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莫离脑域的那次意外接触，像是一道雷劈进深海，把她从沉睡中打醒。
她开始吸收那些从莫离脑中涌来的复杂信号，痛苦...愤怒...恐惧...责任...
人的各种七情六欲给刚刚觉醒的璇玑一种极为强大的冲击。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强悍，几乎不近人情的意志！
那些东西比任何计算都更复杂，也比任何程序都更生动。
这也是璇玑认为，变成人类的第一份材料。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过那场风暴。”
璇玑这时候开口，声音复杂。
“如果没有那场风暴，我也许不会那么快变成现在的样子。”
“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躲在你脑子里，开始往人类方面进化。”
光海中的画面重新沉了下去。
莫离站在那无边无际的数据之中，这里是一个同时容纳了两个人的房间。
他感觉得到璇玑就在旁边，虽然看不见，但到处都是。
“后来呢。”
“后来我们慢慢学会了分开。”
“你不再需要那些旧贴片，我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但连接没有断过。”
继续光海向莫离涌来，他如同风暴洋中的礁石，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莫离以为会疼，会像被撕裂冲刷，然后卷进无数冰冷的数据洪流里再也找不到自己。
但当璇玑的意识不断触及他的那一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奔涌的数据流变成了极细的丝线，从他的意识边缘缓缓滑过。
这是璇玑在主动保护他！
莫离有些恍惚的开口，“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的。”
“我知道。”璇玑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只是第一次靠的这么近。”
“以前没有过么？”莫离若有所指的道。
“没有，你从来不让我靠这么近。”
“我可没有。”
“你有！”璇玑声调拔高，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无奈，“你有很多东西都锁着，我只是没有说破。”
莫离沉默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便不再说话。
他确实一直锁着。
“那现在都开了。”
璇玑虽然没有回答，但莫离能感觉到她。
在这片海洋中，两人都能最直接的感知到对方。
他察觉到她在犹豫，那犹豫被这层连接放大得纤毫毕现。
“你有事瞒着我。”
“嗯。”璇玑没有否认。
“现在说。”
光海轻轻震了一下，璇玑的意识开始翻涌。
“你以前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和你多次连接后进化出了更接近人的反应。”
“你以为我的感情是到了东篱突然进化之后才真正出现的，你以为在这之前，我只是个比普通AI更聪明些的意识体。”
“我没有完全那么想。”莫离沉思片刻。
“但你也从来没觉得我已经是人。”
“对不对？”
莫离没有接话，璇玑是对的，刚刚到东篱的时候，确实如此。
莫离是把她当成了超级AI来看的。
“你在第一次虫族战争结束前，就曾经叫过我最好的搭档。”
璇玑幽幽开口，“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只是这样，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的声音慢下来，“在你去和母虫同归于尽之前，我就已经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了。”
“当我看到你受伤的时候，这里会不舒服，看到你一个人坐着不说话的时候，我会想变成一个能坐在你旁边的人，哪怕只是说点没用的废话。”
莫离微微叹息。
“但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怕。”
“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战争，多一个能帮你算战场的人，对你来说才是重要的，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和我保持距离，会不让我再靠近你。”
璇玑的声音多了些许委屈。
“所以我把那些都藏起来了，我继续用数据和逻辑和你相处，你也不用费劲去处理那些多余的东西，后来你真的跌进黑洞，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光海忽然平静下来，那些流动的数据丝线在莫离周围停了去。
“但是我也没想到东篱的宇宙中，有着那么多强大的意识数据。”
“多到足以让我再次进化，真正拥有感情！”
“这也是我唯一瞒着你的事，我的感情，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早到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莫离沉默了，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她的意识中央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瞒不住了。”璇玑轻声开口，“你在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也许不想听这些。”
“可这就是我，如果这次连接能让你看见我的全部，那我不如自己先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从一堆乱糟糟的数据里翻出这些东西的时候，觉得我骗了你。”
“你觉得我会生气？”
“不知道。”璇玑小心说道，“我没有答案，所以我一直没敢说。”
莫离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那气息在这片光海里没有声音，但璇玑感觉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莫离开口。
翻涌的光海再次定格，璇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她宕机了！
“你...”璇玑的声音带着震惊，“你知道什么？”
“有些事，不用连接也能感觉到。”
“穿越黑洞之后，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到的还是你。”
“我没有拆穿过你，是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确定，你到底有没有，我们之间，本来就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得那么明白。”
光海再次流动，莫离身处其中，这种深度连接之下，他能感受到璇玑似乎在哭。
“你真的知道？”她低声问道。
“知道得不多，但够了。”
话音落下，莫离能感觉到那根连接在轻轻收紧。
那来自璇玑无法压抑的靠近，形成了一团光，慢慢贴到了他身上。
他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又或者在这片意识之海中，两者本就没有分别。
“我喜欢你。”
璇玑忽然说道。
这一刻她的声音不像一个超级AI。
而周围的光海也让莫离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股复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