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结束了吗？」
崇祯三十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夜。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酆都战场，刀剑脱手，盔甲散落。
修士们瘫坐在碎石与残肢之间，空洞望着被【後土承天劲】反覆改造的地形。
一名散修跪在亲友血肉模糊的屍身前，忽然仰起头，含泪道：「就这麽算了？」
是啊，怎麽可以就这麽算了。
更多修士从血泊中撑起身来。
他们是这场血战的幸存者，是公主令下的牺牲品，义愤填膺地向高空中的朱慈烺、朱慈炤请愿：「公主擅发杀令，陷数千同道於死地，血债必须血偿。」
「离王殿下为【仁】道之祖，多以公审主持正义一今日若轻纵祸首，死去的大明修士们，如何瞑目！」
「对，严惩祸首！」
「严惩祸首！」
愤懑、悲恸、不甘————
沉重的声浪，压向浑身浴血的紫色倩影。
长久的沉默中，朱嫩宁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身形缓缓下沉。
不仅魔气冲撞灵力紊乱，道心更濒临破碎，本人既无半点再战之力，也无再战之意。
再深的执念与坚持，也会有重点。
下方，寻常修士肉眼看不见的视界中，上千道亡魂伸出透明手臂，密密麻麻地向她抓来。
它们在等她坠落。
「四妹身犯重罪，罪不容诛。」
朱慈烺看见了这座缓缓隆起的魂山，声音以灵力送出。
「然皇女之罪，当由君父圣裁，而非死於乱阵。」
「故本王承诺不徇骨肉之私，不掩手足之情。」
「酆都种种，正源公主所犯诸罪，本王将亲笔记述，条分缕析，呈递三法司，昭告天下修士。」
「届时是生是死，是废是囚，皆依仙帝圣心。」
「我与骏王，绝不相护！」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让愤怒的喧嚣渐渐平息。
有人长叹，有人收刀，还有人刚说了句「末修相信大殿下有数」，便见橘金色的身影雷霆般掠过半空。
朱慈绍出现在朱嫩宁身後，面无表情地擡腿。
「砰—
「6
朱嫩宁受朱慈绍踢技，炮弹般横跨千步，砸落在高台之上。
碎石飞溅，伏地的她呕出一口鲜血，染红嫁衣残片。
这一脚狠厉至极，也让那些几欲抓住朱嫩宁脚踝的透明手指，最後一刻扑了个空，不甘地缩回魂山。
场中修士只看见三殿下怒踹罪魁，替死去同袍出了口恶气，积郁的怒火又消散几分。
朱慈烺没有低头去看倒地的妹妹，而是指挥起现场的救援工作，并有些歉意地道：「又要劳烦先生————您可还能支撑？」
张岱面色惨白，逼出精血的後遗症让他很不好受。
可帮都帮了，下次回大明也不知何时，这次索性帮到底。
於是咧嘴笑道：「我无妨。该救的，一个都不会少。」
无需区分哪位殿下指挥，嘉定与潼川的修士们已然行动。
灵石、丹药、绷带、事先准备的【伏水】————
考虑到重庆府库先後遭朱嫩宁、李自成所夺，此时的他们只能分享随身携带的物资。
幸得朱慈绍与侯方域庇佑，嘉定与潼川的近千修士伤亡相对较轻，剩余物品也更多。
受援的散修与官修愣愣地道谢，有人泪流满面，还有人反覆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当然，分发间隙，也有窃窃私语蔓延一」话说————两位殿下都突破了练气。」
「究竟谁是太子？」
「嘘—别多嘴。殿下们都没提呢。」
无数目光悄悄觑向一处。
朱慈烺与朱慈绍自半空落地，行过碎石遍地的战场，停在郑成功身後。
郑成功单膝跪在瓦砾之间，双手捧着鲜血浸透的泥土。
冰凉的手感，像极了昔日怀中人的发丝。
「成功。」朱慈烺轻声唤他。
郑成功并不起身，只低头问道：「二位殿下————皆已练气，能否灵识一探？她——————哪怕一丝痕迹也好。」
朱慈烺与朱慈绍对视摇头。
无需郑成功请求，他们早早放出灵识，搜索方圆数百步的土地。
每一张阴魂的面容、每一缕残存的气息、每一道尚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均不能与沈云英对应。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麽分身另算，真正的沈云英早就死去。
要麽，沈云英尚且存活，方才陨灭的仅不含魂魄的分身。
朱慈烺更愿意相前者。
朱慈绍不擅安慰，但郑成功是他唯二的好友之一，自己怎麽霸气外露也该安慰几句。
正琢磨着怎麽开口，却见郑成功站了起来。
「你们看这个。」
郑成功摊开掌心，露出一张剪裁粗糙的纸人小像。
却非朱慈绍记忆中，郑成功给他炫耀过的笨拙汉子模样，而是紮马尾的女子身影沈云英。
「拼尽全力前，她祝我和她幸福————」
郑成功道：「真正的云英一定还活着，否则她不会这样说。」
「云英兴许身陷险境，等我取救她。」
朱慈烺与朱慈绍同时开口，没有任何迟疑：「我们帮你。」
当此时机，兄弟俩均不质疑郑成功的分析是否合理。
「这才对。」
朱慈绍擡手揽住郑成功肩膀，接连用力拍了数下，宽慰道：「大丈夫何须沉溺哀伤，待会儿你我开怀饮酒吃肉。明日收拾妥当，我们四人一同西行，会会泰西蛮子！定查清何人寻衅，伤害我兄弟的女人！」
郑成功悲痛未消，心头仍然一热，注意到朱慈绍说的是四人一於是转向戏台。
血色袈裟褪成灰白，清俊面容透如雾中明月。
侯方域望向三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道别吗？」
三人掠上戏台，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朱慈炤先打破沉默：「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死是活？」
侯方域声音轻缓：「十年前，释尊圆寂之际，向仙帝祈愿——世间不应有借秦淮烟雨、血祭释尊，投机成道之人————」
听完，朱慈烺恍然道：「所以父皇留了你一缕残魂，专为断绝晋释谶象？」
侯方域微微颔首：「往後岁月，若再有人刻意营造雪苑书庐之景，复刻七重因果之劫一你们眼前这道残魂便会显化，破其布置，断其妄想。」
他顿了顿：「所以，与你们相识、相交、相知的侯方域，确已不存於世。」
「我仅为释尊投影。」
又是沉默。
侯方域清朗道：「我也想再助郑兄一臂之力。」
「可惜【桃花扇】灵性将尽————抱歉郑兄，我又欠你一次。」
郑成功开朗笑道：「嗐，小事！有生之年能再见你，哪怕只是站着说话，我也很知足了。
郑成功刚刚失去挚爱，却笑得坦荡痛快。
侯方域没有点破，轻声道：「再见。」
朱慈烺抱拳：「保重，朝宗。」
话音落，身渐散。
透明轮廓即将融入夜色的刹那。
一声撕裂心肺的呼喊炸响：「域哥」」
左彦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朝戏台狂奔。
大战之际，侯方域将她封在底层土石之下，以後土之力护她周全。
此刻她耗尽残存灵力冲破土层，入目的却是日思夜想的身影，正在消散的最後一瞬。
「域哥！」
力尽的左彦媖重重摔在地上，即便血沿小腿往下淌，她仍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域哥，你带我走吧————求你——————带我走————」
侯方域望向跟跄奔来的左彦媖，眼中没有不舍，只有亏欠。
「三殿下，媖妹拜托你了。」
「放心，你的女人，以後我来养！」
「媖妹并非我————算了。」
释尊化光，流转散尽。
左彦扑上高台，双手合拢的瞬间，什麽也没能抱住。
指缝间只有半缕冷风，和一片被风扬起的旧尘。
「不！不！」
左彦嫉伏地痛哭，浑身颤抖。
戏台幻景轰然破碎。
与此同时，法像底座处的金陵布景褪尽色彩，还原为简陋的木架。
幕布拉开。
蓬莱五仙盘坐於地，个个汗透重衣。
谁都没有调息，目光落向高空。
但见何仙姑仍被水袖悬吊，长发披散，白裙碎裂。
朱慈绍揽住左彦以示安抚，看向何仙姑的眼杀意凛冽。
晋升练气之际，那道由何仙姑十年前种下的诅咒已然消解，此人再无任何留存的价值。
「三弟。」
朱慈烺按住了朱慈绍：「此女虽罪孽深重，终究与诸位仙长有道途因果。由他们处置吧。
，朱慈炤冷哼：「便宜她了。」
束缚何仙姑的水袖断裂，失去修为的身体直直坠落，砸在五仙面前。
登时七窍流血，骨碎如糜。
「啊」
何仙姑蜷缩在地，浑身痉挛，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
她艰难擡头，看见五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救我————」
「————救我————」
即便面对朱嫩宁也不曾求饶的她，此时此刻，却向旧友展现了面对生死的软弱。
蓬莱五仙无人动作。
何仙姑奋力翻身，恰好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眸。
蓝采和。
何仙姑瞳孔骤缩，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她拼命蹬着双腿向後退去。
曹国舅声冷如铁：「你做了什麽。」
张果老的白眉剧烈抖动：「你究竟做了什麽。」
余下三人每一个都这麽问。
面对相同的问题，何仙姑不退反笑：「是啊————我都做了什麽————是他！是朱慈炤逼的！全怪那个负心郎！哈哈哈哈哈」」
由於肺叶被断骨刺穿，何仙姑每笑一声，血便顺着唇角往耳根淌。
汉锺离轻轻摇动蒲扇。
「因戏结缘，数十载，风雨同舟。
「待吕大哥归来，以戏落幕，为你送行，如何？」
何仙姑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曲终人散，世人碌碌，多少无名而终————」
「死前故人作陪————再唱有一台大戏————足够了————」
废墟另一端。
杨嗣昌先扶灵力透支的陈必谦，坐於半堵残墙，头也不转地对十几步外静坐如石的吴三桂淡淡道：「还打吗？」
吴三桂沉默。
身後亲随们垂头丧气，低迷得连呼吸都快消失。
全因开战前，殿下明令吴三桂带人隔开人群，制止内斗。
但他只想趁乱截杀杨嗣昌，为儿子吴应熊报仇。
今两位殿下双双练气，等到长夜过去，必然要找他算帐。
哪怕殿下网开一面，他自认在大明仙朝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杨嗣昌并未出言嘲讽吴三桂。
他心知，自己机关算尽，蛰伏幕後筹谋许久。
可在三位殿下终极对决之际，丝毫无法影响局势。
加上失去最重要的傀儡宋应星，即便气运降下垂青，杨嗣昌几年内也无法晋升练气。
更别说府库清空、重庆剧变了。
数年布置，尽数作空————」
杨嗣昌长叹不已，之所以没有尽快离开酆都，只为静待结局，亲眼见证新任储君、当朝太子的诞生。
灵石分发完毕。
丹药服下腹中。
伤口包紮停当。
散修与官修寻地调息，却没有一个人闭眼。
万千目光，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下的两名主角：
皇长子，离王，朱慈烺，【仁】道之祖。
皇三子，骏王，朱慈炤，【霸】道之祖。
兄弟二人相视良久，同时道：「三弟。」
「大哥。」
「三弟先说。」
「我先说吧。」
朱慈绍率先开口，语气里没有往日的轻浮：「那个————到底是谁赢了？」
朱慈烺轻声道：「应当是你————踏入练气，比我早几刻。」
朱慈绍摇头：「你既有【仁】心又有人心，眼下这帮人大多向你。」
「储位定夺，岂是数人头决断？」
朱慈绍不耐烦道：「什麽时辰了？」
不远处，唐甄一面描摹阵元残纹，一面不假思索地回答：「子时末刻，距夜半不足半刻。」
朱慈烺平静道：「快了。」
酆都之上，各类法术灵光早已散尽。
朗月当空，清辉如洗，满目疮痍的战场镀上薄银。
修士们集体仰头，等待国运与香火之气。
许多人低声呢喃：「也不知气运显化，会是何等模样————」
十几息过去。
从远天开始，朦胧的亮光自地平线蔓延开来，夜幕层层褪墨。
「来了！气运降世——
「还以为气运会化龙呢，怎是变太阳啊？」
全场沸腾。
数千修士挣紮起身，擡头仰望越来越亮的天穹。
唯朱慈烺与朱慈炤脸色齐变。
灵识加身的他们，不仅没有感知到祥瑞降临，反而隐觉不安。
旋即。
星辰撕裂天幕，照亮整片夜空。
朱慈烺与朱慈绍瞳孔收缩，两道声音合为一道炸雷：「所有人一」
「立刻撤离酆都！！！」
（月初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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