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一月下旬。
天子车驾在驰道上而行。
赵高亲自驾车。
韩信骑着白马，披着白袍。
腰间佩剑，背着硬弓。
就陪伴在车驾右侧。
玄鸟王旗摇曳。
后方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卫队。
公孙劫坐在车内，抿了口热茶。时不时探出头来，视察左右两侧的景色。他们目前在临淄郡境内，距离胶东郡也就半天的路程。
“现在临淄郡比昔日发展的还要好。”秦始皇睁开眸子，也已经休息好，缓缓道：“想不到，他们距离这么远，却能保持着发展。”
“临淄昔日就是齐国的经济中心，此前临淄叛乱，将齐田氏一网打尽。而后秦国开始扶持姜姓四贵，他们的子嗣可都在咸阳太学，属于是人质。他们发展的劲头很足，加上还有鱼盐之利，肯定比之前强。”
“另外，还有个原因。”公孙劫顿了顿，笑着道：“自从渤海君抵达胶东郡后，就开始大规模打造船只。不光是在胶东修有港口和造船坊，临淄也同样是有。毕竟光靠胶东郡的产量不足，还是需要临淄承接部分产能。大船造好后，就能沿着海滨送至龙口。”
“而且临淄本就有着鱼盐之利，特别是淋卤法的推行，让海盐的产量倍增。加上开始大规模修造海船，很多人也靠着出海捕鱼谋利。渤海目前还算肥沃，有时候一网下去便是几十上百斤的海鱼。渔民们还会晾晒海菜，能卖至泗水郡等地。因为物美价廉的缘故，是相当受欢迎。”
公孙劫缓缓讲述。
他上回就来过胶东郡，大概情况也都知道。现在胶东发展的是真不错，胡亥当时还利用方士找到个金矿。
秦国这些年玩命往胶东这里砸钱，甚至连鱼盐之利都让他们自己花，不用往咸阳上交。加上胶东还一直都在和箕子朝鲜做买卖，油水也都落在自己口袋里，所以现在胶东日子甚至要比咸阳都还好过。
另外个原因就是胡亥了……
这小子现在越长大了，作为渤海君享受万户食邑。可他对这些压根没啥兴趣，把所有的钱粮全砸进造船坊，巴不得天天出海。
“胶东确实要比先前强。”
“此前胶东是齐国的流放之地。”
秦始皇捋着胡须，缓缓道：“朕看过胡亥送来的计书，秦国现在有飞剪船二十艘，可负八千石重物。还有楼船、战船三百艘，能运兵超过三万。这样一支舟师，可谓是自古未有。”
秦始皇是无比感慨。
秦国因为自西隅起家，其实对于舟师一直都不是很看重。后来伐楚的时候，所调动的舟师也主要是负责后勤工作。从南征开始，才真正重视舟师的发展。
在海滨郡县大规模修建起造船坊，也是因此反哺渔夫。很多渔夫都能花低价买到渔船，还能花更低的价钱修船。
“胡亥还提到，希望能多要些火器，特别是在火炮安置在战船上。阿劫，你觉得如何？”
“火炮配战船是最好的，再加上还有八牛弩这等大型床弩，在海上遇到任何船只，都能轻松碾压。”公孙劫长舒口气，缓缓道：“不过，他要火炮和炮弹是有些麻烦的。要从雷城运至胶东，成本就高太多了。”
“有道理。”
秦始皇点了点头。
眯着眼看向公孙劫。
“那阿劫有何打算？”
“在胶东也建造雷城。”公孙劫顿了顿，继续道：“如此，胶东就能生产出足够的火器。而且胶东有胡亥镇守，也算是安稳。所需的材料，胶东几乎都有。如此，以后胶东便是秦国的出海港。所有火器，都能从胶东生产。后续出海，秦国也能更有把握，关键可以省很多钱。”
“那是否会有危险？”秦始皇眯着眼，低声道：“毕竟胶东距离咸阳城太远，而且此前就曾有过叛乱。若是让他们在胶东打造火器，朕担心又会有叛乱。到那时秦国想要平叛，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秦始皇的担忧当然也有道理。
火器如果牢牢掌握在咸阳手里，那各个郡县哪怕出现叛乱，秦国都能凭借火器迅速平叛。只要保持绝对的武力优势，就不必担心叛乱。可如果胶东也有火器，那以后咋办？
“另外，你要知道胡亥终究是秦国公子。他虽被册封为渤海君，可他也有反叛的可能。朕知道他现在一心出海，可朕必须得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否则，好不容易等来的太平盛世都可能会再起战火。”
“是有这种可能。”
公孙劫跟着点头。
中央和地方本就是天然对立的。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了后世的诸多王朝。
即便是公孙劫，也没办法解决。
因为人性永远是无法揣测的。
现在胡亥是一门心思想要出海，可后面的事情谁敢说的准。如果胡亥真的利用火器叛乱，那很可能会将秦国一分为二。周遭郡县，也没人能挡得住火器。
“办法也是有的，只不过无法真正的限制住。”公孙劫顿了顿，低声道：“比如，我们可以将军政分开。胡亥不能插手雷城，雷城所打造的火器都要登记造册。每次使用多少，也需要汇报，同时控制雷城所产出的火器数量。”
“还是有风险。”
秦始皇摇了摇头。
他还是觉得不靠谱。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过很多背叛。直到在权力的诱惑下，就算是亲生父子都可能会互相残杀。
“其实吧，政哥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火器的水平也有高低，对胡亥而言，他用火器是攻打海外蛮夷。就像他需要的是神臂弩，火绳枪就行。至于燧发枪这种好东西，则可不交给他们。随着不断发展，后面会改良出更多好的火器。”
“况且他要是真的想叛乱，其实凭借神臂弩也行。以他现在手里的兵力，能一步步攻下临淄、会稽等郡。就算没有火器，他也同样能做到。”
秦始皇顿时哑然。
这话倒也没说错。
胡亥要真想造反，还需要火器？
以他现在手里的兵力和神臂弩、八牛弩，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公孙劫说的也很明确。
火器依旧是在不断发展进步的。
可以给胶东稍微差一些的，比如胡亥最需要的火炮和火绳枪。至于燧发枪和轰天雷这种好东西，则予以保留。如此胡亥就算真的叛乱，也难掀起多少风浪。
“那后面就再看看。“
“行。”
公孙劫轻笑着点头。
其实不仅仅只是胶东郡。
后面草原也同样需要。
哪怕是不修造雷城，也必须得建造火力补给点。毕竟后面秦国还要攻打西域，需要提前准备。比如在月氏城建造武库，用来囤积弹药和火器。
……
车队迎着春风。
一路朝着东边而行。
潍水河畔，春风带着些咸味吹拂。
河面上波光粼粼，还能瞧见有渔船。
胡亥站在最前面，此刻的他皮肤黝黑。换上全新的锦衣，腰间挂着美玉。身后跟着徐福和屠睢，他们三人现在被誉为渤海铁三角。他们各有所长，也是将舟师发展起来。
除他们三人外，后面还有陈豨、彭越、蒯彻、刘季四人。他们都是胡亥上书，找公孙劫要来的人。其中的刘季是公孙劫举荐，派遣至胶东的。
另外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是居鄛人，名为范增，已经年过花甲。早年长年居家，为人足智多谋，擅出奇计。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也都非常尊敬他。
其实他刚来的时候，胡亥压根瞧不上他。觉得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可却没有任何官爵傍身，肯定没啥本事。可范增却说昔日太公望年七十还在朝歌屠牛，很多人都是年老成名。
他没立下功劳拥有官爵，是因为当初他要在乡中照顾年迈的母亲。正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母亲身体不好，他就得在床前尽孝。母亲前些年病逝后，他的丧期也都结束。听说渤海君正在招兵买马，欲要出海成就一番霸业。而他因为生于居鄛，对舟师水战也有些经验。只要胡亥给他个机会，那就必定不会让他失望。
胡亥寻思着也没啥问题。
毕竟只是多张嘴多双筷子的事。
况且范增年纪也大了，吃不了多少。
还真别说，这老头确实有些能耐。这段日子靠他帮助，胡亥也算是把账目都给理顺。才发现有不少人吃空饷，甚至有人敢贪腐谋私。三十钱的粮食，有畜生能捞一半！
胡亥是勃然大怒。
毕竟这可都是我的钱！
他是将这些贪官污吏全抓起来，一个个当众踹海里！
陈豨、彭越这俩也是猛将。
蒯彻则是足智多谋，极其聪明。
最后就是刘季了……
这老小子其实没展现出什么特别的才能，但胜在足够能说会道，而且和士卒的关系极好。上回有两艘船的舟师闹了矛盾，甚至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也是刘季出面发动了面子果实，最后两边就握手言和了。
关键他是公孙劫安排的人。
胡亥想了想，便将其带在身边。
看着远处的旌旗出现。
胡亥当即高高抬手。
“所有人听令！”
“全都给本君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