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410章 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

第410章 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

    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屏息凝神。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增量?」

    刘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明白。

    郑虔也不明白。

    他方才提出「从工程里砍」的想法,已经觉得自己很大胆了。

    可李逸尘说那只是「存量调整」,有限度。

    现在又说「增量」?

    什麽是增量?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他隐约猜到了什麽,但又不敢确定。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逸尘。

    李承乾坐在太子位上,面色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逸尘没有卖关子。

    「所谓增量,就是让县衙自己能增收的钱变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虔身上。

    「郑虔的想法,是把朝廷工程的钱挪给县衙。这是把已经做好的饼切一块给县衙。」

    「朝廷的饼就那麽大,切一块给县衙,其他地方就少一块。这能解决问题,但有限度,而且阻力大。」

    「那增量的饼从哪里来?」

    李逸尘自问自答。

    「从两个地方来。一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二是做新的饼。」

    「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就是让县衙的税收增加。」

    「做新的饼,就是让县衙有新的财源。」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税收增加?

    刘简下意识地皱眉。

    他出身寒微,对「税收增加」这个词本能地有些警惕。

    税收增加,不就是加税吗?

    加税,百姓怎麽办?

    但李逸尘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诸位不要一听到税收增加」就想到加税。」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税收增加,有两个途径。一是提高税率,二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提高税率,就是让百姓多交钱。这条路,走不通。」

    「贞观以来,陛下轻摇薄赋,与民休息,百姓负担已经降到很低。再提高税率,就是与民争利,会动摇国本。」

    「但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是另一回事。」

    李逸尘看向众人。

    「比方说,一个县,本来有一百户人家,每户每年交十文钱。县衙一年收税一千文。」

    「如果能让那些不交税的人也交税一比如那些不在籍的流民、那些做小买卖的商贩、那些手艺好的工匠一交税的人变成一百五十户,每户还是交十文,县衙一年就能收一千五百文。」

    「这就是让交税的人变多。」

    「再比方说,一个县,本来只有种田的人交税。但如果能想办法让做生意的人也交税、让工匠也交税、让那些跑买卖的人也交税,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就变多了。」

    「这就是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这两个,都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不是让百姓多交,而是让更多的人、更多的产业,按照规矩交税。」

    刘简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以为税收就是朝廷定的那个数,百姓交完就完事。

    但李逸尘说的,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郑虔眼睛亮了。

    他出身荧阳郑氏,家中经营产业,对「让更多的人交税」这个概念,比刘简敏感得多。

    「李师的意思是,把那些现在不交税的人,也纳入进来?」

    李逸尘点头。

    「对。但不是硬来,是要讲规矩。那些人现在不交税,要麽是因为不在籍,要麽是因为朝廷管不到,要麽是因为觉得交税没好处。」

    「如果能把他们纳入管理,让他们也承担合理的税赋,同时又让他们享受到交税的好处。」

    「比如,交税的可以在县衙打官司、可以让孩子上县学、遇到难处县衙会管,他们就会愿意交税。」

    「这样,交税的人变多了,县衙的收入就能增加。」

    郑虔深吸一口气。

    他隐约觉得,李逸尘说的,不只是「徵税」那麽简单,而是涉及一套更复杂的逻辑。

    但他一时想不透。

    崔瑗开口了。

    「李师,学生有一问。」

    「讲。」

    「让交税的人变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些不在籍的人,为什麽要主动登记?那些小商小贩,为什麽要主动交税?他们不交,县衙能怎麽办?

    李逸尘点头。

    「好问题。」

    他看向崔瑗。

    「你说得对,让交税的人变多,不是下一道令就能做到的。需要让百姓觉得,登记了、交税了,有好处;不登记、不交税,有坏处。」

    「好处是什麽?比如,登记在籍的,可以享受县衙的某些帮助。」

    「孩子可以上县学,生病可以求县衙帮助,遇到纠纷县衙会主持公道。这些好处,是那些不在籍的人享受不到的。」

    「坏处是什麽?比如,没有登记的,不能在县城买房置地,不能参与某些生意,甚至不能在县衙打官司。」

    「这些坏处,会让他们自己掂量,到底是登记划算,还是不登记划算。」

    「这需要县衙有能力提供这些好处和坏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建成的,但可以慢慢做」

    。

    崔瑗若有所思。

    刘简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李师,学生还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

    刘简道。

    「让交税的人变多,确实能让县衙收入增加。但增加的速度,能有多快?一年能增加多少?十年能增加多少?」

    「长安县现在缺口两千七百贯,靠这个办法,几年能补上?」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刘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刘简,你觉得,一个县的税收,有没有一个顶?是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刘简一愣。

    「顶?」

    「对。是不是收的越多,就越好?」

    刘简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他忽然停住了。

    李逸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意识到问题了?」

    刘简沉默。

    他确实意识到问题了。

    收得越多越好,这个直觉是错的。

    如果收得太狠,百姓负担不起,就会逃税、抗税,甚至弃地逃亡。

    税收反而会减少。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深入想过。

    李逸尘转向众人。

    「诸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假设一个县,有一百户人家。每户人家一年能挣一百文钱。」

    「如果县衙收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十文,一百户交一千文。百姓觉得能接受,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二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二十文,一百户交两千文。百姓咬咬牙也能接受,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三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三十文,一百户交三千文。百姓开始觉得重,但还能勉强支撑,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四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四十文,一百户交四千文。」

    「但这时候,有十户人家觉得太重了,乾脆逃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

    「剩下九十户,每户交四十文,税收总额是三千六百文。」

    「虽然每户交的税多了,但交税的人少了,税收总额只增加了六百文。」

    「如果县衙收五十文钱的税,又有二十户人家逃走。剩下七十户,每户交五十文,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比四十文的时候还少了一百文。」

    李逸尘顿了顿。

    「那麽,有没有一个数,在这个数上,税收总额最高?」

    「比如,三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文。四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六百文。五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

    「那麽,四十文,就是这个县的「最合适的数」。」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例子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但道理太深刻了,深刻到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刘简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户,十文,一千文。二十文,两千文。三十文,三千文。四十文,三千六百文。

    五十文,三千五百文。

    四十文最高。

    所以,四十文是最合适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税收竟然有这样一个规律。

    不是收得越多越好,而是有一个「最合适的数」。

    超过这个数,税收反而会减少。

    郑虔也在算。

    他出身世家,家中经营产业,对「东西太贵就卖不出去」有直观感受。

    东西太贵,买的人就少。便宜一点,买的人多,赚的反而多。

    这和税收的道理,何其相似!

    崔瑗沉默着,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在想,这个「最合适的数」,到底是由什麽决定的?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李逸尘,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用最朴素的例子,讲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税额和税收之间,不是简单的正比关系。

    存在一个点,在这个点上,税收最高。

    过了这个点,税收反而会下降。

    这个道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想得这麽清楚。

    他当然知道重税会逼民逃亡,知道前隋炀帝横徵暴敛导致天下大乱。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现象,抽象成一个「规律」。

    李逸尘用一百户人家、一百文钱的例子,就把这个规律讲得明明白白。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道理,太深刻了。

    深刻到,它可以解释很多历史现象。

    为什麽前朝末年,百姓纷纷逃亡,田地荒芜,府库空虚?

    不是因为百姓不想交税,是因为税太高了,交不起。

    交不起,就逃。

    逃的人多了,交税的人就少了。

    交税的人少了,税收就少了。

    为了弥补税收减少,朝廷又提高税额。

    结果,更多人逃。

    恶性循环,直到崩溃。

    房玄龄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讲了一个税收规律。

    他是在讲治国之道。

    高士廉颤巍巍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

    他年事已高,经历过隋末乱世,亲眼见过那些逃亡的百姓、荒芜的田地。

    他见过官府追缴税赋时的惨状,见过那些交不起税、卖儿鬻女的人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惨状背後,有这样一个冷酷的规律。

    税额不是越高越好。

    超过某个数,朝廷得到的,反而更少。

    而失去的,是民心。

    岑文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轻摇薄赋,三十税一。

    百姓富足,府库充盈。

    东汉末年,横徵暴敛,十税其一。百姓逃亡,天下大乱。

    隋炀帝时,徵发无度,税赋沉重。结果,隋朝二世而亡。

    这些历史,他读过无数遍。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现象,和「最合适的数」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李逸尘用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把这些历史背後的逻辑,讲清楚了。

    马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做过小吏,见过胥吏如何催税,见过百姓如何避税。

    他知道,百姓不是不想交税,是真的交不起。

    但朝廷要花钱,不交税不行。

    这是个死结。

    可李逸尘的这个「最合适的数」,让他看到了一条出路。

    不是提高税额,而是让税额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数,让百姓能活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生产。

    交税的人多了,税收总额反而可能增加。

    这不是空想,这是算术。

    褚遂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些直谏的奏疏,想起那些被驳回的建议。

    他一直在说「轻徭薄赋」,但他说不清楚为什麽。

    现在他懂了。

    轻摇薄赋,不只是仁政,更是明智。

    让百姓活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生产,朝廷才能有长久的税收。

    李承乾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心中波澜起伏。

    他想起了李逸尘之前和他讲过的那些道理。

    博弈论、权衡之道、信用、锚定..

    每一个都让他豁然开朗。

    现在,又是税收。

    他用一个例子,就把税额和税收的关系,讲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先生,不是在教他「怎麽办」,而是在教他「怎麽想」。

    不是给他答案,而是给他看世界的眼睛。

    明伦堂内,寂静持续了很久。

    李逸尘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大家消化。

    李逸尘终於开口说道:「这个最合适的数」,怎麽定?每个县的情况不同,百姓的承受能力不同,这个数,会不会也不同?」

    李逸尘给了大家思考的时间。

    「最合适的数,不是固定的,而是因地、因时、因人而异的。」

    「同样的税额,在富庶的地方,百姓能承受。在贫瘠的地方,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同样的税额,在丰年,百姓能承受。在灾年,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所以,定这个数,需要调研,需要了解实情,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顿了顿。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就没办法了。我们可以从过去的帐里找规律,可以从相邻县的经验里找参考,可以先在一两个乡试,再慢慢推开。」

    「最重要的是,要有这个意识—知道税额不是越高越好,知道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数上。」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

    刘简坐在那里,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家乡的那些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交了租庸调,剩下的勉强餬口。

    如果税额能降一点,他们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如果交税的人能多一些,那些不交税的富户、商人、工匠,也能分担一些负担。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抑商」的主张,太简单了。

    不是要打压商人,而是要让他们也按规矩交税。

    这才是公平。

    郑虔也在想。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每年要交多少税,又有多少可以「运作」的空间。

    如果县衙能把这些「运作」的空间堵上,让所有人都按规矩交税,那县衙的收入,确实能增加不少。

    而且,这种增加,不是靠提高税额,而是靠规范徵收。

    刘简之前说的那些「商人暴利」「不公平」,其实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

    崔瑗沉默着,但脑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之前提出的「预算制调整论」,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现在他明白了。

    少了「收入端」的思考。

    他只想着怎麽约束支出,却没想过怎麽增加收入。

    李逸尘讲的这个「最合适的数」,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县衙的支出要约束,但收入也可以增加。

    两者并行,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李逸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提问,便继续讲下去。

    「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这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的一种方式。」

    「但做大饼,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不能急,不能蛮干。」

    「那麽,除了这个,还有什麽办法?」

    他看向众人。

    「还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省着花。另一个,是朝廷给。」

    「省着花,就是减少支出。我刚才讲的「应急预备金」,就是省着花的一种方式让县衙有灵活应对突发事务的空间,不用每次都要走繁琐的追加预算流程。」

    「但省着花,不只是灵活应对」,更重要的是少花冤枉钱」。

    2

    李逸尘顿了顿。

    「县衙的钱,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有多少是花冤枉了的?」

    「比如,修一段路,原本可以用青石,却用了更贵的花岗石。原本可以雇本地工匠,却雇了外地的。原本可以一次修完,却分三次修,每次都要重新筹备。」

    「这些冤枉钱,每一点,都是可以省的。」

    「如果能把冤枉钱省下来,县衙能用的钱,就能增加。」

    他看向众人。

    「有人可能会说,这些冤枉钱,都是小钱,省也省不了多少。

    「但诸位想一想,水滴石穿,聚沙成塔。长安县一年支出七千贯,如果能省下一成,就是七百贯。如果能省下两成,就是一千四百贯。」

    「这比什麽增量都来得快。」

    刘简听得入神。

    他想起自己家乡的县衙,那些破旧的房屋、漏雨的屋顶、残缺的用具。

    如果能把冤枉钱省下来,修一修那些地方,该多好。

    郑虔却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些冤枉钱,是怎麽花的?

    是因为县衙没有监督,还是因为县衙没有能力?

    他看向李逸尘,等待答案。

    李逸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省着花,不是靠喊口号就能做到的。需要有规矩,需要有盯住的人,需要有赏罚。」

    「预算制度,本身就是省着花的一种工具。通过预算,县衙要提前说明钱花在哪、怎麽花。花的过程中,上级可以盯着。年底,要报帐,要查帐。」

    「这样,花冤枉钱的地方就被堵上了。」

    「所以,预算制度在县一级推行,不是为了让县衙难受,而是为了让县衙的钱花得更值。」

    郑虔点头。

    他明白了。

    李逸尘继续道。

    「那麽,让交税的人变多和省着花都做了,县衙的钱还是不够,怎麽办?」

    他看向郑虔。

    「郑虔的「朝廷给」,就是最後一条路朝廷拨款。」

    「但朝廷拨款,不是随便给的。需要有一套规矩,需要明确——什麽情况下可以给,给多少,谁来批,谁来盯。」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三个方面。」

    李逸尘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要讲清楚朝廷拨款,必须先讲清楚一个概念。」

    「这个概念,叫朝廷的担子」和县衙的担子」。

    「」

    明伦堂内,众人屏息。

    担子?

    这个词,他们听得懂。

    李逸尘解释道。

    「所谓担子」,就是一件事该由谁来挑。」

    「但挑一件事,不只有谁挑的问题,还有谁出力气的问题,还有谁拿好处的问题。」

    「比方说,修一段驿道。谁来挑这副担子,是朝廷挑还是县衙挑?谁来出力气,是工部出力气还是县衙出力气?谁拿好处,是朝廷拿好处还是县衙拿好处?」

    「这三个问题,决定了这件事该归谁管。」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

    这个说法,很接地气。

    房玄龄也在想。

    他身为宰相,每天都在处理这些「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问题。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抽象成这样的说法。

    李逸尘继续道。

    「那麽,什麽事,该朝廷挑担子?什麽事,该县衙挑担子?」

    他顿了顿,给出答案。

    「那些关系到天下、影响到各处的事,该朝廷挑担子。比方说,对外打仗、边防固守、大江大河治理、科举取士、重要法典修订。这些事,一县挑不动,必须朝廷来挑。」

    「那些关系到一县、影响到本乡的事,该县衙挑担子。比方说,坊墙修缮、水渠疏浚、乡里治安、诉讼调解。这些事,朝廷挑不过来,由县衙来挑,更合适。」

    刘简点头。

    这个道理,他能理解。

    但问题来了谁出力气?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出力气的规矩,和挑担子的规矩,不一定完全一样。」

    「有些事,朝廷挑担子,朝廷出力气。比方说对外打仗,军费国库出。这好理解。」

    「有些事,县衙挑担子,县衙出力气。比方说坊墙修缮,用县衙的钱。这也好理解。」

    「但有些事,是混着的。」

    「比方说,朝廷让县衙修一段驿道。这是朝廷挑的担子,但出力气是县衙。那麽,钱谁出?」

    「如果朝廷出钱,那就是朝廷拨款」。如果县衙出钱,那就是摊派」。」

    「哪一种更合理?」

    刘简想了想。

    「朝廷拨款。」

    李逸尘点头。

    「为什麽?」

    刘简道。

    「因为驿道是天下人走的,不只是本县人在用。如果让县衙自己出钱,对那些驿道少、路短的县不公平。」

    李逸尘笑了。

    「你说对了。这就是「谁拿好处,谁出力气」的道理。」

    「天下人都拿好处的事,国库出力气。一县人拿好处的事,县库出力气。两边都拿好处的,两边一起出力气。」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中,会有无数问题。

    谁来定「谁拿好处」?

    谁来盯着「两边一起出力气」?

    如果县衙说「天下人拿好处多」,国库说「一县人拿好处多」,怎麽裁断?

    他看向李逸尘,等他继续讲。

    李逸尘果然继续。

    「那麽,这个道理,在太平年景和打仗年景,应该怎麽分?」

    「太平年景,朝廷收的税相对稳定,可以多担一些天下人都拿好处的事。县衙的支出,主要靠本县收的税和少量朝廷拨款。」

    「打仗年景,朝廷用钱的地方多,税可能还要多收。这时候,县衙就要更多地靠自己。朝廷只能保最要紧的事——比方说军粮转运、伤员安置——其他事,县衙自己想办法。」

    「这不是朝廷刻薄,是形势所迫。」

    李逸尘继续道。

    「那麽,把这个道理,用在县衙预算制度上,会得出什麽结论?」

    他看向众人。

    「县衙的预算,应该分成三块。」

    「第一块,是县衙自己该挑的担子。这些事,用县衙自己的钱。这部分预算,由县衙自己编,自己办,自己负责。」

    「第二块,是朝廷让县衙挑的担子。这些事,用朝廷拨的钱。这部分预算,由朝廷定,县衙办,朝廷盯着。」

    「第三块,是两边一起挑的担子。这些事,两边一起出力气。这部分预算,需要两边商量着定。」

    刘简愣住了。

    他之前提出的「申报制」,其实就是这个思路的雏形。

    但他没有想得这麽细。

    崔瑗也在想。

    他之前坚持预算制度不能废除,但不知道怎麽适应县衙实际。

    现在他明白了。

    预算制度本身没问题,问题在於怎麽分。

    朝廷的预算,和县衙的预算,应该分开。

    朝廷的预算管天下事,县衙的预算管本县事。

    两边并行,各有各的。

    郑虔更是心神激荡。

    他之前那个「朝廷给」的想法,太过简单。

    现在李逸尘把这个想法,放到了一个更大的框架里。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这才是一套完整的规矩。

    房玄龄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心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这些说法,太朴素了。朴素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套道理,将彻底改变朝廷与地方的关系。

    以前,朝廷和县衙之间,是命令与听令的关系。

    朝廷说什麽,县衙就做什麽。

    钱不够,县衙自己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上报,求拨款。

    没有规矩,没有原则。

    现在,李逸尘给出了规矩,给出了原则。

    天下事,朝廷出力气。

    本县事,县衙出力气。

    两边都沾边的事,两边一起出力气。

    谁挑担子,谁拿好处。

    谁出力气,谁说了算。

    这套原则一旦立起来,朝廷和地方之间的权责,就清了。

    扯皮会少,办事会快,帐目会明。

    房玄龄看向李逸尘的目光,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讲一堂课。

    他是在立一套规矩。

    长孙无忌也在想。

    他是外戚之首,关陇集团的代表。

    他比房玄龄更敏感地意识到,这套道理,对世家、对权贵、对那些有产业的人,意味着什麽。

    以前,地方上有产业的人,可以通过各种门路,少交税、不交税,把负担转到别人头上。

    以後呢?

    如果规矩立起来了,该谁出力气就是谁出力气,该谁拿好处就是谁拿好处。

    那些「门路」,就被堵上了。

    长孙无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警觉,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这套道理,如果真的推行下去,大唐的财政,将彻底变样。

    高士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老了,见惯了兴衰。

    他知道,任何规矩,都有利有。

    但他也知道,一个好的规矩,能让国家长治久安。

    李逸尘讲的这套「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就是一个好规矩。

    它把朝廷和地方的关系,用一套朴素的原则固定下来。

    以後,无论谁当皇帝,谁当宰相,都要按这套原则办事。

    朝廷不能随便把担子压给地方,地方也不能随便向朝廷伸手。

    这是规矩,是方圆。

    岑文本沉默着,但心中思绪万千。

    他是江南士族的代表,对地方事务有切身体会。

    他太清楚,以前那些「朝廷摊派」有多让人头疼。

    朝廷说修驿道,县衙就得修。

    钱不够,县衙自己想办法。

    想不出来,就借,就挪,就摊。

    百姓怨声载道,县衙焦头烂额。

    现在,李逸尘说,修驿道,朝廷挑担子,朝廷出力气。

    这是多大的变化!

    县衙再也不用为那些「朝廷的事」发愁了。

    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岑文本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欣赏,而是佩服。

    马周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他们是实干派,最懂基层的苦。

    那些年,他们见过太多县衙被朝廷摊派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李逸尘给了他们一个解决办法。

    清楚,合理,能做。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这个办法写成奏疏,呈给陛下。

    李承乾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心中波涛汹涌。

    他忽然明白了,李逸尘为什麽要在贞观学堂讲课。

    不是为了显本事,不是为了树威信。

    是为了传这些道理。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在踏入仕途之前,就明白这些道理。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这些道理,会随着这些学子,走向全国各地。

    十年後,二十年後,这些道理就会成为共识。

    到那时,再推什麽,阻力就会小得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满是感激。

    明伦堂内,寂静持续了很久。

    李逸尘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些道理,需要时间消化。

    终於,有人开口了。

    是刘简。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李师,学生斗胆,把您的意思归拢一下。」

    李逸尘点头。

    「讲。」

    刘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学生理解,县衙预算制度的推行,不能一刀切。」

    「首先,要分清楚县衙该挑哪些担子。哪些事是县衙该办的,哪些事是朝廷该办的。」

    「县衙该办的事,用县衙自己的钱。这部分预算,由县衙自己编,自己办,自己负责。但要受上级盯着。」

    「朝廷让县衙办的事,用朝廷拨的钱。这部分预算,由朝廷定,县衙办,朝廷盯着。」

    「两边都沾边的事,两边一起出力气。比例由两边商量着定。」

    「其次,县衙的税收,可以增加。但不是靠加税,而是让交税的人变多。把那些不在籍的、逃税的、避税的,都纳入进来,让他们也按规矩交税。」

    「但让交税的人变多,不能急,不能蛮干。要有好处,有坏处,让百姓觉得交税划算。」

    「再次,县衙的支出,要省着花。通过预算制度,盯着每一笔钱花在哪,少花冤枉钱。冤枉钱省下来的,就是县衙的增量。」

    「最後,如果这些都做了,县衙的钱还是不够,那就向朝廷申请拨款。但申请拨款,要有规矩,要有依据,不能随便伸手。」

    刘简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微微颔首。

    「归拢得很好。」

    他看向众人。

    「诸位,刘简的归拢,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核心。」

    「县衙预算制度,不是要捆住县衙的手脚,而是要让县衙的手脚更有力。」

    「通过预算,县衙可以知道,自己的钱花在哪,哪些该花,哪些不该花。」

    「通过预算,朝廷可以知道,县衙办了哪些事,办得好不好,钱花得值不值。」

    「通过预算,百姓可以知道,县衙的钱是从哪来的,用到哪去的。」

    「这,就是预算制度的真正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规矩,也需要人去办,去盯着,去在实践中一点一点改。」

    「你们,就是以後办这些规矩、盯着这些规矩的人。

    「你们今天在这里,听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记住几条话,而是为了学会想事情的方法。」

    「遇到事,不要急着喊难,不要急着抱怨。要想,这事到底是什麽原因?有什麽办法可以解?各种办法之间,怎麽掂量怎麽选?」

    李逸尘说完,停顿了片刻。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

    今天的这一趟课对他们的震撼太大了。

    前排,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

    他只是看着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了他太多震撼。

    「最合适的数」,让他看到了税收背後的冷冰冰的规律。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让他看到了朝廷与地方关系的另一种可能。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这个年轻人,是太子的人。

    而不是魏王的人。

    房玄龄也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激动的学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将是以後的官员。

    他们将带着今天听到的道理,走向全国各地。

    十年後,二十年後,大唐的官场,会变成什麽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会是一个更好的样子。

    高士廉颤巍巍地站起身,对身边的侍从低声道。

    「扶我回去。」

    他老了,需要慢慢消化。

    岑文本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逸尘的方向,深深一揖。

    马周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回去,写奏疏。

    把今天听到的,都写下来。

    呈给陛下。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面色平静。

    他看着那些激动的学子,看着那些若有所思的大臣,看着太子远远投来的目光。

    他知道,这堂课,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麽消化,怎麽去办了。

    掌声渐渐平息。

    学子们陆续坐下。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击人心。

    「诸位方才听我讲了半日讲最合适的数」,讲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讲让交税的人变多」,讲省着花」。」

    「这些道理,听起来繁琐,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逸尘一字一顿:「为政之道,不在取,而在予,不在竭泽而渔,而在养鱼蓄水,不在把饼切得更薄,而在把饼做得更大。」

    明伦堂内,落针可闻。

    他继续道:「朝廷与百姓,不是争食的对手,而是同舟的渡客。船漏了,水进了,朝廷和百姓一起沉。」

    「船稳了,风正了,朝廷和百姓一起到岸。」

    「所谓最合适的数」,就是找到那个让百姓能活、朝廷能用的点。超过这个点,朝廷得的少,百姓失的多。这是双输。」

    「所谓「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就是把船上的活分清楚。」

    「该朝廷乾的,朝廷不能推。该县衙挑的,县衙不能躲。两边都沾边的,两边一起扛。这是规矩,也是方圆。」

    「所谓让交税的人变多」,不是把担子压得更重,而是让更多的人上船,让船更稳,走得更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的钱,是百姓的血汗。百姓的命,是朝廷的根基。钱没了可以再挣,根基垮了,什麽都没了!」

    最後一句,如惊雷炸响。

    刘简猛地站起,眼眶发红。

    郑虔浑身颤抖,紧紧攥着拳头。

    崔瑗怔怔坐着,泪流满面。

    四百学子,鸦雀无声。

    「只盼诸位记住—

    —」

    他看向那四百张年轻的面孔。

    「为政者,当以百姓为天,以社稷为命,以规矩为方圆,以实务为根基。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

    明伦堂内,久久无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李逸尘身上,将他映得如同画中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