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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太子李承乾的话音落下,承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提醒着众人此时仍是盛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静的储君身上。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房玄龄只觉得後背一阵发凉。

    他坐在左侧首位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制度规定————责条款————签·文————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他终於明白了。

    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预算,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布阵。

    先让你拿到钱,然後把责任死死扣在你头上。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成。

    办不成,就是你的罪过。

    这哪里是审议预算?

    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在给所有官员套上枷锁!

    房玄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这份预算制度从起草到颁布的整个过程。

    当时太子提出这个构想,陛下觉得有利於规范财政,便准了。

    东宫召集各部官员,反覆讨论,制定条款。

    他房玄龄作为宰相,也参与了审议,还提了不少建议。

    那些条款,一条条看过去,都觉得合情合理预算要严格审核,执行要专人负责,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

    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可当这些条款真正被拿出来,用在眼前这个场合时,房玄龄才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这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太子的权柄。

    只要手握这套制度,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任何官员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而官员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办砸了找藉口推脱,或者指望陛下法外开恩。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工部尚书段纶,也锁死了在座的所有人。

    接下来要审议的每一项预算,只要通过,主管官员都必须立下军令状。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官员们在同意一项预算时,必须反覆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就不要接。

    接了,就要担责。

    这样一来,还有多少人敢为了迎合圣意,去承接那些明知有风险、有难度的工程?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名为「责任」的墙。

    官员们站在这道墙前,会怎麽选?

    是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去执行陛下的意志,还是为了自保而退缩?

    房玄龄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人性趋利避害。

    能在朝中做到尚书、侍郎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会算这笔帐。

    做成了,功劳是陛下的,是朝廷的。

    做砸了,责任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房玄龄感到一阵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看到了制度规范财政的一面,却没看到它制衡权力、重塑朝局的那一面。

    而现在,太子把这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後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太子的话打断了房玄龄的思绪。

    李承乾已经从主座上站起,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有人听不懂,又像是在强调。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房玄龄随着人流走出承恩殿。

    午後的阳光刺眼,照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灼目的光。

    他眯起眼睛,脚步有些沉重。

    「玄龄。」

    身旁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房玄龄转头,看到长孙无忌面色同样凝重。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麽。

    走出东宫范围,来到皇城的甬道上时,长孙无忌才低声开口。

    「太子这一手————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

    「制度如此,无可指摘。」

    「是无可指摘。」长孙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正因无可指摘,才更难办。」

    他顿了顿。

    「陛下那边————」

    「我会如实禀报。」房玄龄说。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尚书省衙署前时,房玄龄停下脚步。

    「辅机,我得去一趟工部。」

    「找段纶?」

    「不只是段纶。」房玄龄摇头,「六部尚书,都得谈谈。」

    长孙无忌明白了。

    「是该谈谈。」

    他看着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房玄龄却已经转身,向工部衙署走去。

    他需要抓紧时间。

    工部衙署,尚书值房。

    段纶坐在案後,处理着公务。

    「尚书。」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梁国公来了。」

    段纶猛地抬头。

    「快请!」

    房玄龄走进值房。

    「梁公!」段纶行礼,声音里带着急切。

    段纶知道,工部是归太子全面辖制的。

    只是如今工部上交一些工程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太子。

    没有办法,这一切都是按照李世民的指示来做的。

    他如今夜不能寐。

    房玄龄在客座坐下,示意段纶也坐。

    「段尚书,江南治水预算,是你工部提交的?」

    「是————」段纶点头,「但那是陛下————」

    「我知道。」房玄龄打断他,「陛下授意,工部编制,太子通过。」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预算通过了,责任也落下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工期,保证今夏无虞。」

    然後房玄龄将责任制的事情简要说了说。

    段纶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颓然点头。

    「那就要做到。」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做不到,按制度办。」

    段纶脸色更白了。

    「梁公,治水之事,涉及天时地利,岂是工部能完全掌控的?万一汛期提前,万一民夫招募不及,万一————」

    「没有万一。」房玄龄看着他,「提交预算审议时,你为何不考虑这些问题啊?」

    「下官————」段纶语塞。

    他敢说吗?

    陛下明示要推动这些工程,他身为工部尚书,能说「做不到」?

    那岂不是抗旨?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答应了,就要担责。

    不答应,就是抗旨。

    进退两难。

    房玄龄看着段纶痛苦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它不跟你讲人情,不跟你讲难处,只跟你讲规则。

    你同意了规则,就要遵守规则。

    「段尚书,」房玄龄缓缓道,「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你。而是要提醒你,也提醒其他尚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预算制度已经颁布,就要严格执行。从今往後,各部提交预算,须慎之又慎。承诺了,就要做到。」

    「那陛下的旨意————」段纶艰难地问。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房玄龄转身,「但如何遵,需要智慧。」

    他看着段纶。

    「江南治水,确系急务。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能否真保无虞?若不能,现在就该重新核算,调整方案,而不是等事到临头再找藉口。」

    段纶沉默。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

    可重新核算,调整方案,就意味着要削减预算,延长工期。

    陛下能同意吗?

    更何况已经通过了事宜是否可以继续讨论?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房玄龄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但你工部,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迎合圣意,报个虚数。」

    段纶深吸一口气。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玄龄点头。

    「是。」

    房玄龄的话在六部尚书耳中回荡。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预算制度的枷锁。

    让他们为官形成的一些观念和做法此刻显得无比不适应。

    房玄龄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皇城,乘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思绪翻腾,一刻不停。

    太子今日的举动,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储君。

    而是一个沉稳冷静、善於运用规则、懂得制衡之道的李承乾。

    这种转变,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房玄龄仔细回想。

    是从李逸尘成为太子伴读开始的。

    那个年轻人打开了太子的眼界。

    让他看到了权力斗争的本质,看到了制衡的艺术。

    然後,他们联手推出了预算制度。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觉得,只是个规范朝堂财政制度的方案。

    就连陛下,恐怕也是这麽想的。

    所以陛下准了,还让太子主导推行。

    可现在回头再看,这哪里只是规范朝堂财政制度?

    这是一把刀。

    一把名为「制度」的刀。

    太子握着这把刀,可以名正言顺地约束百官,甚至可以————制衡陛下。

    房玄龄心中一震。

    制衡陛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敢吗?

    或者说,李逸尘敢这样设计吗?

    他仔细回想预算制度的每一条条款。

    从预算编制、审议、通过,到执行、监督、考核,再到责任追究————

    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皇帝、太子、百官,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权限。

    皇帝可以提出要求,但预算要经过审议。

    太子可以主持审议,但必须遵守规则。

    百官可以执行预算,但必须承担责任。

    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谁都要遵守规则。

    这————

    房玄龄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李逸尘真正的意图。

    这个年轻人,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套财政管理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权力运行规则。

    在这个规则下,皇权也要受到制约。

    当然,这种制约是温和的,是隐性的。

    是通过程序、通过制度来实现的。

    而不是硬碰硬的对抗。

    高明。

    真是高明。

    房玄龄在心中感叹。

    能做到这一步,这个李逸尘,已经不是「王佐之才」可以形容了。

    这是————开一代制度先河的人物。

    马车在梁国公府门前停下。

    房玄龄下车,走进府门。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是今日东宫会议的记录。

    王德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将会议经过详细禀报,此刻殿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读过。

    尤其是太子最後那番关於责任的话,他反覆看了三遍。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在心底涌起一阵清晰的赞许。

    制度规定————责任到.————

    这一条,写得好!

    身为帝王,他最清楚治国之难,难就难在权责不清。

    以往自己下旨办差,下面的人应得响亮,真出了纰漏,却层层推诿,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板子打不到实处。

    耗费了国帑,耽误了正事,最後竟找不到一个该切实负责的人。

    长此以往,政令如何畅通?

    事情如何办好?

    如今这预算制度,白纸黑字写明,谁接的预算,谁就担全责。

    做成了,是你分内之事。

    做砸了,罚俸、降职、罢免,皆有明文可依。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从今往後,他李世民任何旨意,一旦转化为具体的预算项目,就会有明确的官员站出来,一力承担执行之责。

    事情办好了,自然是圣天子明见万里。

    倘若办不好,那就是具体经手官员的罪过,按制度惩处便是,再无人敢敷衍塞责,也再无人能以「天意难测」「事出有因」等空话搪塞。

    妙!

    此制一出,等於为皇权加上了一道最有力的保险一办事的权柄仍在皇帝手中,但办事的风险和责任,却牢牢锁在了具体官员身上。

    这哪里是约束?

    这分明是巩固!

    李世民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尚书、侍郎们,在签字画押时会是何等战战兢兢。

    他们越是害怕担责,接下差事後就越会竭尽全力,唯恐有失。

    如此一来,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岂不更有保障?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责任文书」四字上,心中越发笃定。

    此制,当全力推行。

    与此同时,来济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是内阁主理人,虽然今日没在东宫会议上发言,但全程旁听,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那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他取出那份厚厚的制度文本,开始从头研读。

    一条,又一条。

    越看,越心惊。

    这份制度,设计得太严密了。

    从预算编制到执行,从监督到考核,从奖励到惩处,环环相扣,几乎没有漏洞。

    而且,很多条款看似平常,但用在具体情境中,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第三十七条的责任条款。

    比如第四十二条的监督条款。

    比如————

    来济的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八条。

    「————预算审议过程中,若某项预算因争议过大,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该项预算自动搁置,待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时重新提交审议。」

    他心中一动。

    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

    那是什麽时候?

    来济翻到前面,找到关於预算会议时间的规定。

    「————朝廷年度预算会议,每年举行两次。第一次为正月初十至正月二十,审议全年预算。第二次为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审议预算调整。」

    现在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说,七月底之前,必须完成预算调整的审议。

    如果某项预算在七月底前没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正月才能再次审议。

    而明年正月的预算,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编制。

    这一拖,就是至少半年。

    来济忽然明白了。

    为什麽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争议小的预算。

    因为他要抢时间。

    先把容易的通过,把程序走完。

    剩下那些争议大的,慢慢磨。

    磨到七月底,如果还通不过,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明年————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长孙无忌今日提议「日後再议」,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拖延。

    拖一天,离七月底就近一天。

    拖得越久,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着急。

    因为他们等不起。

    来济感到一阵寒意。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预算之争,太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只要太子坚持原则,不同意超支,那些超支的预算就通不过。

    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麽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麽————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於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後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着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麽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後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後,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麽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麽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麽?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後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一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麽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麽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於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帐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97

    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後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麽不敢虚报,什麽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麽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後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麽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麽意思?」

    杜楚客指着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

    李泰皱眉。

    「这有什麽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於明白了。

    终於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麽「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於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麽父皇将怎麽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麽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於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麽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麽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麽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麽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後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麽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乾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麽?凭什麽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於交代的事情终於有人担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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