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几个混球,是看你刚从佣兵公会出来,觉着你面生好欺负,想抢你刚领到的报酬?」
霍兰听完艾伦的解释,咧着嘴,大力拍了拍金发青年的肩膀,震得後者微微一晃。
「干得漂亮,小子!对付这种渣滓,就得先打断他们的狗腿,让他们长长记性!」
埃利斯则站在稍远处,眉头微蹙,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巷口那几个互相搀扶着、正用怨毒目光瞪了他们一眼後仓皇逃窜的背影,冷静地补充道。
「霍兰说得对,但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或许——可以更谨慎些。」
「选择更利於撤退或呼叫援助的地点,或者先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同夥在附近,在灰岩城,落单的报复往往比正面的冲突更麻烦。」
他的语气并非责备,而是基於生存经验的理性建议。
罗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艾伦手中那柄普通长剑上未乾的血迹。
「埃利斯说得没错,除恶务尽,但保全自身是前提。」
「刚才那一下变向突进後的衔接,你重心稍有不稳,若对方有第四人偷袭,你会很危险。」
艾伦听着三人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头标志性的亮金色短发,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感激与赧然的笑容。
「我——我当时没想那麽多,他们堵住路就直接动手了,谢谢你们的提醒,鲁道夫先生,埃利斯先生,霍兰先生,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的笑容真诚而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被太多灰色侵染的赤诚。
几人一边交谈,一边继续前行,很快便回到了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尾。
银星药剂铺那扇不起眼的厚重木门出现在眼前。
推开木门,熟悉的、混杂着草药与链金制剂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作台前,瓦妮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缓慢旋转的、内部有银色雾气流淌的水晶球,紫色眼眸一眨不眨。
听到开门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水晶球用一块黑绒布盖住,脸颊微红地转过身。
「鲁、鲁道夫先生!你们回来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罗兰身上,紫眸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分享的欲望,暂时冲淡了平日的羞怯。
「您之前教我的那个——通过特定冥想,反覆锤链精神聚焦点,并观想抵御无形压力的方法,真的很有效!」
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急於汇报成果的学生。
「虽然暂时还没能像您说的那样点燃火花」,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神力的触角」变得更敏锐、更结实」了!」
「有时候,在深度冥想时,我甚至能摸到」一层很薄很薄的——膜」?或者说是界限?它後面好像有某种很庞大、很特别的东西」——但我现在还穿不过去,也看不清。」
她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名,试图描述那种玄妙的感受,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探索的快乐。
「所以——所以接下来,我该怎麽做?要继续加强这种观想抵御」的练习吗?还是需要尝试别的方法去「触碰」那层界限?」
瓦妮莎仰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求知慾,定定地望着罗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引。
这一幕清晰地映在旁边几人的眼中。
霍兰抱着手臂,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促狭表情,低声对埃利斯咕哝。
「看吧,又一个被咱们头儿「折服」的。」
埃利斯的视线则在罗兰和瓦妮莎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但没说什麽。
艾伦则好奇地看着瓦妮莎和罗兰,显然对「精神锤链」和「火花」这类话题感到陌生又好奇。
罗兰迎上瓦妮莎期待的目光。
清晰地感受到她灵魂层面比初见时更加凝实、活跃的波动。
她的进步速度,确实令人侧目。
「你做得很好,瓦妮莎。」
罗兰缓缓开口。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精神力锤链到足以清晰感知并初步触碰自身天赋壁垒」的程度,这份进展远超寻常,这已然了你的潜力。」
然而,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稳如常,却让瓦妮莎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
「不过,我能传授给你的关於基础精神锤链与意志强化的方法,已经尽数告知,接下来的道路,需要你根据自己的感悟、结合你的女巫」之道,去持续探索和尝试突破,而我和霍兰、埃利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房间内的两位同伴。
「我们在灰岩城的事情已了,即将启程,继续我们的旅途。」
听到这番话,瓦妮莎原本因兴奋而亮晶晶的紫色眼眸,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下去,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光芒的星辰。
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麽,却一时失语。
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短暂,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银星药剂铺里寂静的节奏。
罗兰沉静而强大的身影,霍兰粗豪却可靠的嗓门,埃利斯严谨偶尔刻薄的讨论————
这些都已经成为了她日常生活里熟悉甚至依赖的一部分。
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久留,但当离别真的被如此平静地宣告时,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舍与失落的情绪,还是毫无预兆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大的袍角,内心几经挣扎、犹豫。
最终,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她猛地抬起头,紫眸直视着罗兰,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鲁道夫先生——我、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一起去冒险?」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的艾伦也立刻向前踏出一步,碧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同样热切而坚定的光芒。
「鲁道夫先生,还有我!我也想跟你们一起!」
两位年轻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兰身上,充满了期待。
然而,罗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後,轻轻地摇了摇头。
关於同行与否,他心中早有定论。
因此并未多做解释。
有些道路,注定需要独行或与特定同伴并肩,强求同行,对彼此或许都非幸事。
「霍兰,埃利斯。」
这麽想着,他转向自己的两位同伴,声音平稳。
「去收拾行装吧,我们稍後出发。」
霍兰看了看满脸失落的瓦妮莎和艾伦,又看了看罗兰,最终只是耸了耸肩,粗声应道。
「行吧。」
便转身走向他们暂居的後间。
埃利斯则对两位年轻人略一点头,算是告别,也跟了上去。
罗兰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眼前两位年轻人身上。
他向前一步,伸出双手,分别轻轻拍了拍瓦妮莎单薄的肩膀和艾伦坚实的肩头。
「你们..
「」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静有力,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还有属於你们自己的路要走,未来的路途或许漫长,或许布满意想不到的荆棘与迷雾,甚至可能遭遇远超你们此刻想像的险恶与抉择。」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某些模糊的可能性。
「无论行至何处,面临何种境况,我希望你们始终能够————恪守本心。
「记住你们最初为何出发,记住那些让你们成为你们自己」的东西。」
他看向瓦妮莎,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此刻水光潋灩,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罗兰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恳切。
「瓦妮莎,你追寻力量与知识,渴望理解世界的奥秘,这无可厚非,但请记住,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於执掌力量的心灵。」
「不要被力量的炫目光芒所迷惑,以至於迷失在追寻力量的道路上,遗忘了人性中最基本的恻隐与良知,纵使未来手握权能,也望你始终记得,对陷入苦难的无辜者————保有伸出援手的一念之仁。」
「这份「仁念」,或许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你灵魂的锚点。」
接着,他转向艾伦,金发青年碧蓝的眼眸中虽有不舍,却更多是坚定。
罗兰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至於你,艾伦——你常说,言出必行」,这很好,非常好,在这个誓言如同落叶般轻易飘散的时代,坚守承诺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力量,一种能让你行走於世而不迷失方向的品格。」
「保持它,磨练它,让它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贯穿你整个生命与剑锋的信条。」
说到这里,罗兰从自己腰包中,取出了两本书籍。
书册不算厚重,封面是耐用的深色皮革。
崭新,边缘整齐,隐约还能闻到新墨与处理过的皮革混合的淡淡气味。
「这是我结合对你们二人能力、特质与短板的观察,将我认为对你们最有帮助的一些学识、技巧要点以及思考方向,整理记录下来的。」
他将两本书分别递到瓦妮莎和艾伦手中。
「并非什麽高深莫测的秘典,但若能仔细研读、勤加练习、并结合自身实际思考,应该能对你们接下来的成长有所帮助。」
瓦妮莎下意识地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尚带余温的封皮,感受到其下书页的紮实质感。
艾伦也郑重地用双手捧住,碧蓝的眼睛看向封面。
上面没有花哨的标题,只有简洁的烫银字体,分别写着《精神力进阶引导与基础防护术式概要》以及《基础剑术精要与实战应变初解》。
「鲁道夫先生————」
瓦妮莎抬起头,声音哽咽。
「我们————」
艾伦也欲言又止。
罗兰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可能的话语。
「告别无需多言,珍重,瓦妮莎,艾伦。」
他最後看了两人一眼。
随即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已经背着行囊在门口等待的霍兰与埃利斯。
厚重的橡木门再次被拉开,门外灰岩城喧嚣的风涌入。
罗兰的身影,连同霍兰与埃利斯,很快融入了门外光暗交织的巷弄之中,再不见踪影。
银星药剂铺内,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两位手捧新书的年轻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於离别与期望的淡淡气息。
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巷角,瓦妮莎用力眨了眨眼,将盈於眼眶的泪水抹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身旁同样沉默的艾伦,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那麽——艾伦,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
艾伦将目光从空荡的巷口收回,碧蓝的眼眸重新燃起坚定而明亮的光。
他挺直背脊,声音清朗。
「我打算在这片大陆上游历,一边磨练剑技和鲁道夫先生传授的战斗技巧,一边接取委托,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憧憬。
「我想成为像鲁道夫先生那样的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却不会用它欺凌弱小,反而能在他人陷入困境时伸出援手,这或许——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说完,他看向瓦妮莎。
「那麽,瓦妮莎女士,你呢?」
「我?」
瓦妮莎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女巫的传承,向来与寻常的师生关系不同。
当导师确认弟子具备了独立探索的潜质与基础後,往往会留下一些指引或物品,而後便飘然远去,此後再无瓜葛,生死由命。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老师梅尔一样,守着这间药剂铺,在寂静与实验中潜心磨砺女巫之道。
直至技艺成熟,或许在某天也找到属於自己的传承者,再将这间「银星药剂铺」交托出去。
但此刻,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这段时间,听着霍兰唾沫横飞地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见闻,听着埃利斯偶尔提及大陆各地迥异的魔法现象与遗蹟传说————
一片远比灰岩城、远比这间小小药剂铺广阔、鲜活而危险的世界图景,在她心中悄然展开,勾起了深埋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霍兰之前那番将神只信仰与供奉比作「交易」的离经叛道之言。
虽然当时让她感到被冒犯,却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持续的涟漪。
四年无声的呼唤————
或许,真的该换个方向试试?
种种思绪翻涌,瓦妮莎最终轻轻咬了咬下唇,做出了决定。
「我————我想去月影湖畔」。」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听说那里是银月女士苏伦信徒在北地的重要聚集地之一,湖畔还有一座名为静语修院」的地方,接纳并指引寻求月光庇护的信徒与求道者。」
她抬起眼,紫眸中带着自我说服般的认真。
「相比於——神秘女士,苏伦女士的教义似乎更为宽容,对追寻知识与奥秘者也并非完全拒之门外,或许到了那里,在月光笼罩之地,我能——感受到不同的回响。」
「月影湖畔?」
艾伦眼睛一亮,立刻击掌道。
「太好了!我听说过那里,好像是在——嗯,往东穿过灰烬平原的方向?我们正好可以结伴同行啊!路上也有个照应!」
听到这个提议,瓦妮莎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紫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从未在罗兰面前展现过的、混杂着嫌弃与不耐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有些尖刻。
「结伴?和你?一个刚被人堵在巷子里抢劫、全靠鲁道夫先生传授了几招才勉强打跑混混的热血笨蛋」?」
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艾伦,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麻烦。
「跟你这种人组队,一路上恐怕只会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不是救这个就是帮那个,最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才不要。」
艾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犀利评价说得一愣。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生气或反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容坦荡得让瓦妮莎的毒舌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有点冲动。」
艾伦挠了挠头,从善如流地承认,但随捎话锋一转,碧蓝的眼睛里带着严诚的恳求。
「不过,瓦妮莎女士,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帮忙。」
瓦妮莎狐疑地瞥着他。
「什麽事?」
艾伦连忙从自己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身摺叠整齐、墨迹尚新的羊皮纸,递到瓦妮莎面前,乘上带着点讨好又期待的笑容。
「之前鲁道什浇生不是给了我那本关於剑术的书嘛,里面还附带了这门——
呃,叫亏秘银锻体术」的古亢锻链方法。」
「上面写了一堆草药名称,和关於呼吸节奏、肌肉发力和感受体内微弱能量流动」的说明,我看得晕头转向,好多地方根本看不懂————」
他眼巴巴地看着瓦妮莎。
「你是见习女巫,懂那麽多草药和能量的丑识,肯定比我看得明白!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哪些地方特别需要注意?」
「我怕我自己素练,万一练错了,把丼体搞坏了就糟了。」
瓦妮莎看着那几身羊皮纸,又看了看艾伦那副「严诚求助好学生」的模样,紫眸中的嫌弃仕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果然是个笨蛋」的无奈。
「————麻烦。」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几身羊皮纸。
「丞来我看看,事浇声明,我只帮你看看上面的描述和原理有没有明显冲已或危险,具体的动作和感觉,我可不会陪你练,练出问题也别找我。」
「太好了!谢谢你,瓦妮莎女士!你真是帮大忙了!」
艾伦立刻笑容灿烂,连连道谢,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抱怨和撇清关系的话。
瓦妮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展开羊皮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却透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字迹和简练精准的图解。
紫罗兰色的眼眸渐渐专注起来,暂时将离别的不舍与未来的迷茫,都抛在了一边。
灰岩城狗嗽的微光透过高窗,洒在药剂铺略显凌乱的工作台上,也洒在这一站一坐、开始研即的年轻冒险者与见习女巫井上。
属於他们的未丑冒险篇章,似乎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模糊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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