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把奏疏放下,靠向椅背。
王德在一旁,见陛下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在想。
这个预算制度,是太子力推的。
当初在朝会上,父子俩为此争执,闹得有些不愉快。
後来太子让李逸尘写了那篇文章,把他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整理成「圣谕精神」,发遍朝野,算是给了台阶。
他顺着台阶下了。
因为他知道,太子是对的。
制度需要规范,财政需要约束。
他这个皇帝,也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他想在有生之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江南治水,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这些工程,他盼了多少年。
可预算制度一卡,全都得排队。
如今,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又遇阻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县衙的难处。
贞观初年,他巡视州县,亲眼见过那些破旧的县衙,见过那些因经费不足而失修的坊墙、淤塞的水渠、漏雨的官学。
他也见过那些县令,日夜操劳,头发早白,为了几贯钱四处求告。
那时候他就想,等朝廷有钱了,一定要多拨些经费给州县。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朝廷确实比以前有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
军费不能减,俸禄不能少,宗室要供养,工程要修建————
轮来轮去,给县里的,还是那麽一点。
如今,太子搞了个预算制度,把这一点点钱也管死了。
李世民心里复杂。
他不是反对制度。
他知道制度是好东西。
他只是————不甘心。
他睁开眼,看着那封奏疏。
唐俭没有在奏疏里请求他做什麽。
没有要求加拨经费,没有要求放宽制度,没有要求调整上解比例。
只是如实汇报。
李世民知道这是为什麽。
因为唐俭知道,他给不了。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提起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着民部继续关注试点进展,遇重大难题及时奏闻。」
搁下笔。
他忽然想,太子此刻在做什麽?
也在看这份奏疏吗?
也在为这些难题发愁吗?
他应该发愁。
他是太子,在监国,是预算制度的推动者。
这些难题,是他必须面对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总能想出办法。
县衙钱不够,事太多,他一定有思路。
李世民不知道那思路是什麽。
翌日,辰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
太子李承乾坐在左侧下首,腰背挺直。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高士廉五人分列右侧,皆垂首肃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
「茂约的奏疏,朕昨夜看了三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朕想知道的是,这个局面,该怎麽解?」
没有人立刻接话。
唐俭抬起头,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见了他的动作。
「茂约,你先说。你是民部尚书,此事你最清楚。」
唐俭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
「陛下,臣昨日在奏疏中所述,皆是实情。长安县是京县,尚且如此艰难。其他试点州县,情况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臣这几日反覆核算。以长安县为例,租庸调全额上解,地税存义仓不得挪用。」
「县衙可支配岁入,户税、公钱息、市税零星,合计不过六千贯。」
「而长安县每年必要支出,官吏俸禄、日常用度、衙署修缮、道路桥梁维护、官学束修、赈济孤寡————至少需七千贯。」
「缺口,一千贯。」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
「这还只是维持现状。若要修缮坊墙、疏浚水渠、整修驿道,还需更多。」
「但预算制度要求,未列入预算的支出,一文不得动用。而明年预算总额,京兆府要求不得超过今年实际支出的九成。」
「也就是说,长安县明年可用的钱,只有六千三百贯。」
「缺口,从一千贯,扩大到两千七百贯。」
唐俭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偏殿里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长孙无忌开口了。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
「长孙司徒请讲。」
「长安县的缺口,是特例,还是普遍情况?」
唐俭摇头。
「不是特例。下官让度支司对此次试点的十二个县做了初步测算。」
「除了两个西南边县因常年有朝廷专项补贴、帐上略有盈余外,其余十个县,均有不同程度的缺口。」
「缺口最小的,约八百贯。缺口最大的————」
他顿了顿。
「是长安县。」
长孙无忌沉默了。
房玄龄缓缓道:「唐尚书,各县缺口的共性是什麽?是收入太少,还是支出太多?」
「都是。」唐俭道。
「收入方面,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以来的定制。」
「地税存义仓,也是定制。户税虽有弹性,但九等户制已沿用数十年,贫户无力多征,富户抗税成风,能征的,早就徵到头了。」
「公廊钱本钱有限,息钱微薄。市税零星,且多为不法商贩偷逃,实际徵收不到三成3
。
「所以,各县收入,几乎是一个定数。不增不减,勉强维持。」
他顿了顿。
「但支出,年年都在增。」
「户口增加,事务就多。坊市扩大,道路桥梁要延伸。百姓生活久了,坊墙会塌,水渠会堵,官学会漏雨。」
「十年前修的坊墙,今年要修。五年前疏的水渠,今年要疏。」
「这些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做,百姓就有怨言。做了,钱就不够。」
房玄龄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中清楚,唐俭说的是实话。
朝廷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减赋」「轻徭」「与民休息」。
而地方的负担,却在逐年累积。
这不是谁的错。
是时间本身带来的问题。
岑文本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
「唐尚书,本官想问的是预算制度本身的问题。」
「预算制度要求各县提前一年编制支出计划,逐项申报,逐项审核。这个要求本身,县衙能否做到?」
唐俭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是可以。实际上,很难。」
「难在何处?」
「难在预测。」唐俭道。
「县衙事务,有常规,有突发。常规事务,如官吏俸禄、日常用度、定期修缮,可以提前规划。」
「但突发事务,坊墙今晚塌了,明日就必须修。水渠汛期堵了,三天不疏就淹田。」
「这些事,无法提前一年预测。」
他顿了顿:「民部细则规定,突发事项可申请追加预算,但需报州府审核,转民部备案。流程走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9
「可坊墙塌了,百姓等不起半个月。」
岑文本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高士廉轻咳一声。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可能有些不中听。」
唐俭看向他,神色平静。
「高公请讲。」
「你方才所言,老夫都听明白了。」高士廉缓缓道。
「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预算难编,是因为突发事务无法预测」
0
「但老夫想问的是这些困难,是预算制度带来的,还是预算制度暴露的?」
唐俭愣了愣。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是暴露的。」
「预算制度之前,县衙就不缺钱吗?」高士廉追问。
「也缺。」唐俭道。
「但那时,县衙可以————」
他停住了。
高士廉替他说完。
「那时,县衙可以腾挪」。修坊墙的钱不够,就从修水渠的钱里挪一点。本月俸禄发不出,就等下月公解钱息到帐再补。实在不行,还能向上峰求援,或者向富户借」。」
「这些腾挪,不合法,但合情。上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不知道内情,县衙勉强维持运转。」
「但预算制度,把这些腾挪的路堵死了。」
唐俭点头。
「正是如此。」
高士廉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终於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高明,你怎麽看?」
李承乾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
他听着唐俭的陈述,听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的发问。
他没有插话,只是在听。
此刻,父皇点名问他。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父皇,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说。」
「唐尚书说,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在想,收入,为什麽必须定死?」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唐俭抬起头,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长孙无忌的眼神微微闪动。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李承乾继续道。
「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定制。那时天下初定,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极多,州县留钱无用,全额上解集中调配,是当时的最优解。」
「但贞观十八年了。朝廷府库,虽谈不上堆金积玉,但也不至於捉襟见肘。」
「儿臣在想,这个定制,是否还有延续的必要?」
他顿了顿。
「当然,儿臣不是说要削减朝廷收入。租庸调是国本,轻易动不得。」
「但能不能————调整一下分配比例?比如,州县留下三成,上解七成?或者两成,上解八成?」
「哪怕只留下一成,对长安县这样的京县,就是三万贯。」
「三千七百贯的缺口,瞬间就能填平。」
没有人接话。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唐俭低下头。
房玄龄垂目不语。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
高士廉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高明,你知道租庸调上解的比例,是多少年没有动过了吗?」
李承乾道:「儿臣知道。从武德七年定制至今,二十一年。」
「你知道为什麽二十一年都没有动过吗?」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儿臣知道。」他道。
「因为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少收一成,军费、俸禄、宗室供养、工程修建,就要相应削减一成。削减哪里,都会有人不满。」
「而州县多留一成,多出来的钱怎麽花,谁来监督,会不会滋生贪腐,会不会被地方豪强侵蚀————这些都是问题。」
李世民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提?」
李承乾抬起头。
「因为儿臣觉得,有些问题,不是不碰,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缺钱,是事实。预算制度堵住了腾挪的路,也是事实。现在县衙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麽违规腾挪,要麽不做事。」
「但预算制度的初衷,不是让县衙不做事,也不是逼县衙违规。预算制度的初衷,是让每一文钱都花得明白,花得有效。」
「可如果钱根本不够花,再明白、再有效,也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儿臣想,也许到了该碰一碰的时候了。」
「不是立刻改,也不是大改。但至少,可以开始想,可以开始讨论,可以开始试点。」
「哪怕只是把讨论摆到台面上,让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存在,不再装作看不见。」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看着太子,眼神复杂。
太子开始用逻辑、用事实、用制度,来和他这个父皇博弈。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推动他。
推动他去做那些他明明知道应该做、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李世民移开目光。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怎麽看?」
长孙无忌沉吟良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确有道理。」他缓缓道。
「租庸调上解比例二十一年未动,不是因为不需动,是因为难动。」
「但难动,不等於永远不能动。」
他顿了顿。
「只是,此事关系国本,牵涉极广。不是一次朝会、一份奏疏就能定论的。」
「老臣以为,可以开始议。但不宜急,更不宜大张旗鼓。」
「先在朝堂小范围内讨论,让各部、各司充分表达意见。等争议消弭、共识凝聚,再徐徐图之。」
李世民点头。
「玄龄,你呢?」
房玄龄睁开眼。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所言极是。」
「此事可议,但不可躁进。」
他顿了顿。
「此外,臣还有一虑。」
「讲。」
「太子殿下所言,是从收入端解决问题。但臣想,支出端,是否也有可优化之处?」
他看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说,长安县明年预算总额被限在六千三百贯,这是京兆府根据民部从严从紧」的要求核定的。」
「臣想问,这个「九成」的限额,是否一刀切了?」
唐俭愣了愣。
「房相的意思是————」
「各县情况不同,支出结构不同,缺口大小也不同。」房玄龄道。
「长安县事务繁重,缺口最大,却和那些事务简少的县一样,都被压到九成。这是否合理?」
「也许,应该根据各县实际,核定不同的预算基数。事务繁者,额度可适当放宽。事务简者,从严控制。」
「如此,既坚持了预算制度的原则,又兼顾了县衙的实际困难。」
唐俭沉默片刻。
「房相所言,确有道理。」他道。
「只是,若各县标准不一,如何服众?如何防止有人钻空子,虚报事务繁重,以求提高额度?」
房玄龄点头。
「这正是难点。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探讨。若因为难就不做,问题永远在那里。」
唐俭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沉思。
高士廉又开口了。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所言,都触及了根本。」
「收入端可议,支出端可调,这都是长远之计。」
「但眼前,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下个月就要报上来,拖不起。」
他顿了顿。
「老臣在想,有没有什麽办法,能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帮县衙渡过眼前的难关?」
没有人接话。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
不触动根本制度,意味着租庸调上解比例不能动,地税存义仓不能动,户税徵收额度不能大幅提高。
预算总额九成的限额,也不能动。
那还能有什麽办法?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子李承乾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个提议。」
李世民停住敲击。
「说。」
李承乾道。
「方才诸位所议,收入端、支出端、长远、眼前,都是极难的问题。儿臣听下来,觉得一时难以达成共识。」
「但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不能停,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也不能等。」
「儿臣在想,是否可以让贞观学堂的学子们,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岑文本抬起头。
高士廉缓缓睁开眼睛。
唐俭愣住。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李承乾继续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来自各地州县。他们中有人是县令之子,有人曾在县衙做过吏员,有人家中世代务农经商。」
「他们对县衙的运作、百姓的需求、地方的实际,比朝堂上的大人们更熟悉。」
「而且,他们没有官身,没有派系,没有必须维护的利益。他们讨论问题,就事论事,敢说真话。」
「父皇那日在学堂,亲耳听过他们的争论。」
他顿了顿。
「儿臣想,让他们先讨论一轮,把问题掰开揉碎,把各方意见都摆到台面上。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层的人,是怎麽看待这个问题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
贞观学堂,是太子和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他去看过,也亲耳听过那些学子的争论。
他们确实敢说话,也确实有见解。
让这些人参与讨论县衙预算的难题————
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可行。」
「贞观学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学子们发表意见,可供朝堂参考。讨论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且学堂学子来自各地,对州县实情确有了解。让他们发声,或许能补朝堂议论之不足。」
李世民点头。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俭、高士廉。
三人皆点头。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这麽定了。贞观学堂先行讨论,将各方意见整理成文,呈东宫,转内阁、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父皇,还有一事。」
「说。」
「贞观学堂讨论之後,李逸尘会就这个议题,专门讲一次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太子。
「讲课?讲什麽?」
李承乾摇头。
「儿臣不知。儿臣没问。」
他的语气很坦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房玄龄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麽。
高士廉轻轻吐出一口气。
唐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他没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耐人寻味。
太子是李逸尘的主君。
李逸尘要讲什麽课,太子怎麽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确实没问。
而没问的原因,要麽是他真的不关心,要麽是他故意不问。
李世民倾向於後者。
太子故意不问,是为了让李逸尘的讲课,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
不是东宫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尘个人在贞观学堂的一次学术探讨。
李世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越来越会用权术了。
不是那种阴的、见不得光的权术。
是那种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权术。
他用「没问」两个字,把自己从李逸尘的讲课中摘得乾乾净净。
但同时,他又用「专门讲一次课」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李逸尘要讲什麽?
县衙缺钱、预算难编、腾挪无路————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没有答案。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思虑再三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也只能说「可议」「徐徐图之」。
而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东宫右庶子,他能有什麽办法?
可偏偏,他有真东西。
在他讲了之後,人人觉得本该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会讲什麽?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李右庶子讲课,定在何时?」
李承乾道。
「贞观学堂的讨论,预计进行三日。讨论结束後,李逸尘会根据学子们的发言,准备讲课内容。」
「具体时间,应是五日後。」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还请殿下告知老夫讲课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
「老夫也想去听听。」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当朝司徒,太子的亲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亲自去听一个东宫右庶子讲课。
这是给李逸尘天大的面子。
也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颔首。
「舅父愿意莅临,是贞观学堂的荣幸。届时孤会派人将请柬送至司徒府。」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几个人也表示要去听听李逸尘的授课内容。
唐俭犹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书,县衙预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内的事。
县一级的困境,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焦虑。
李逸尘要讲这个题目,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听。
但他又有些忐忑。
他是主管大臣,遇到难题,却要去听一个东宫属官的课,找解决思路。
这传出去,会不会显得他无能?
可他转念一想。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都去了。
他去,有什麽丢人的?
何况,如果李逸尘真有办法,他作为民部尚书,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否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最後背责任的,还是他。
他抬起头。
「殿下,臣也想去听听。」
李承乾点头。
「唐尚书放心,届时会有人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
唐俭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意思。
太子说的是「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而不是「邀请唐尚书莅临」。
这是在婉拒。
为什麽?
他下意识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
他又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可以邀请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太子舅父。
太子可以邀请房玄龄,因为房玄龄是宰相,且与东宫素无嫌隙。
太子可以邀请高士廉,因为高士廉是元老重臣,且已年迈,去听课只是「凑热闹」。
但太子不能邀请唐俭。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他这个主管大臣难辞其咎。
如果他也去听李逸尘讲课,传出去,就成了「民部尚书向太子属官求教」。
这对他,对太子,对李逸尘,都不好。
唐俭心中苦笑。
他太着急了。
太子给了他台阶,他应该立刻接住。
「殿下所言极是。」他道。
「臣事务繁杂,未必抽得出身。届时借阅讲课记录,足矣。」
李承乾点头。
「届时臣让学堂将记录整理誊清,第一时间送至民部。」
唐俭躬身。
「多谢殿下。」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挣扎。
挣扎着要不要把李逸尘叫来,直接问他有什麽对策。
这个念头,从太子说出「李逸尘会专门讲一次课」的那一刻起,就盘踞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
他是皇帝。
他想召见谁,就能召见谁。
李逸尘是臣子,君召臣,臣必须来。
来了,他可以直接问。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你有什麽办法?
你的讲课,打算讲什麽内容?
你那些办法,能不能先在朕这里说一遍?
他甚至可以问得更直接一些。
县一级的困境,你打算怎麽解?
租庸调上解比例,到底能不能动?
县衙的收支缺口,还有什麽别的填补办法?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想知道。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预算制度是好东西,他认。
县衙缺钱是事实,他也认。
但他不能像太子那样,公开提出「调整租庸调上解比例」。
那会打破二十一年的平衡,会引来无数争议,会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与州县争利」的非议。
他不能主动。
但他可以被动。
如果李逸尘公开讲课时,提出了什麽可行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在朝堂上形成了共识。
如果太子和朝臣们都觉得可行。
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御批施行。
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他成为矛盾的焦点。
所以,他应该等。
等李逸尘讲课。
等学堂讨论。
等朝堂反应。
而不是现在就把李逸尘叫来,问一个「提前量」。
那太急了。
那会让他显得————不自信。
一个皇帝,不自信。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一阵烦躁。
他是李世民。
是大唐天子。
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圣君。
他怎麽会不自信?
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那个年轻人,每一次出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总能在最僵局的时候,拿出一条让人拍案叫绝的思路。
这一次,面对县衙缺钱这个积重难返的老问题。
他还能拿出什麽?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想尽快知道。
这种渴望,几乎压过了他的帝王矜持。
他开口。
「高明。」
李承乾抬头。
「儿臣在。」
「李逸尘的讲课内容,你真的不知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问题,太子刚才已经回答过一遍。
「儿臣不知。」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没问。」
李世民看着太子。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麽不问?」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个问题,儿臣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儿臣想知道,李逸尘的答案,和我们有什麽不同。
他顿了顿。
「如果儿臣事先问了他,他的答案,就成了儿臣的答案。儿臣再听他讲课时,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中的复杂,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儿子,比他想像的更有主见。
不是那种莽撞的、冲动的、情绪化的主见。
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有意识的自我约束。
他不想依赖李逸尘。
他想看到一个独立於他的李逸尘。
这不是疏远,这是尊重。
李世民忽然有些感慨。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
他放下茶盏。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偏殿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认可了太子的做法。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
他心中有些复杂。
太子对李逸尘的信任和尊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东宫值房里,安静地听太子说话,偶尔说一两句,总是切中要害。
他想起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把陛下随口几句嘉勉,提炼成需要百官深入学习的「圣谕精神」。
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不敢相信,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长孙无忌心中,始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何处。
也许,只是因为他老了。
老了,就容易多虑。
房玄龄也在想。
他在想,五日後,贞观学堂的那堂课,会是怎样的场面。
太子,长孙无忌,高士廉,岑文本,还有他自己。
皇帝虽然没说要来,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一定会关注。
也许陛下不会亲临,但一定会第一时间看讲课记录。
甚至,也许陛下会派人暗中旁听。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睁开眼。
「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日所议,没有结果。但朕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
「贞观学堂的讨论,李逸尘的讲课,你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
「听完了,看完了,有什麽想法,写成奏疏,递上来。」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
众人退出偏殿。
东宫。
李承乾回到承恩殿时,已是未时。
他没有用午膳,径直走向值房。
李逸尘还在。
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叠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太子开口。
良久。
李承乾开口。
「先生,两仪殿议事,学生说了你五日後讲课的事。」
「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都表示届时会来听。」
他顿了顿。
「学生替你答应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臣知道了。」
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你不紧张吗?」
李逸尘摇头。
「不紧张。」
「为何?」
「因为臣不是去表演的。」李逸尘道。
「臣是去讲课的。」
「讲课,就是把臣思考的问题、分析的过程、得出的结论,如实呈现给听众。」
「听众是太子殿下,是长孙司徒,是房相,是任何愿意听的人。」
「臣讲的,是臣的真实思考。不会因为听众不同,就改变内容。」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不是神仙。臣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县衙的所有困难。」
「臣能做的,是把这个问题的本质掰开,把各种可能的思路摆出来,把每种思路的利弊分析清楚。」
「至於最後选哪条路,怎麽走,那不是臣能决定的。」
「那是殿下、朝堂、陛下需要共同做出的决策。」
李承乾沉默良久。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
「学生不打扰先生准备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生。」
「殿下请讲。」
「学生很期待。」
李逸尘抬头。
「期待先生会讲出什麽。」
李承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看着案上那叠文书。
那是他这几日收集的关於县衙财政的资料。
租庸调制,地税制,户税制,公钱制,义仓制————
各县收支帐目,历年变化趋势,试点县反馈的问题,民部的细则文件————
还有狄仁杰昨日送来的那份调研笔记。
永兴坊的坊墙、水井、孤寡老人、卖菜的老农————
他把这些资料摊开,一份一份看。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但他没有写讲稿。
他只是在思考。
思考如何把这些复杂的问题,讲得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思考如何把那些可能的出路,讲得既不激进,也不保守。
思考如何在这个汇聚了皇帝、太子、重臣的特殊课堂上,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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