谈不上,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他与本家兄弟姐妹本就无闲情叙旧谈心,此番对方匆匆来访,必然是有事相求。
“呃……”
徐丰年神色窘迫,干笑两声,随即长长叹了口气,满是自责:
“都怪为兄无能,二弟你不过离开三月,咱们徐家就被其他几大世家联手挤兑,硬生生逼得三间门店关张停业。”
徐开闻言,低头从桌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壶与茶杯,摆放在桌面,莹润细腻的瓷质器物瞬间吸引了徐丰年的全部目光,让他一时失神。
徐开抬眸淡淡看来,一个人若是时常把无能挂在嘴边,那便是从心底认怂服输,彻底接纳了自己的平庸软弱,再无奋进崛起的志气,若是被他人评价无能,尚且有心气可以翻盘证明,可自我否定之人,终究难成大事。
“关了哪几间铺子?”
徐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两间布坊,还有一间酒肆……”
徐丰年回答时眼神躲闪,神色格外不自然。
“酒肆?”
徐开眉峰微挑,心生疑惑。
徐家的布坊生意,他本就未曾用心打理,自家布匹款式和品类不如专营布匹生意的家族齐全,定价也略高些许,再加上今年天灾封城,布坊库存不足,被同行针对性挤兑倒闭,实属情理之中。
可酒肆截然不同,徐家自有专属酒坊,在金陵城内口碑还不错,客源一向很稳定,所以在所有铺面中,酒肆理应是最稳最不易受冲击的产业,此番被迫关门其中必定藏有隐情。
察觉到徐开语气的变化,徐丰年心中愈发忐忑,连忙低声道出前因后果。
今年旱灾频发粮价飞涨,酒坊新酿的酒水本就为数不多,好在往年窖藏存酒充足,即便无新酒补给,也足够酒肆安稳售卖许久,支撑度过难关。
可就在十余日前,城内白家、齐家、黄家几大世家的酒肆,突然集体下调酒价。
突如其来的降价打压,让徐家酒肆客源流失,连续十日门可罗雀毫无生意。偏偏这段时间,分管酒肆的三房徐隆,在赌坊输了大笔银钱,心有不甘后竟偷偷挪用酒肆公款翻本,不仅没能回本,反而将店内流动资金尽数赔光。
惧怕事情败露被追责,徐隆愈发疯狂,一心想着筹钱翻盘、赢回损失便能收手。故而铤而走险,以极低的价格疯狂抛售酒窖的存酒填赌债。
等徐丰年察觉异常时,酒窖内数年积攒的存酒已几乎被售卖一空,所有卖酒所得的银钱,也尽数被徐隆输在赌坊里。
而在徐家存酒耗尽、无力经营之后,其他世家的酒肆又立刻抬高酒价、恢复原价直到此刻,徐丰年才彻底醒悟,徐家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几大世家精心布置的圈套之中。
“蠢货。”
徐开面色骤然一沉,眼底寒意翻涌,冷冷吐出二字,便是对自家三弟最精准的评价。
“酒肆本就是划分给他的产业,亏损盈利皆由他一人承担,让他自己喝西北风去。”
徐丰年只能尴尬赔笑,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
“二哥!二哥救命!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就在此时,院中骤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嚎声,一道身影狼狈狂奔而入,进门后动作熟练至极,扑通一声跪倒在徐开面前,痛哭流涕。
来人正是徐隆。
“二哥!白家、齐家、黄家联手坑害我!他们蓄意压价设局算计,我的酒肆彻底没了啊!”
徐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徐开冰冷沉敛的神色,见对方不为所动,连忙拔高声调,愤慨嘶吼:
“二哥,他们就是趁你不在家刻意欺凌我徐家,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们,让他们把吞进去的全数吐出来!”
徐开抬眸,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身上:
“是他们逼着你去赌的?”
简单一句反问,瞬间让徐隆无言以对。
慌乱片刻他才勉强辩解:“二哥……是他们赌坊出千作弊!”
“我再问你,是他们逼你赌的?”
徐开双眼微眯,眸底寒意更甚,压迫感扑面而来。
徐隆浑身一僵,脖子下意识缩了缩,气势全无,语气怯懦慌乱:
“我……我那日只是想小玩几局,输个一两锭银子就收手……谁知道我手气极好,赢了整整三十个金饼!那人输急了眼,凑了八十个金饼要和我一局定输赢……我一时脑子发热没能忍住,就答应了……结果全盘皆输。”
徐隆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徐开,断断续续辩解:
“他们还讥讽我胆小,激我继续赌,最后一局赌了一百个金饼……我不甘心,就偷偷回酒肆拿了公款,想着回本收手,结果又输光了……”
徐开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辩解:
“十赌九骗的道理,你活到这般年纪,还不懂?”
“我……我……”徐隆支支吾吾,无从辩驳。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借口,酒坊虽划分给你打理但铺中周转的银两,有大半是我出资补,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挪用公款掏空酒窖?”
“酒肆归你经营,所有决断皆是你自己所为,后果自然由你自行承担,亏空的银两限期补齐。”
见徐开态度坚决俨然要撒手不管,徐隆瞬间慌了,立刻搬出惯用的求情手段,嚎啕大哭: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可我要是倒了,绵儿她们母女怎么办?绵儿平日里最黏你最敬重你,你难道忍心看着她们受苦吗?”
徐隆膝下有一女,聪慧伶俐心性纯良,全然不像他浮躁愚蠢,也是徐开为数不多真心疼惜的晚辈。
“上一次闯祸,你也是这套说辞。”徐开神色漠然,不为所动。
眼见求情无用,徐隆骤然从地上猛地起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咬牙将匕首抵在自己的手腕之上,一副决绝模样:
“二哥!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从今往后彻底戒赌,再不沾染分毫!今日我就自断一手,立誓为证!”
刀锋寒光凛冽,可徐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徐隆向来贪生怕死虚张声势,若是真有断臂改错的魄力,也不会屡屡犯下蠢事。
僵持片刻,见徐开始终无动于衷、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徐隆心底彻底发怵,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徐丰年,满眼哀求,试图让大哥出面求情。
徐丰年无奈摇头,长叹一声,语气满是失望:
“三弟,你这次实在太过离谱,输钱事小,可你私自挪用公款、掏空酒窖存酒,肆意败坏家业。所以我便屡屡劝你戒赌,你次次敷衍,总说小赌怡情,如今酿成大祸,谁还能护你?”
连唯一的大哥都不肯帮自己,徐隆彻底慌了神,咬牙攥紧匕首,摆出一副狠厉决绝的姿态,作势要砍向左手:
“都怪这只贪赌的手!今日我断手赎罪,一了百了!”
“够了,别演戏了。”
徐开冷声开口,击碎他的伪装。
“今日必须让你长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否则你永远心存侥幸屡教不改,笃定我会次次兜底帮你收拾烂摊子。”
他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喙:“自断两根手指,此事我便替你摆平。但若是再有下次,大哥在此作证,我即刻彻底脱离徐家,徐家所有产业、所有烂摊子,你们自行打理,与我再无瓜葛。”
此话一出,徐丰年与徐隆二人脸色瞬间惨白。
徐开仅仅离开三月,徐家便乱象丛生。若是他真的抽身离去,彻底割裂,失去这根顶梁柱的徐家,根本无力抗衡城内几大世家,最终只会被彻底蚕食吞并,尸骨无存。
徐隆心神巨震,瞬间分清利弊,钱财亏损尚可弥补,可若是失去徐开庇护,徐家崩塌,自己终将一无所有、穷困潦倒。
“我切!我切!”
“不用你自己动手。”
徐开侧首,对身旁护从递去一个眼色。
护从心领神会,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徐隆的手腕,将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桌面之上,动作干脆利落。
“三爷,得罪了。”
徐隆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却不敢挣扎半分。
寒光一闪,长刀利落的落下,干脆斩断了徐隆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手指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座屋子,痛得徐隆浑身痉挛冷汗直流。
徐开神色未变,淡淡挥手吩咐:
“大哥,带三弟下去治伤休养,后续的麻烦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