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的话音落下,承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提醒着众人此时仍是盛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静的储君身上。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房玄龄只觉得後背一阵发凉。
他坐在左侧首位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制度规定————责条款————签·文————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他终於明白了。
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预算,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布阵。
先让你拿到钱,然後把责任死死扣在你头上。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成。
办不成,就是你的罪过。
这哪里是审议预算?
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在给所有官员套上枷锁!
房玄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这份预算制度从起草到颁布的整个过程。
当时太子提出这个构想,陛下觉得有利於规范财政,便准了。
东宫召集各部官员,反覆讨论,制定条款。
他房玄龄作为宰相,也参与了审议,还提了不少建议。
那些条款,一条条看过去,都觉得合情合理预算要严格审核,执行要专人负责,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
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可当这些条款真正被拿出来,用在眼前这个场合时,房玄龄才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这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太子的权柄。
只要手握这套制度,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任何官员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而官员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办砸了找藉口推脱,或者指望陛下法外开恩。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工部尚书段纶,也锁死了在座的所有人。
接下来要审议的每一项预算,只要通过,主管官员都必须立下军令状。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官员们在同意一项预算时,必须反覆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就不要接。
接了,就要担责。
这样一来,还有多少人敢为了迎合圣意,去承接那些明知有风险、有难度的工程?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名为「责任」的墙。
官员们站在这道墙前,会怎麽选?
是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去执行陛下的意志,还是为了自保而退缩?
房玄龄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人性趋利避害。
能在朝中做到尚书、侍郎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会算这笔帐。
做成了,功劳是陛下的,是朝廷的。
做砸了,责任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房玄龄感到一阵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看到了制度规范财政的一面,却没看到它制衡权力、重塑朝局的那一面。
而现在,太子把这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後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太子的话打断了房玄龄的思绪。
李承乾已经从主座上站起,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有人听不懂,又像是在强调。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房玄龄随着人流走出承恩殿。
午後的阳光刺眼,照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灼目的光。
他眯起眼睛,脚步有些沉重。
「玄龄。」
身旁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房玄龄转头,看到长孙无忌面色同样凝重。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麽。
走出东宫范围,来到皇城的甬道上时,长孙无忌才低声开口。
「太子这一手————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
「制度如此,无可指摘。」
「是无可指摘。」长孙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正因无可指摘,才更难办。」
他顿了顿。
「陛下那边————」
「我会如实禀报。」房玄龄说。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尚书省衙署前时,房玄龄停下脚步。
「辅机,我得去一趟工部。」
「找段纶?」
「不只是段纶。」房玄龄摇头,「六部尚书,都得谈谈。」
长孙无忌明白了。
「是该谈谈。」
他看着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房玄龄却已经转身,向工部衙署走去。
他需要抓紧时间。
工部衙署,尚书值房。
段纶坐在案後,处理着公务。
「尚书。」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梁国公来了。」
段纶猛地抬头。
「快请!」
房玄龄走进值房。
「梁公!」段纶行礼,声音里带着急切。
段纶知道,工部是归太子全面辖制的。
只是如今工部上交一些工程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太子。
没有办法,这一切都是按照李世民的指示来做的。
他如今夜不能寐。
房玄龄在客座坐下,示意段纶也坐。
「段尚书,江南治水预算,是你工部提交的?」
「是————」段纶点头,「但那是陛下————」
「我知道。」房玄龄打断他,「陛下授意,工部编制,太子通过。」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预算通过了,责任也落下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工期,保证今夏无虞。」
然後房玄龄将责任制的事情简要说了说。
段纶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颓然点头。
「那就要做到。」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做不到,按制度办。」
段纶脸色更白了。
「梁公,治水之事,涉及天时地利,岂是工部能完全掌控的?万一汛期提前,万一民夫招募不及,万一————」
「没有万一。」房玄龄看着他,「提交预算审议时,你为何不考虑这些问题啊?」
「下官————」段纶语塞。
他敢说吗?
陛下明示要推动这些工程,他身为工部尚书,能说「做不到」?
那岂不是抗旨?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答应了,就要担责。
不答应,就是抗旨。
进退两难。
房玄龄看着段纶痛苦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它不跟你讲人情,不跟你讲难处,只跟你讲规则。
你同意了规则,就要遵守规则。
「段尚书,」房玄龄缓缓道,「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你。而是要提醒你,也提醒其他尚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预算制度已经颁布,就要严格执行。从今往後,各部提交预算,须慎之又慎。承诺了,就要做到。」
「那陛下的旨意————」段纶艰难地问。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房玄龄转身,「但如何遵,需要智慧。」
他看着段纶。
「江南治水,确系急务。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能否真保无虞?若不能,现在就该重新核算,调整方案,而不是等事到临头再找藉口。」
段纶沉默。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
可重新核算,调整方案,就意味着要削减预算,延长工期。
陛下能同意吗?
更何况已经通过了事宜是否可以继续讨论?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房玄龄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但你工部,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迎合圣意,报个虚数。」
段纶深吸一口气。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玄龄点头。
「是。」
房玄龄的话在六部尚书耳中回荡。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预算制度的枷锁。
让他们为官形成的一些观念和做法此刻显得无比不适应。
房玄龄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皇城,乘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思绪翻腾,一刻不停。
太子今日的举动,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储君。
而是一个沉稳冷静、善於运用规则、懂得制衡之道的李承乾。
这种转变,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房玄龄仔细回想。
是从李逸尘成为太子伴读开始的。
那个年轻人打开了太子的眼界。
让他看到了权力斗争的本质,看到了制衡的艺术。
然後,他们联手推出了预算制度。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觉得,只是个规范朝堂财政制度的方案。
就连陛下,恐怕也是这麽想的。
所以陛下准了,还让太子主导推行。
可现在回头再看,这哪里只是规范朝堂财政制度?
这是一把刀。
一把名为「制度」的刀。
太子握着这把刀,可以名正言顺地约束百官,甚至可以————制衡陛下。
房玄龄心中一震。
制衡陛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敢吗?
或者说,李逸尘敢这样设计吗?
他仔细回想预算制度的每一条条款。
从预算编制、审议、通过,到执行、监督、考核,再到责任追究————
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皇帝、太子、百官,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权限。
皇帝可以提出要求,但预算要经过审议。
太子可以主持审议,但必须遵守规则。
百官可以执行预算,但必须承担责任。
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谁都要遵守规则。
这————
房玄龄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李逸尘真正的意图。
这个年轻人,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套财政管理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权力运行规则。
在这个规则下,皇权也要受到制约。
当然,这种制约是温和的,是隐性的。
是通过程序、通过制度来实现的。
而不是硬碰硬的对抗。
高明。
真是高明。
房玄龄在心中感叹。
能做到这一步,这个李逸尘,已经不是「王佐之才」可以形容了。
这是————开一代制度先河的人物。
马车在梁国公府门前停下。
房玄龄下车,走进府门。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是今日东宫会议的记录。
王德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将会议经过详细禀报,此刻殿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读过。
尤其是太子最後那番关於责任的话,他反覆看了三遍。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在心底涌起一阵清晰的赞许。
制度规定————责任到.————
这一条,写得好!
身为帝王,他最清楚治国之难,难就难在权责不清。
以往自己下旨办差,下面的人应得响亮,真出了纰漏,却层层推诿,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板子打不到实处。
耗费了国帑,耽误了正事,最後竟找不到一个该切实负责的人。
长此以往,政令如何畅通?
事情如何办好?
如今这预算制度,白纸黑字写明,谁接的预算,谁就担全责。
做成了,是你分内之事。
做砸了,罚俸、降职、罢免,皆有明文可依。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从今往後,他李世民任何旨意,一旦转化为具体的预算项目,就会有明确的官员站出来,一力承担执行之责。
事情办好了,自然是圣天子明见万里。
倘若办不好,那就是具体经手官员的罪过,按制度惩处便是,再无人敢敷衍塞责,也再无人能以「天意难测」「事出有因」等空话搪塞。
妙!
此制一出,等於为皇权加上了一道最有力的保险一办事的权柄仍在皇帝手中,但办事的风险和责任,却牢牢锁在了具体官员身上。
这哪里是约束?
这分明是巩固!
李世民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尚书、侍郎们,在签字画押时会是何等战战兢兢。
他们越是害怕担责,接下差事後就越会竭尽全力,唯恐有失。
如此一来,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岂不更有保障?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责任文书」四字上,心中越发笃定。
此制,当全力推行。
与此同时,来济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是内阁主理人,虽然今日没在东宫会议上发言,但全程旁听,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那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他取出那份厚厚的制度文本,开始从头研读。
一条,又一条。
越看,越心惊。
这份制度,设计得太严密了。
从预算编制到执行,从监督到考核,从奖励到惩处,环环相扣,几乎没有漏洞。
而且,很多条款看似平常,但用在具体情境中,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第三十七条的责任条款。
比如第四十二条的监督条款。
比如————
来济的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八条。
「————预算审议过程中,若某项预算因争议过大,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该项预算自动搁置,待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时重新提交审议。」
他心中一动。
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
那是什麽时候?
来济翻到前面,找到关於预算会议时间的规定。
「————朝廷年度预算会议,每年举行两次。第一次为正月初十至正月二十,审议全年预算。第二次为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审议预算调整。」
现在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说,七月底之前,必须完成预算调整的审议。
如果某项预算在七月底前没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正月才能再次审议。
而明年正月的预算,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编制。
这一拖,就是至少半年。
来济忽然明白了。
为什麽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争议小的预算。
因为他要抢时间。
先把容易的通过,把程序走完。
剩下那些争议大的,慢慢磨。
磨到七月底,如果还通不过,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明年————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长孙无忌今日提议「日後再议」,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拖延。
拖一天,离七月底就近一天。
拖得越久,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着急。
因为他们等不起。
来济感到一阵寒意。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预算之争,太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只要太子坚持原则,不同意超支,那些超支的预算就通不过。
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麽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麽————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於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後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着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麽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後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後,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麽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麽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麽?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後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一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麽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麽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於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帐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97
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後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麽不敢虚报,什麽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麽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後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麽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麽意思?」
杜楚客指着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
李泰皱眉。
「这有什麽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於明白了。
终於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麽「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於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麽父皇将怎麽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麽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於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麽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麽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麽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麽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後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麽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乾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麽?凭什麽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於交代的事情终於有人担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