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并非是个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夫。
在光明教会担任圣光行者的那些年里,教会对於侍奉者的仪容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整洁、端正、最好能体现出圣光的「辉耀」与「纯净」。
因此,他见过太多经过严格筛选、仪态完美、容貌出众的年轻修士与修女。
他们如同神殿壁画上走下来的人物,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模板式的俊美。
脱离教会後,他浪迹四方,冒险者生涯中更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气质冷冽如冰,容貌精致的精灵。
有充满野性魅力、体格健美的兽人混血儿。
也有靠着魅惑法术或天生丽质周旋於权贵之间的男男女女。
他们各有各的吸引力,或张扬,或含蓄,或危险,或温柔。
但眼前的鲁道夫————
霍兰的视线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在罗兰的脸上逡巡。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黑发黑眼,轮廓分明。
这他记得。
毕竟是他亲手从荒野里拖回来、照料了四天的人。
可就是————
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变了?
他说不上来。
眉毛的弧度?
眼睛的神采?
皮肤的质感?
还是整体那种————
该死的、扑面而来的「感觉」?
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一块原本质地极佳、却未经打磨的璞玉。
在短短时间内,被一位技艺通神的大师以最精妙的手法,剔除了所有微不足道的瑕疵。
将每一处线条、每一分色泽都调整到了最完美、最和谐的状态。
不是改变了本质,而是将本质中潜藏的所有优势,以最极致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种族审美差异的、近乎「完美」的协调与平衡。
英俊?
当然,但远不止如此。
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仿佛蕴藏着能轻易攫取人心神的力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光环,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心生好感,甚至————
一丝隐约的敬畏。
霍兰见过教会里那些被圣光眷顾、容光焕发的「圣子」,也见过某些古老血脉贵族後裔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
但眼前鲁道夫身上散发出的这种魅力,更加浑然天成,更加————
具有冲击力。
它不张扬,却无声地宣告着存在。
不刻意,却牢牢吸引着所有的注意力。
「诸神在上————」
霍兰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夥计,你——你刚才,是偷偷喝了森林妖精的晨露,还是被哪个路过的美神摸了一把脸?」
听到这番话,罗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没有你说得那麽夸张吧。」
「没有?」
霍兰像是听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言论,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想凑近些仔细看看,却又本能地保持了距离。
「夥计,你得照照镜子!我敢打赌,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镇子上那些姑娘...不,可能还有小伙子,回头率绝对比矮人酒桶里的麦酒泡沫还高!」
罗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迅速转移话题,打断了霍兰试图继续「监赏」的目光。
「酒馆修缮得如何了?」
话题的转换成功拉回了霍兰的注意力,他咂咂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嘿,说起这个,奥格和他那群手下这次倒是识相得很!不但把砸坏的地方都修补好了手艺,还额外掏了一大笔钱给卡伦作为赔偿。」
「卡伦那老家伙现在抱着钱袋,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早把之前的惊吓忘到脑後了。」
他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又飘向罗兰的脸,啧啧两声,才接着之前被打断的话头。
「所以啊,鲁道夫,咱们之前说的搭夥那事儿,你看怎麽样?咱俩联手!」
「你有这份——呃,天赐」的实力和——嗯,出众」的外表,我有门路和经验,在这片地界上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战利品分配好说,你六我四,甚至你七我三都行!你觉得呢?」
听到这番话语,罗兰陷入沉思。
相较於奥格那种被迫臣服、心性难测的地头蛇,霍兰的品性在短暂的相处中,已经初步得到了他的认可。
虽然话多跳脱了些,但本质不坏,行事也有底线。
而且,从旁人的态度以及其应对奥格时的表现来看,霍兰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落魄冒险者,更像是个深谙边境生存之道、经验丰富的老油条。
有这样一个熟悉本地环境、人际脉络的同伴引导,无疑能为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时空旅客」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
想到这里,罗兰不再犹豫,迎着霍兰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
「可以,具体事宜,你来安排就好。」
「太好了!」
霍兰一拍大腿,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中了头奖。
他立刻拉着罗兰在房间里唯一那张歪腿木桌旁坐下。
也不管椅子是否牢固,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起他的「宏伟蓝图」。
从如何利用罗兰的外表优势接取某些「特殊」委托,到怎样组合两人的能力高效清理魔物巢穴,再到未来攒够钱後购置装备、甚至组建一个小型冒险团的远景————
霍兰口若悬河,思维跳跃,时不时还夹杂着对过往某些失败任务的吐槽和对未来收益的乐观估算。
罗兰几次试图插话询问细节或提出不同看法,都被霍兰更加兴奋的叙述淹没。
他索性放弃了争辩,背靠墙壁,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偶尔在霍兰询问「你觉得呢?」时,简短地回应一声「嗯」或「可以」。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後逐渐转为温暖的黄昏,又慢慢沉入带着凉意的靛蓝夜幕。
酒馆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交谈声和杯盘收拾的轻响。
直到霍兰说得口於舌燥,抓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才终於停了下来。
「咳——好吧,今天先说到这儿。」
霍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
「具体的,等奥格那边关於黑市的消息来了,处理完你要处理的事情後,咱们再商量第一步怎麽走。」
「你早点休息吧夥计,今天可真够折腾的。」
送走了终於安静下来的霍兰,罗兰轻轻关上门,将牧师残留的兴奋余韵和窗外渐沉的夜色一同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时间中,奥格对於罗兰的命令确实没有敷衍,但进展却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问题出在林叶镇的势力划分上。
废矿坑黑市所在的区域,向来是几股更隐秘、更危险的势力交错掌控的地盘。
奥格的地头蛇影响力主要覆盖镇内及周边荒野,对那片废弃矿区涉足不深。
调查需要重新打通关节、安插眼线,自然耗费了不少时日。
而罗兰在此期间并未闲着。
他花了大量时间在房间内,通过与灵魂深处的契约连结,仔细研究、尝试与使魔塞莱丝的配合。
然而没有躯体的塞莱丝,如同失去了利爪与毒牙的蛇,实力百不存一。
她能提供的能量支持极其有限,且极不稳定,无法现身提供帮助。
更像是作为一种被动的「特性放大器」或微弱的信息感知源。
想要让她真正发挥出魅魔在幻术、潜入、情报搜集方面的特长,一具合适的、至少能承载其部分力量的「容器」或躯体,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至於霍兰,这位前牧师对组建「冒险团」的热情简直高涨得令人侧目。
即便目前团队只有他和罗兰两人,他已经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
为自己和罗兰的二人组合取了个名字,「破晓余烬」。
据他说这象徵着「从绝望灰烬中重燃的希望之光」。
虽然罗兰觉得这名字多少有点霍兰式的不着边际。
不仅如此,霍兰还煞有介事地拟定了一套简单的「团规」,包括战利品分配原则、危险情况下的撤退信号、甚至成员间的互助义务等,并托镇上的老银匠打造了几枚带有抽象火焰与剑刃交织图案的铜质胸针作为团队标志。
对於霍兰这股近乎狂热的劲头,罗兰既插不上手,也确实兴趣不大,便由着他去折腾。
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一个经历过教会生活、又浪迹多年的前牧师,为何会对组建一个看似几戏的两人冒险团如此投入?
时间在略显平淡的磨合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几天时间转眼过去。
房间内,罗兰闭目凝神,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烟雾,试图将其塑造成一个简单的符号。
这是他与塞莱丝残存意识共鸣的又一次尝试。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罗兰瞥了一眼窗外。
天色刚刚破晓,晨光熹微。
他以为是霍兰又有了什麽关於「破晓余烬」的新奇点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散去指尖的能量,起身开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并非霍兰。
是奥格。
这位半兽人头目身上的伤显然还未痊癒,左臂仍用粗糙的夹板固定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看到罗兰,立刻微微低下头,以示恭敬。
「主人,有消息了。」
奥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夜奔波的沙哑。
「关於废矿坑黑市。」
罗兰眼神一凝,侧身示意他进来说话。
奥格迈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才继续低声汇报。
「根据安插进去的眼线传回的消息,还有从几个常跑黑市的掮客嘴里撬出来的情报————黑市近期确实有动静,而且不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大概三天後的午夜,会有一场暗月集会」,这不是普通的黑市交易日,据说是几个背後的大人物牵头,好像有什麽重要的货」要出手,或者————要处理。」
「到时废矿坑深处的几个主要区域都会开放,但戒备会比平时森严数倍,据说连入口的盘查都会动用魔法手段。」
「更重要的是————」
奥格抬头看了罗兰一眼,喉咙滚动了一下。
「眼线隐约听到风声,这次集会吸引的不只是附近的冒险者和佣兵,似乎有来自更远地方的人,甚至可能————有施法者群体,对那件货」或者集会本身感兴趣。」
晨光透过窗户,在奥格粗犷而带着伤疤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三天後的午夜...暗月集会...
之「未知的「货」,隐秘的大人物,来自远方的觊觎者,还有——可能存在的施法者..
」
废矿坑深处,似乎正涌动着某种远超寻常黑市交易的暗流。
但这并非罗兰所在意的。
他双眼微眯,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斑驳的木桌。
此刻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要找的那名神秘行商.
很可能就会在那里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