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回到酒店时，天已经擦黑了。
西湖两岸亮起灯火，画舫拖着长长的水波从湖面驶过，柳树下尽是牵手散步的年轻人。
晚风吹过长堤，空气里还残留着荷叶枯败后的湿气。
换作平时，夏星多半会绕去街口，买一袋刚出锅的定胜糕，再沿着湖边慢慢晃回去。
但是今天，他没这个心情。
从岳王庙出来以后，回溯的碎片都在他脑海中来回翻动。
滴。
房卡划过感应区。
房门打开。
夏星走进套房，反手关门，将风衣扔到沙发上，又脱掉鞋，光着脚踩过柔软的地毯。
夏星来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镇可乐。
滋啦。
拉环弹开，细密的气泡涌上罐口。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任由凉意顺着喉咙灌下去，这才坐进落地窗前的摇椅，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惊天大瓜】的后台私信早已超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
有人问下一个落马的是谁。
有人催他去查某家黑心财阀。
还有人在私信里甩来一大串明星名单，让他随便挑一个开刀。
对这些消息，夏星早就习惯了。
夏星咬住吸管，手指落在屏幕上。
片刻后，三行文字出现在编辑框内。
【今晚九点，鲨鱼直播。】
【一曲《满江红》，一腔报国志。】
【跨越九百年时光，拨开史料迷雾，一起探讨南宋初年那段沉重的历史。】
夏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拇指按下发送。
预告发布。
时间过去三秒。
评论区没有反应。
又过了两秒。
第一条评论跳了出来。
不到半分钟，评论计数便开始失控，页面每刷新一次，数字都会向上蹿出一大截。
整个互联网彻底炸开。
“卧槽，我没看错吧，精忠报国。”
“《满江红》，报国志，南宋初年，这还用猜吗，今晚讲岳飞。”
“瓜神要碰岳武穆了。”
“不是，今天的预告怎么这么客气。”
“以前不是开棺，就是算账，今天居然变成一起探讨历史了。”
“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我有点害怕。”
“瓜神不会真转行去讲百家讲坛了吧。”
网友全被这条预告弄得摸不着头脑。
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惊天大瓜】只要公开点名，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但今天，瓜神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反而说要安静地探讨一段历史。
这种反常，比直接开骂更让人不安。
很快，大量历史博主、汉服圈账号和高校历史系学生涌进评论区。
有人翻出《满江红》，开始逐句解读。
还有人将风波亭旧案重新做成时间线，试图提前猜出夏星今晚要讲什么。
但是看来看去，他们得到的仍然是那套流传最广的结论。
“岳飞案还有什么可讲的。”
“十二道金牌把人召回临安，再用莫须有的罪名处死，这不是早有结论了吗。”
“秦桧卖国，赵构昏庸，因为怕岳飞迎回徽钦二帝，威胁自己的皇位，所以才下了杀手。”
“小学生都知道的故事，还有什么好讲的。”
“该不会今晚就是一场爱国主义公开课吧。”
“也好，看看岳爷爷是如何壮烈赴死的。”
短短十几分钟，相关词条便冲上各个平台的热搜榜。
甚至连几名平日里经常公开谈论宋史的名嘴教授，也被这场风波惊动了。
但总结起来，还是四个字。
早有定论。
套房内，夏星靠在摇椅上，一条条看完这些长文。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窗外车流不断，房间里却只剩下可乐气泡破裂的细响。
夏星看着那一行行“理性分析”，又看了看被反复提起的“迎回二帝”，终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夏星放下可乐，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
“吵吧。”
“争吧。”
面具后传出笑声。
夏星转过身，朝已经准备好的直播设备走去。
九点整。
直播页面轻轻一跳。
全国各地无数手机、平板和电脑同时亮起。
高校的多媒体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几所历史研究所临时开放报告厅，将直播投到了最大的屏幕上。
还有不少研究宋史的教授提前准备好史料，等着看瓜神今天究竟要说什么。
直播画面正中，瓜神已经坐在桌后。
他仍旧戴着那张二哈面具。
面具咧着嘴，看起来滑稽，却让无数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弹幕立刻铺满画面。
“第一！”
“瓜神开门，我来吃瓜了！”
“瓜子可乐小板凳，前排有偿出租！”
“真讲岳飞啊？史区好几个大V已经开连麦了。”
“历史系研究生前来报到，我倒要看看今晚能翻出什么东西。”
夏星他抬起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笃。
笃。
声音并不大，却通过直播设备传进了每一名观众的耳中。
短短几秒，弹幕数量便开始下降。
所有人都知道，正题来了。
“几百年来，无数人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
“岳飞，到底为什么会死？”
“关于这个问题，后世史学家写过的文章和著作，加起来何止千万字。”
“但是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个答案。”
夏星抬起一根手指。
“干预立储。”
第二根手指随之抬起。
“迎回二帝。”
第三根手指随之抬起。
“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夏星停了两秒。
随后，一声短促的笑从面具后传来。
“听起来，很有道理。”
“君臣相疑，武将犯忌，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能先下手为强。”
“前因后果全有，逻辑也能闭合。”
“所以，不少自称研究宋史的人，便把这些东西奉为定论。”
“他们甚至告诉所有人，赵构处死岳飞，不是单纯的昏庸，也不只是秦桧从中作梗，而是必然。”
“但是今晚，我要先拔掉一根刺。”
夏星坐直身体，将交叠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第一刀，就从岳飞干预立储这件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