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芳的家在桃源市东边的一个中高档小区里，四室两厅的大平层，装修得富丽堂皇。刘松华蹬着三轮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他熟练地把三轮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开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她的五官和刘德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刘松华粗鄙市侩，而刘松芳则带着几分官场上养成的矜持和精明。
“姐！”
刘松华一进门就开始诉苦：
“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五千块啊，我这心里头跟刀割一样！痛啊！”
“行了行了，别嚎了，进来再说。”
刘松芳把弟弟让进客厅，给他倒了杯茶：
“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别添油加醋。”
刘松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又把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他稍微收敛了一些，承认检测报告确实超标了，但强调自己“不懂”“不知道”，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不懂法”上面。
“那个年轻人，你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
刘松芳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看清了！我还拍了照片呢！”
刘松华连忙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姐姐：
“姐你看看，就是这个小子。面生得很，不像是咱们桃源本地人。”
刘松芳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照片上的年轻人侧对着镜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虽然只是侧脸，但能看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么年轻？”
刘松芳皱了皱眉：
“他凭什么说你的菜有农药残留？他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啊，就听他嘴里说了一堆什么有机磷、毒死蜱的，好像是学医的。旁边还有人夸他懂得多呢。”
“学医的？”
刘松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说：
“伟晔今天正好在家休息，让他也来看看。他在省城医科大学几年，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见过这个小子。”
“伟晔在家呢？那太好了！”
刘松华眼睛一亮。他的外甥魏伟晔，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虽然前段时间出了点事，但现在不也好好地回来了吗？在年轻人里头，伟晔算是有见识的。
刘松芳朝里屋喊了一声：
“伟晔！出来一下！”
半晌，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魏伟晔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八，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阴郁和戾气。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稳定，虽然从精神病院出来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
“妈，怎么了？”
魏伟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舅舅，微微点头：
“舅来了。”
“伟晔，你过来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刘松芳把手机递过去：
“你舅舅在菜市场跟人起了冲突，市场罚了他五千块。就是这个年轻人引起的。”
魏伟晔漫不经心地接过手机，随意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侧脸，那个身形，那种站在人群中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太熟悉了。三年来，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让他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湿透全身。
是他。
那个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人。
那个让自己在全校师生面前出丑的人。
那个让自己被吓得住进精神病院的人。
那个让自己爷爷被免职的人。
林——小——轩。
“啪嗒。”
手机从魏伟晔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手机，仿佛那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条毒蛇，他歇斯底里的一字一字吼出这评委会名字。
“伟晔？伟晔！你怎么了？”
刘松芳被儿子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刘松华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外甥这副模样，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他……是他……”
魏伟晔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呻吟的低语：
“是他……就是他……他回来了……他没有失踪……”
“谁？谁回来了？”
刘松芳急了：
“伟晔，你说清楚！到底是谁？”
“林小轩！”
魏伟晔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是林小轩！那个害我进精神病院的人！那个害爷爷被撤职的人！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刘松芳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林小轩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三年前，就是这个名字，让自己的儿子精神崩溃，让自己的公公颜面扫地，让整个魏家成了省城医疗系统的笑柄。
“你确定？”
刘松芳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确定！我百分之百确定！”
魏伟晔弯腰捡起手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就是他！他怎么还活着？他不是失踪了吗？不是说在昆仑山上出事了吗？”
“昆仑山？”
刘松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昆仑山？你从哪里听说的？”
魏伟晔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照片上的侧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黑暗的那扇门，三年前的屈辱、恐惧、愤怒，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林小轩，想起自己被林小轩逼得当众说出陷害林小轩的过程，想起自己被吓得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想起精神病院里那些白色的墙壁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想起爷爷被免职后那些曾经巴结他们家的人突然变脸的嘴脸……
这一切，都是拜林小轩所赐！
“他还敢回来……”
魏伟晔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