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站在后头,听柳月娘说了半句“那只小——”,便没了下文。他看见柳月娘瞪大了眼睛看着绯瑶,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恍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实在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问了句:“小什么?”
柳月娘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她便从晏疏脸上那副全然不解的表情里看明白了。
这位晏大夫不知情。她正想着怎么把话头带过去,绯瑶已经先开了口。
“小天仙,”绯瑶眸子一转,“以前是小的,现在是大天仙了。”
柳月娘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她顺着绯瑶的话往下接:“是是是,大天仙。快进屋坐,别在外边站着了。”
石安舒早就跑到前头去了,石安晏依旧缩在一侧,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白未晞,又飞快地把脸转回去。
进了堂屋,众人落座。堂屋里宽敞明亮,柳月娘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回答绯瑶方才在门口的问话。
“安盈去年秋天就出门了,跟着商队往南边跑了一趟,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月娘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担忧,“安澜也跟着她去了,说是要跟姐姐出去长长见识。我想着有安澜在身边,姐弟俩也能互相照应,就随他们去了。”
“安晴呢?”绯瑶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安晴嫁人了。”柳月娘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便柔了几分,“嫁的是梅先生的侄子,如今在洛阳那边安了家。上个月还捎了信回来,说一切都好,让我们不要挂念。”
“至于安屹……”
柳月娘和石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柳月娘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安屹这孩子,去年跟我说要去少林寺学武,我还当他是小孩子说胡话。谁知他当真收拾了包袱,自己跑去了。我跟你石生追到半路才把他截住,可那孩子倔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没法子,只好托了个相熟的人把他送过去,如今在少林寺当俗家弟子,学了也快一年了。”
晏疏听着这家孩子的去向,心里暗暗称奇。天南地北的,有跟着商队跑江湖的,有嫁到洛阳的,还有跑去少林寺学武的,几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未晞。她坐在柳月娘旁边,端着茶碗慢慢地喝,听着这些家常话,很是认真。
白未晞把茶碗搁在桌上,看着柳月娘,开口道:“月娘,这次带晏大夫来,是给你们看看身体。让他给你们都瞧瞧,该调的调,该养的养。”
柳月娘端着茶壶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白未晞,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眼眶却先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伸手在白未晞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呀,”她说,“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往回带。”
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让柳月娘的手落在她掌心里。
柳月娘吸了吸鼻子,转头对晏疏笑道:“不急,吃完饭再看,晏大夫,那就麻烦你了。”
晏疏连忙放下茶碗,正色道:“嫂子客气了!”
柳月娘点了点头,又给晏疏续了茶。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窗外飘了飘,语气平缓下来:“孙李氏去年冬天走了,骂了半个月,说她没活够。”
柳月娘说完这句,顿了顿,看了绯瑶一眼,“张老也是去年走的,春天的时候。他那阵子身子就不太好了,他自个心里有数的很,临去之前沐浴完后给自己换好了寿衣。”
绯瑶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腿当时就是那个老人给包扎的,他一边说着自己不是兽医,一边却看得仔细,医治的用心。
“还有李木匠,”柳月娘的声音低了些,“去年在邻村干活,房子上大梁的时候绳子断了,他被压在底下。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撑了两天,还是咽了气。”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石榴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石生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提起的轻快:“这些事先不讲。未晞刚回来,晏大夫头一回来家里,该高兴才是。你们先坐着,我去请老村长,今晚就在家里吃,热闹热闹。”
柳月娘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对对,青竹和杨祯也在村里,正好一起。”
“路鸣呢?”白未晞问。
“路鸣啊,”石生接过话头,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笑,“自那次被你带回来后,就黏他媳妇黏得跟什么似的,走哪儿都不肯和怀玉分开。这回带着怀玉去邻县办事,还没回来呢。”
白未晞点了点头,石生便出门去找林茂他们了。
“林爷爷如今耳朵不太好使,一会过来咱们得大声点才成。”杜云雀在一旁说道。
“是从去年开始的,突然就听不清了。”柳月娘轻轻叹气。
当石生带着林茂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杜云雀便大声说道:“林爷爷,未晞回来了!”
“我知道,石小子说了。未晞丫头,回来好,回来好。”林茂看向未晞,冲她笑了笑。
柳月娘也大声道:“这位是晏大夫,这位是绯瑶姑娘!”
林茂看了过去,“大夫好,大夫好。”又朝绯瑶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头对柳月娘大声道,“这姑娘生得好,是哪家的?”
“是未晞的朋友!”柳月娘喊着回。
“好,好。”林茂笑呵呵地在石生的搀扶下进了堂屋。
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柳月娘和石生张罗了一桌子菜。
林茂虽然耳朵不好使了,但精神头还不错,时不时问白未晞两句路上的见闻,白未晞答得简短,他也听不太清,但每次都点点头,笑呵呵地说“好,好”。
倒是林青竹在一旁替他传话,把白未晞说的每句话都凑到他耳边大声重复一遍。
席间,林青竹说起家里的近况:“城里的铺子如今给了一言打理,他今年春天刚成的亲,媳妇是隔壁镇上的人,性子温顺,手脚也勤快。”
杜云雀听见这话便笑了,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骄傲:“青竹,你怎么光说一言,不把一诺的事好好讲讲?一诺如今可是节度掌书记,那可是正经的官身了!”
林青竹被她抢了话头,嗔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杜云雀也不管她,对着白未晞和绯瑶说道:“一诺如今在节度使衙门里当掌书记,那可是使府里最年轻的属官。说媒的都快把他们家门槛踏破了,这两口子倒是一点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