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东边,第三分区,居民区。
说是居民区,其实就是一片建筑密度堪称鸽子窝的棚户区。
十几万人密密麻麻挤在这里,四处漏风,没有被褥。
一家老小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里,靠着彼此的体温熬过冬夜。
太阳偏西的时候,地平线上扬起了尘土。
“军车!有军队来了!”
一个蹲在废墟上放哨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指着远处大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有人弯腰捡起了石头。
这两天的暴乱让所有人都像拉满的弓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爆恐惧。
“别慌!打的是……罗家军的旗号!”
喊话的人声音都在发抖,但这一次是因为激动。
打头的是一辆墨绿色军用卡车,车顶上插着一面不大的旗帜,上面绣着“守备军”三个字。
车厢两侧刷着褪色的标语——“军民一家”。
这些字还是罗天泽在位时刷上去的,风吹日晒两年多,斑斑驳驳,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扎眼。
车队在安置点边缘停下,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也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有些疲惫。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寒冬里烧得正旺的两团炭火。
“那是罗不伟,第二十一区的区长?!”
“对,就是他,我见过,罗老的儿子!”
“罗老的儿子?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罗不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大步走到车厢后面,亲自拉开了挡板。
白花花的大米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柔和的光。
“乡亲们!”
罗不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沉稳的劲儿。
“我是二十一分区区长罗不伟。
今天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是来让你们去劝高干区的人们回来的。
我就是来送粮食的。”
没有“请保持秩序”的劝告,没有“不要聚众闹事”的警告。
他甚至没有提一句高干区那边的战况,好像那些正在燃烧的防线、那些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来送粮食的。
仅此而已。
“每人先领两斤,不多,但够这两天吃口热乎的。
后面的,我在想办法……
老人和孩子优先,大家排好队,别挤。”
说着,他弯腰扛起一袋大米,往临时搭起的发放点走去。
身后的士兵们愣了一下,也纷纷跟上,有人扛米,有人抬锅,有人在空地中央架起了几口行军锅。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盯着罗不伟的背影,眼眶突然红了。
“像……真像啊……”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跟病毒爆发后,罗老的神态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当年病毒刚爆发那会儿,罗老也是这样,亲自端着碗,一口一口喂那些被隔离的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喉结上下滚动。
“那时候我就在现场,罗老自己三天没吃饭,把口粮全给了儿童收养所。”
“罗老是个好人啊……”
“好人有啥用?好人走了,上京的天不就塌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更多的人则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那个正忙着搬粮食的年轻人。
罗不伟似乎没有听到这些话,又或者听到了,只是装作没听见。
他把一袋大米扛到发放点,麻利地解开绳子,让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地倒进铁皮桶里。
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指挥官的公子,倒像是在粮站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
“让一让,让老人先来。”
他伸手扶住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从铁皮桶里舀了满满一搪瓷缸子米,塞进老头怀里。
老头颤巍巍地捧着缸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米粒上。
“孩子……你爹他太可惜了……”
“大爷,先吃饭。”
罗不伟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吃完饭,什么都好说。”
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蹒跚着走了。
队伍渐渐排了起来。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哄抢。
这些两天前还红着眼睛冲破防线的难民,此刻安静得像一群听话的小学生。
偶尔有人往前挤,旁边的陌生人会伸手拦住,说一句。
“别急,罗区长的儿子在这儿,还能少了你的?”
这句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能让所有焦躁平息下来。
“你们说,这暴乱啥时候是个头啊?”
队伍中间,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接过同伴递来的烟屁股,猛吸了一口。
“这两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光靠咱们自己,就是冲进去把四大家族全宰了。
然后呢?谁来管这上京?”
“然后?然后饿死呗。”
旁边的人苦笑。
“咱们连个领头的都没有,打了半天,连自己下一步要干啥都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今天这个喊一句‘打倒四大家族’。
明天那个喊一句‘分粮分地’,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到底听谁的?
谁来替咱们做主?”
这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就算把四大家族全赶跑了,然后呢?
谁来发粮?
谁来管秩序?
谁来跟其他基地谈判?
这些拎着菜刀和自制土炮冲进高干区的难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们能破坏,却建不起来。
更何况,他们也很清楚,四大家族会被打跑,但是肯定没办法彻底铲除。
但是,如果难民军有个统一的领头人,那就不一样了。
“要是……”
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罗老还在就好了。”
“罗老不在了,可他儿子在啊。”
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给一个孩子舀粥的年轻人。
他把碗递过去的时候,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说了句什么,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竟然咧开嘴笑了。
“罗不伟……罗区长……”
有人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称呼,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们看啊,他是罗老的儿子,根正苗红。
罗老临终前把上京托付给了他……不对,是托付给了李凡,可李凡不也是罗老的人吗?”
“而且今天这架势,你们看看,罗家军是真的把粮食拉出来了,不是做样子。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啊!”
“人家堂堂区长的公子,亲自到难民堆里发粮,不怕被咱们吃了?
这份胆量,这份心,上京找不出第二个!”
议论声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共识,像暗流一样在人群中涌动。
罗不伟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甚至没有对那些议论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就这一个笑容,让附近几十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