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舍人所言,思虑周详。」
他声音沉稳,自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
「先依律判决,再以监国特权赦宥,既全法度,又顺人情,更将此事从单纯的杀官案」转为彰显朝廷惩贪、体恤、重申法度之范例。」
他顿了顿,看向刑部郎中段申。
「就按李中舍人说的办。刑部即刻拟定判决文书,判赵四郎斩刑。同时详列郭奉贪墨害命之罪证,附於卷後。」
段申躬身:「下官遵命。」
房玄龄又转向刘方。
「判决文书呈至东宫後,你亲自去一趟,将案情前後、法理人情之权衡,详细禀报太子殿下。请殿下行赦免之权,改判流放安西。」
「至於流放後的安置,」
房玄龄补充道。
「由安西都护府酌情编户,给田耕种,使其能自食其力,重新做人。」
刘方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肃然应道。
「下官明白。」
「还有,此事的前因後果、朝廷处置的考量,要说得清清楚楚。跟礼部也说一声,让他们斟酌文字,登报吧。」
厅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登报?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但随即,不少人眼中便闪过明悟之色是了,如此处置,若只限於案牍往来,其教化警示之效终究有限。
登报宣扬,方能真正让天下士民知晓朝廷法度与人情之权衡,知晓朝廷惩贪之决心,也知晓私力复仇不可为。
「房相高明。」刘方由衷道。
段申和郑元相视一眼,虽仍有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逸尘这一套「判而後赦、登报明理」的处置方案,确实比他们之前非此即彼的争论要周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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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看向窗边那个青衫年轻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原先那点不以为然,此刻已悄然消散。
此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跳出「依法」与「依情」的简单对立,提出这样一套既维护法度尊严、又顾及实际情由、更能藉此教化天下的完整方案,其心思之填密、眼界之开阔,远超寻常官员。
段申心中也在暗叹。
他执掌刑部多年,经手的疑难案件不少,但能如此迅速抓住核心矛盾,并给出切实可行、且能多方兼顾之策的,实不多见。
这李逸尘,难怪能得太子信重。
房玄龄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不动声色道。
「既如此,诸位便去办吧。」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退出偏厅。
李逸尘也正欲随众人离开,却听房玄龄道。
「李中舍人留步。」
李逸尘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房玄龄。
「房相。」
房玄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偏厅通往自己值房的侧门:「随我来。」
说着,他当先向侧门走去。
李逸尘心中微动,面上却无波澜,依言跟上。
房玄龄的值房比偏厅更宽些,陈设却极为简朴。
一榻、一案、两架书橱。
案上文书堆积,但摆放齐整,砚台墨迹未乾,显然主人方才还在处理公务。
「坐。」房玄龄在案後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李逸尘躬身谢过,端正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置於膝上。
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提起案上的陶壶,倒了两盏茶汤,将一盏推至李逸尘面前0
「尝尝,味道尚可。」
李逸尘双手捧起茶盏,轻啜一口。
「清雅回甘,谢房相。」
房玄龄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带着审视,却也含着几分赞许。
「方才赵四郎一案,你所言甚好。」
房玄龄缓缓开口。
「法理人情,兼顾周全。朝廷威严、民间教化,皆在其中。」
李逸尘微微垂目。
「房相过誉。下官只是多思虑了几步。」
房玄龄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太子殿下身边能有你这等干才辅佐,却是幸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
「老夫忝为太子太傅,本该常在东宫教导,奈何朝中琐事繁剧,分身乏术,对东宫属官,倒是不甚熟悉。」
「不过,你写的文章,老夫读过。《辨忠》一篇,立论正大,文采斐然。」
「辽东之功,虽未亲见,然听英国公言,你於粮道筹划、军情分析,确有独到之处。
「」
李逸尘放下茶盏,恭敬道。
「下官惶恐。文章不过书生之见,辽东之事更是赖将士用命、陛下圣明、殿下决断。
下官只是尽本分,略尽绵力而已。」
房玄龄眼中笑意深了些。
年轻人,身居高位者当面夸赞,却能不骄不躁,言语谦逊而句句落在实处—
不否认功劳,却将功劳归於上峰与同僚,这份分寸,难得。
「好一个尽本分」。」房玄龄颔首。
「为官者,能时时记得本分」二字,便不会行差踏错。」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
「你之才具,於实务谋划、律例权衡,皆见功力。来尚书省这些时日,观你处事,沉稳周密,与各部沟通,亦知进退。」
「老夫以为,你来尚书省任职,倒很是合适。」
李逸尘心中微凛。
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眼,迎向房玄龄的目光。
「下官是大唐的官员,蒙陛下与殿下简拔,忝居东宫。无论身处何职,皆当尽心竭力。」
「若将来陛下与殿下觉得下官宜来尚书省效力,下官自当遵命,竭力办事。」
房玄龄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语气愈发温和。
「不骄不躁,不忘本分,更知忠君之本。李中舍人,你很不错。」
李逸尘再次垂目。
「谢房相夸奖。」
「东宫那边,事务亦重。」房玄龄似漫不经心道。
「即便你来尚书省,东宫官职亦可保留,两边行走便是。殿下如今监国,身边更需要得力之人参赞。」
这提议,份量更重了。
两边行走,意味着既能参与尚书省核心政务,又保持东宫近臣身份,未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进退余地都极大。
这是房玄龄释放的极大善意,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面对如此诱惑,会如何选择。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房相美意,下官感激。」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然官员迁转,自有制度与上裁。下官唯知恪尽职守,尽己所能。」
「至於职位去留,非下官所敢置喙,亦非下官所应虑。」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不卑不亢,立场坚定,却又给足了各方体面。
这个年轻人,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太清楚该如何在这个位置上生存、做事。
他不再提此事,转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陛下遇刺之事,」
房玄龄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至今已五日。刺客虽毙,幕後主使却毫无头绪。英国公、卢国公并百骑司日夜追查,进展寥寥。」
李逸尘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房玄龄此刻提起此事,绝非闲聊。
「此事牵动朝野,陛下虽已醒转,然伤势沉重,需长期静养。」
房玄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沉。
「太子监国,处置得宜,朝局暂稳。然隐患未除,外间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
「7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李逸尘。
「老夫最忧心的,倒非朝中那些魑魅魍魉。」
李逸尘心中一动。
「房相是指————北方?」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不错。薛延陀。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陛下重伤昏迷的消息,虽严令封锁,然猎场变故,数千人目睹,难保没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若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得知此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李逸尘眉头微蹙。
薛延陀,铁勒诸部中最强的一支,贞观十五年助唐平灭突厥颉利可汗後,势力大涨,雄踞漠北。
其首领真珠可汗夷男,表面臣服大唐,受封都督,实则野心勃勃,不断兼并周围部落,对大唐时服时叛,乃北疆大患。
若夷男得知大唐皇帝重伤、太子新立监国、朝局未稳————
「下官以为,」李逸尘缓缓开口。
「夷男若知此讯,必不会放过此机。」
房玄龄目光灼灼:「说下去。」
「自秦蒙恬北筑长城,至汉武挥师北伐,北方胡患,几乎每隔一段内乱或中原王朝衰弱之时,便会趁虚而入。」
李逸尘语速平稳,思路清晰。
「非必是同族同种,然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骑射精良,每逢中原内乱,便如群狼嗅血,蜂拥南下。」
「今陛下遇刺,虽朝局暂稳,然消息若传至漠北,在夷男眼中,此正是大唐中枢震荡、无暇北顾之机。」
「其人或会陈兵边境,试探虚实;或会怂恿附庸部落侵扰边州,制造事端;甚或————
集结大军,以求一逞。」
房玄龄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老夫所虑,正在於此。薛延陀拥兵二十余万,控弦之士不下十万。」
「去岁其遣使求婚於大唐,陛下未允,夷男已怀怨望。今若闻陛下伤重,其心必动。
「」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郑重。
「如今陛下需静养,朝局需稳定,国库虽充盈,然轻易开启大战,非但耗费钱粮,更恐引发连锁动荡。」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方能以最小代价,消弭此患?」
不是问该不该防,而是问怎麽防,怎麽用最小的代价稳住北方。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脑中飞快运转。
房玄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有吏员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悄然退去。
良久,李逸尘抬起头,目光沉静,看向房玄龄。
「房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下官以为,此刻————正是出兵北伐薛延陀的良机。
房玄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逸尘,脸上露出惊诧。
「出兵?」房玄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陛下重伤,朝局未稳,此时出兵?李中舍人,你可知你在说什麽?」
「下官知道。」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正因陛下重伤、朝局未稳,此时出兵,方是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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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来。
「理由有三。」
「其一,夷男若知陛下伤重,必料我大唐内部不稳,不敢擅动刀兵。」
「其心中必存轻视,戒备松懈。我若此时突然出兵,恰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乃胜机。
房玄龄眉头紧锁。
「其二,」李逸尘目光清明,语速平稳。
「可转移朝局内外之注意力。陛下遇刺,知情者虽少,然长安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与其坐待内耗滋生、猜忌蔓延,不如将这股不安之「势」,导向外敌。」
房玄龄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盏边缘。
将内忧引向外患?
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但细细咀嚼,是啊,眼下朝中最怕的是乱,是人心离散。
若有一件足够重大、足够紧迫、且能凝聚人心的大事压下————
「若此刻北征,」李逸尘继续道。
「举朝上下,目光皆聚於北疆战事。宵小欲趁机生事,亦难寻缝隙。人心齐,则暗涌自平。此为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
房玄龄心中剧震。
他身居相位,太清楚眼下长安看似平稳的水面下,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颗躁动的心。
北征若起,便是将整个朝廷、整个帝国的精力,全部拉到一场不得不赢、也必须赢的国战之中。
内部那些蝇营狗苟,在战争这台庞然巨物面前,都将暂时失去滋生的土壤。
这已不仅是军事策略,更是极高明的政治手腕!
「其三,」李逸尘声音略沉。
「据下官所知,工部新制之军械,於辽东之战已显奇效。」
「此时趁胜势北进,将士用命,器械精良,胜算远胜於拖延待变。」
「战场之势,一鼓作气,再而衰。若待夷男准备周全,或朝中再生变数,则良机尽失。」
房玄龄呼吸微室。
工部新械,他自然知晓。
李承乾监工督造的那些改良弩机、护甲,在辽东的确让李部占尽便宜。
若以此等锐器,突击准备不足的薛延陀————
「而最根本者,」李逸尘直视房玄龄,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